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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我家的鱼只 ...


  •   月亮被潮雾遮住了半边。

      沙滩上的脚印被海水抹平了一段,连朝栖还坐在原地,指节无意识地抓着一小撮干沙,捻着,揉着,直到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声踩进沙地。

      他没抬头。

      “你回来了。”他只是平静地说。

      温达安站定,看了他一眼,卸下肩上的外套,抖了抖沙子,坐在他旁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风声和潮音。

      “那只狗……还在吗?”连朝栖忽然问,声音不高,却直接。

      温达安挑了下眉,似乎没立刻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球球。”他顿了一下,补了句,“小时候老陆送我的生日礼物,是他家母狗生的狗崽。”

      “啊。”温达安轻轻哦了一声,像是终于对上号了,他这次除了去报告也是为了打听一下收容物的事情,“它现在还在接受深层恢复。伤得很重,也……自愈过一次,身体修复力异常,目前被划入观察级别。”

      “我能见它吗?”连朝栖问得很直接。

      “暂时不能。”温达安答得也很干脆,“医疗部门希望它在情绪干扰最小的环境里稳定下来。你和它之间的牵引反应强得有点超出预期。”

      “我只想看一眼。”

      “等允许了,我第一时间告诉你。”温达安转头看着他,声音很平稳,“你现在也不适合见它。”

      “嗯。”连朝栖点了点头,没争。

      又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了句:“它小时候……其实挺怕冷的。”

      温达安没接话,只是听着。

      “晚上睡觉总会先钻到我脚边,等我睡着了再挪到我身边,像个围脖。”他顿了顿,“它小时候特别乖。就是喜欢跟我抢床。”

      风吹过他发梢。

      他抬眼望了一下海面,眼神没什么波动。

      温达安静静听完,轻声说了句:

      “它现在也很乖。”

      “遇到危险的时候,你喊它走,它都不动。”连朝栖接着喃喃说道。

      他知道温达安不会表态,但他会带回去,整理成合适的格式,填进系统的某一行报告里,然后……也许就有了回应。

      连朝栖不奢望什么。

      只是心里忍不住想,如果可以像连峙那样就好了。

      能回来。

      哪怕它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也没关系。

      沙滩还是那样安静,浪一遍遍卷来又退下。

      像时间把一段旧记忆推回岸边,又默默地,带走一个没有来得及完成的答案。

      海面泛起一圈细纹。

      连朝栖没回头,耳边只听见水声微响。

      那不是浪。

      是尾鳍划开水面的声音。

      他坐着没动,直到余光捕捉到一抹白影。

      连峙从水里浮了出来。

      他没直接上岸,而是半浮在潮线边,一只手扶着水底沙砾,缓缓靠近。身上的湿发贴在锁骨处,皮肤因长时间浸水泛着极淡的冷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鱼尾——

      通体白色,近尾椎处隐隐透着微蓝,鳞片细密而光滑,每一块在月色下都像薄玉切面,边缘泛着透明,随着海水轻晃出微不可察的折光。

      漂亮得过分。

      像是精细雕出来的水生异物,不真实,却无法忽视。

      连峙整个人瘦而修长,靠着水面半伏着,像怕惊扰了谁似的。他没敢靠太近,只是望着岸边的连朝栖,眼里藏着小心的观察和浅浅的委屈。

      风一吹,他的头发被吹散一缕,遮住眼睛。

      “你还在……生气吗?”他低声问。

      声音有点闷,也有点潮,像刚从海水里拧干。

      “没有。”连朝栖回答得不快,语调却很平稳。

      “你不看我。”连峙低头,爪子刨了两下沙子,声音更低,“你之前都不这样的。”

      他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又怕错认,又怕靠近。

      连朝栖沉默了一下,看着那条蜷在水边,沾着碎沙的白色尾巴,忽然问:“你之前脱水了对吧,还难受吗?”

      就在今天,连峙在厨房里突然晃了晃身子,整个人直直地倒了下去。

      连朝栖当时吓得心口一紧,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几乎是连拖带抱地把人扶住,慌忙拨通了特殊控制局的联络电话。

      等人赶来检查了一番,才发现并不是受了什么伤,只是他离开水面待得太久,身体一时不适。

      连峙抬头,像没想到他会开口,怔了一瞬,才摇头。

      “只要你不赶我,我都不难受。”

      他说得特别认真,尾巴轻轻一动,被轻轻甩起的水煮蹭到连朝栖脚边。他意识到什么,又赶忙往后缩了一点。

      “别抖水。”连朝栖看着他说。

      “……好。”

      两人就这么坐着,海风吹来,湿气挂在头发和衣角上。

      连峙低着头,像还在等待什么。

      “……你不是生气了?”连峙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是。”连朝栖看着他,“只是……想静一会儿。”

      连峙没说话,轻轻点了下头,然后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

      他靠得很近,尾巴收得很紧,白得几乎发光,像雪落在黑夜海岸线上。

      天亮得早,蓬栖街还没完全醒,见味馆已经有热气冒出来。

      连朝栖穿着灰色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正在厨房里一边翻锅一边开灶台上的高压锅。小炒锅里豆豉爆香,油烟刚刚升起,锅气就顺着门缝向街头飘出去。

      厨房一角,连峙蹲着在择菜。

      他已经住在这栋四层小楼好一阵了,从最初每天紧张兮兮地说能不能留下到现在能熟练把洗干净的青蒜切段装盘,动作也不再那样僵硬了。

      只是那顶软布厨师帽戴得,还是不自然。

      他低着头,长发被束起藏在帽子底下,不时有几缕碎发滑出来。他下意识要去拨,又收回来,动作僵了几次,耳尖悄悄泛红。

      其实连朝栖知道,鲛人的头发不是单纯的装饰——那是感知器官,捕捉水流,音振,气息细动的延伸。

      被束起来,对他们来说,就像人类被按着眼睛,捂着耳朵一样。

      他一直忍着。

      从没抱怨过。

      厨房里风小,热气足,连峙有点出汗了,但仍然忍耐地站好,继续择菜,调汤,擦桌,每一步都非常的认真。

      连朝栖没说什么,只在他快把帽子扯歪的时候,轻声提醒了一句:“别太压耳后,透口气就行。”

      连峙抿唇点点头,微微挪了挪角度,整个人都轻松了一点。

      门口风铃响了。

      “哟,七七你今天在了?”老街坊第一个探头进来,“我都快忘了你做的面啥味了。”

      “今天汤熬得久。”连朝栖应着,递上热茶,“要加辣不?”

      “加一点,胃还算争气。”

      一楼客座不大,四五张木桌坐满就是高峰。连朝栖翻着锅,一边让连峙帮着端面,收碗,配合得挺顺溜。

      “你这小助手不错啊。”一位补偿来的客人笑着问,“是亲戚?”

      “帮忙的。”连朝栖淡声说,“住我家一段时间了。”

      连峙正好从厨房端出一碗炒花菜,脚步一顿,又稳稳落下。

      没人追问。

      街坊都知道,这一带人情旧事多,不追根问底是规矩。

      灶上的火稳着,连朝栖翻锅时回头看了连峙一眼,那人耳后还有细汗,眼神却亮着。

      他突然低声说了句:

      “等闲下来,再给你缝个凉帽。”

      连峙没反应过来:“……啊?”

      “能遮头,但不勒发根。”

      连峙怔了一下,耳朵忽地更红了。

      锅气升起来,厨房光线暖了,窗外人来人往。

      饭馆重新开张,生活重新运转。

      没有仪式,没有热闹。

      但好像什么终于慢慢归位了。

      老街,锅气,熟悉的烟火味,还有鲛人蹲在厨房角落,一根一根把韭菜挑出来。

      午间生意比预计的热闹一些。老街坊们嘴上说着来捧个场,筷子下却毫不留情,小炒上桌不到十分钟就只剩汤底。

      连峙忙得满头是汗,厨师帽勒得他脑壳发胀,却还是耐着性子往蒸笼里添水,把刚切好的豆干再顺一遍形,连朝栖叫一声葱花,他立刻放下手头动作去抓一撮。

      下午打烊后,连朝栖坐在后厨喝了一杯自家煮的冬瓜茶,靠在门边抽了口气。他看着桌上成堆的空盘子,默默记下哪几道菜被扫得最快。

      连峙拿着湿布一边擦桌子一边偷瞄他几眼。

      “还行。”连朝栖评价,“没掉链子。”

      鲛人耳尖微红,低头嗯了一声,手上却快了不少。

      九点半打烊之后,沙滩上,一盏露营灯静静亮着。灯光不算强,却刚好把摆出来的小桌照得暖意融融。卡式炉咕嘟嘟煮着汤底,锅里是番茄,豆腐,金针菇,还有两人早上批发回来的鲜虾。

      温达安坐在防潮垫上,手里捧着罐汽水,咬着吸管咕噜噜灌了一口,“这地儿是真舒服啊,有风有火锅有月亮,就是少点肉。”

      连朝栖正埋头搅锅,没好气地说:“加肉要加钱。”

      “老板,来三斤牛肉,一坛女儿红。”温达安笑。

      “去去去,武侠剧看多了是吧?”

      这个时候,旁边的连峙刚刚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的盘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薄如蝉翼的鱼片。鱼肉雪白发亮,刀工细致得不像是他能切出来的。

      “哟,这是什么?”温达安凑过头来。

      连朝栖也回头看了一眼,眉头一扬:“这刀工……你干的?”

      连峙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好像在期待表扬。

      “行啊你。”连朝栖笑着接过盘子,“你小子进步快啊。都能切鱼片了,什么时候给你申个厨艺二级?”

      他一边把鱼片往火锅里放,一边挑眉看着温达安,“来点?”

      温达安刚伸手要夹,连峙却猛地一个动作挡在火锅前,眼神带了点警告。

      “……?”温达安一愣,“你家鱼这么护食?”

      “不是护食,是护人。”连朝栖正得意地笑,“我家的鱼只做给我吃。”

      他夹了一片鱼肉送进嘴里,咬下去的瞬间,他表情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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