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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第 270 章 至少,给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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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眨了眨眼,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街边的灯笼一个接一个熄了,只有月光将长长的祭祀道映得冷白。
连朝栖看了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随手在路边摊给少年买了一大包点心,又递了一瓶矿泉水过去。少年接过东西,眨着眼看他,没什么表情,却安静得过分。
“走吧,我送你回家。”连朝栖拍拍他的肩。
少年点点头,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拉住了连朝栖的袖子,往祭祀道深处走去。
连朝栖一开始没多想,跟着他走。只是这条祭祀道比他想象得还要长,石板路两侧全是悬挂的牛头骨,风吹过,骨饰之间轻轻碰撞,发出清脆又阴冷的响声。更怪的是,道路并非笔直,而是四通八达,像是某种刻意设计过的迷宫。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亮起,上面跳出了两条新消息。
【苏折玉:出来吃宵夜?】
【谢知宴:我也在,等你。】
连朝栖愣了下,随手回复:【不用了,我在外面吃过了。】
然而信息发出去后,一直停留在正在发送的转圈状态。信号格空空的。
连朝栖皱了皱眉,这才注意到四周安静得出奇,连最常见的虫鸣都消失了,仿佛空气里连风声都被抽走。
他抬起头,只见少年依旧拉着他往前走,脚步轻快对路极熟。七绕八绕,终于停在了一栋吊脚楼前。
那吊脚楼依山而建,木桩架空,脚下的山泉清澈蜿蜒,流淌声在夜里格外清晰。楼檐已经有些斑驳,梁柱间缠绕着爬山虎,散发着潮湿木头特有的气味。若只看环境,倒是清幽宜人——可偏偏四周悬挂着无数风化的牛头骨,眼洞黑漆漆的,随风轻晃,像无声的注视,让人背脊发凉。
少年拉着他上了木楼的台阶,木板吱呀作响。连朝栖正想着要不要敲门,门却在这一刻自己开了。
“嘎吱——”
门里站着一个老婆婆,头发花白,背佝偻得厉害,身形瘦小,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她看到连朝栖时明显一愣,眼里闪过惊讶与复杂,随即叽里咕噜地说起话来,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方言腔调。
连朝栖站在门口,努力分辨,却一个字都听不懂。
少年松开了他的手,乖乖走到老婆婆身边,眼神依旧干净,但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抬头看着她。
老婆婆的语调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叹息。
她那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扣住连朝栖的手腕,骨节分明却仍旧有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连朝栖下意识想抽开,可看着她干瘦的手臂,还是没敢太用力,生怕一个不慎把老人家弄伤。于是,他就这样被缓缓拉进了吊脚楼里。
屋内漆黑一片。
没有电灯。只有墙角一排陈旧的铜烛台,上面残留的蜡油凝固成厚厚的白色流痕。老人哆嗦着手点燃了一根细长的蜡烛,火光跳跃,摇曳间将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把烛台塞进连朝栖手里,示意他举着。
少年的神情明显轻快许多,像是很熟悉这里,他走在前面,赤着脚踩在吱呀作响的木板上,走得飞快,仿佛对即将见到的东西满心期待。
外头的溪水声依旧流淌,却在这座吊脚楼中听上去愈发阴冷,像是潜藏在黑暗里的低语。
他们被带进了一间相对宽敞的房间,地上铺着厚重的老地毯,边角有磨损的痕迹,却依旧柔软。正对着房门的整面墙上,悬挂着一幅硕大的苗绣挂毯。
那是一整面苗绣,颜色古朴却鲜艳。正中是一条蛇,身子绕成一个圆,尾巴咬在嘴里,看着像是没完没了的环。蛇的眼睛被绣得很亮,被烛光一照,倒像是活了一样,但并没有恶意,只是静静地看着。
蛇的四周还绣着好几种虫子和小动物,他一眼认出来的有蜈蚣,蝎子,壁虎,还有一只肚子圆滚滚的蛤蟆。针脚细密,颜色浓烈,它们排布在四个方向,就好像在守护着中间的蛇。
边缘还有一圈圈的图案,像旋涡,又像雷纹,线条流动,看着让人眼花,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秩序感。最上头的银线在烛光里闪烁,好似一顶华丽的冠饰,把整幅绣品衬得庄重。
连朝栖心里微微发怔——这挂毯绝对不是随便装饰的,针脚之细,气势之大,一定花了极长的时间。
正想着,少年走过来,指了指挂毯中间的蛇,又指了指自己。
连朝栖有些愣住:“……你是说,你和它有关系?”
少年眼睛弯弯,点了点头,神情十分认真。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自己左手腕上的绕夭。那黑色的蛇骨手环此刻静静贴着皮肤,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气息触动,微微收紧了一下。
连朝栖眨了眨眼,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奇怪的错觉——那挂毯中的蛇,正在与绕夭对视。
少年忽然笑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这时,屋子深处传来脚步声。又一个老婆婆缓缓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半旧的竹篮。她与之前那位老婆婆对视了一眼,两人低声嘀咕了一阵,语调带着浓重的方言,连朝栖完全听不懂,只能干巴巴地坐在椅子上,手心里还攥着绕夭,暗暗提了点警惕。
忽然,新出来的老婆婆转过身,走到他身边。她的目光不如刚才那位深沉,反倒多了一分慈和。
“你是……游客吗?”她开口了,普通话带着腔调,却很清晰。
连朝栖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忙点头:“对,我是游客。”
老婆婆听了,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她伸手轻轻按了按少年的肩膀,又看向连朝栖,语气里满是感激:“谢谢你,把珀古迦送回来。”
“珀古迦?”连朝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才反应过来,应该是这个少年的名字。
少年听见名字,眼睛弯了弯,冲他露出一个无声的笑。
连朝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不用客气啦,刚好遇到,就顺路送一下。”
连朝栖笑了笑,把随身提着的纸袋放到桌上,轻声道:“我刚才顺路买了一些点心,有些很软糯的,婆婆您也可以尝尝,不会难咬。”
说话间,他余光瞥见之前那位不会普通话的老婆婆缓缓走向了内室,背影在烛火里显得格外佝偻。连朝栖愣了一瞬,但很快又收回了视线,没有多想。
身边的婆婆低头看了眼纸袋,叹息似的摇了摇头,嘴里却说:“唉,都快死的人了,哪里还用吃这么好的东西。”
连朝栖心口一紧,急忙摆手:“婆婆别这么说,人啊,年纪大了更要吃点喜欢的东西。软糯的点心,暖暖胃,也算是图个开心。”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笨拙的认真,像是怕自己说得不够有力。
婆婆愣了愣,随即被他逗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笑意里有种岁月沉淀过的温柔:“小伙子,你这张嘴倒是会说话。”
珀古迦坐在一旁,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桌上的点心,又偷偷看了连朝栖一眼,像是怕自己太过冒昧。
很快,先前进了内室的那位老婆婆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一只竹编的圆托盘,里面放着几样茶点。青绿的竹叶包着糯米糕,香气清淡看得出是她们自家做的。
“客人,你也尝一点吧。”老婆婆将托盘搁在矮桌上,声音沙哑却带着热情。
连朝栖连声道谢,随手拿了一块糯米糕,咬了一口,甜度不高,倒有一股山里的清香。他随口问道:“婆婆,珀古迦为什么没去上学啊?这个年纪,应该是在课堂上念书写字才是。”
话音一落,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会说普通话的那位婆婆神情微微一滞,随即叹了口气:“这孩子的命……天生就不同。不是要去学堂的。他跟着大祭司学,将来会成大祭司。”
“……大祭司?”连朝栖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在苗疆一些寨子里还保留着古老的教派传承。只是,龙华国讲的是信仰自由,孩子想信什么是另一回事,可剥夺学习的权利——在他眼里是说不过去的。
他顿了顿,放下手里的糕点,语气认真起来:“婆婆,信仰是信仰,可孩子也得上学啊。念书不是坏事,能多看看世界。等他大了,要不要继承大祭司的身份,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可要先有选择才行。”
烛火轻轻摇曳。
婆婆没有立刻回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只有不赞同,但是因为他是客人没有说出来。
婆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古老又执拗的倔强:
“我们寨子里,世世代代都是这样。珀古迦的命一出生就定下了,不是我们能改的。他该学什么,不该学什么,都早有安排。书本里的东西,他不需要。”
她说得很笃定,像是从骨子里认定了这种传承的正确。
连朝栖心里却拧成一团。他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明知道有些事放在当地人眼里是理所当然,但放在他这儿,就和束缚,剥夺没有区别。
他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道:“婆婆,我不是要坏了你们的规矩。可他还是个孩子啊。现在看上去听话,可等他长大了,要是心里后悔呢?要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却因为从小没学过连最基本的字都认不得呢?那到时候怎么办?”
话说完,他自己叹了口气,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无力感。
他明白,单凭自己几句话,绝对不可能撼动这种传承已久的观念。可眼看着一个聪明的孩子被困在这里,心里那种压抑和不甘,就像堵在胸口的石头,怎么也吐不出去。
哪怕知道希望渺茫,他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轻:“至少,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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