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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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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味馆的屋里带着几天未开张后的空冷气息,淡淡的木香混着一点陈旧的油味。
连朝栖没有多看,直接把外套挂在墙边,快步进了后厨。离开的这些天,冰箱里剩下的卤货不是干得起皮,就是颜色发暗就是口感变坏,全得扔掉重来。
汤底更是每天早晨必做的底子,现在已经晚了,但只要抓紧,早市的尾巴也许能赶上。
轻轻的脚步声跟在他后面,带着些生涩的停顿。连峙站在厨房门口,有点拘谨地抱着胳膊,像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进来。
“进来啊,站那干嘛。”连朝栖回头瞥他一眼。
连峙这才小心地跨进来,动作僵硬又谨慎,目光东飘西瞟地打量着厨房的每一个角落。
锅碗瓢盆,案板菜刀,对他来说全是陌生的器具,他像是在努力记住它们的形状和位置。
“先把葱拿来,剥掉外皮,然后去洗干净,你昨天做的很好,按照昨天的标准做。”连朝栖从菜筐里抓了一捆葱递给他,只是觉得他站在这里有些碍事,给他找点事情做。
连峙接过去的动作很慢,像是怕用力过度会把葱捏坏。指尖的动作有点笨拙,他一边模仿着连朝栖的手法,一边时不时抬眼去确认自己做得对不对。
连朝栖已经心思管他了,启动压面机,还要准备锅底。
四只老母鸡清洗干净,与提前泡发洗净的羊肚菌,茶树菇一同摆好,再添上红枣与枸杞,让整盘食材看起来就已满是滋味。
另一边,猪骨和牛骨先入沸水中飞水去腥,锅中血沫翻滚,不多时就被捞净。骨头冲洗干净后,切了两个红苹果和淮山,配上蜜汁香料和薏米放入纱布包。
加足清水,先将老母鸡,葱姜蒜,羊肚菌,茶树菇,红枣,枸杞配料放在纱布包里包好,一起放入老汤锅里,又额外加上二十个冻鸡腿,这样不论早中午来多少客人,都能保证汤面和鸡肉的量足味浓。
另一口老汤锅里,则将焯过水的猪骨,牛骨,料包一并放下,再额外添上几段切好的仔排,有人点餐时便能现捞出用,若是没人点,那就成了晚上他和阿虎的晚饭。
半个小时后,揭盖的瞬间,热气翻涌而出,厨房里肉香与果香交织的气息,愈发醇厚,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温暖黏稠起来。
连峙站在锅边,睫毛上沾了水汽,眼睛盯着汤面翻滚的气泡,像在看一种神奇的变化。他悄声问:“这样就能变好喝吗?”
“我爹以前说,得一点点煮才出味,可高压锅明明快得多。”连朝栖侧身去取卤锅,话音还没落,就听前厅的门铃叮当一响,伴着推门声和脚步声。
“七七,你可算开门了!”是隔壁卖杂货的李婶,声音一如既往地爽朗。她一边往里走,一边往锅里探头张望,“这味儿我一进门就闻到了,今天晚上得给我留一份卤牛腱啊。”
连朝栖笑着应了,“行,今天新卤的,保证味道足。”他一手把卤锅稳稳地搁到炉子上,一手拿布擦了擦手,朝李婶递了个小盘,“先尝尝酱乳黄瓜,解解馋。”
这是连朝栖出事之前刚做的,现在正好可以吃。
李婶也不客气,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眼睛一亮,“脆!好吃!”
连峙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见有人进来,有点僵硬地模仿连朝栖的样子点了点头。李婶被他那双红色眼睛盯得愣了下,随口问:“这是你亲戚?”
“帮忙的。”连朝栖接过话,“李婶,你的那份我记着呢,放心吧。”
外头又响起脚步声,第二位客人已经进了门。连朝栖心里一紧——看来今天得比想象中更快把这些准备齐活。
门口的铃声又响了一下,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男人探头进来,笑着招呼:“七七,来碗肉丝面,要骨头汤,加肉加面。”
“好嘞。”连朝栖利落应声,转头冲李婶道,“你呢?”
“我也要鸡汤面,多放点青菜。”李婶笑着找了个位置说到。
连朝栖从压面机那边拉出新鲜面条,
另一个大锅里早就烧开了水,锅边放着很多煮面的漏勺,将面条放进去,面条飘起来就是熟了。
锅里已经预热好,他加油,下葱蒜爆香,再将切好的瘦肉丝迅速翻炒,放点料酒和盐提味。等肉丝变色,就舀进一勺高汤,香味立刻溢出来。
鸡汤面就比较简单了,开水煮好面,在煮面锅里家几颗洗净的油麦菜,将面放在碗里,加入刚熬好高汤,翠绿的叶子在热汤里很是好看,再从鸡汤里捞出一个鸡腿放在面上。
两碗面很快出锅,肉丝面的汤色清亮透亮,表面漂着细细的油珠,还点缀着几块鲜嫩的仔排,香气随着热气直往外涌。
鸡汤面则金黄浓郁,青菜翠绿得惹眼,旁边卧着一只分量十足的大鸡腿,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李婶,鸡汤面。”他把碗稳稳地放到她面前。
李婶低头一看,笑道:“七七啊,今天还给鸡腿呢。”
“今天早上忙得急,没来得及准备太多。”连朝栖笑着解释。
他转身又将另一碗肉丝面递给那位年轻男人,“慢用啊,小心烫。”
男人挑了挑眉,瞥了眼碗里,“今天加的不止是肉丝啊,还有排骨?老板这么阔气?”
“早上来不及处理太多肉,就多放几块排骨。”连朝栖顺手擦了擦案台,语气轻松。
忙完这两单,连朝栖回身,看到连峙还站在厨房的一角,神情有些拘谨。
“你先在厨房呆着,别乱动。”连朝栖叮嘱道,声音放缓了一点,“这边锅多,烫着可不舒服。”
连峙点了点头,像是在记下每一个字,乖乖地退到角落,目光却一直悄悄追着连朝栖的动作看。
卤锅是店里的老底子,锅壁沉甸甸的,泛着黑亮的油泽。他把新的八角,桂皮,香叶,草果,花椒,干辣椒放入料包之后,丢入锅里加水煮开,香气立刻炸开。连峙被那股浓烈的味道呛得微微眯起眼,却还是站得笔直,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好像这样就能记住它。
“闻到了吗?这是味的底子。”连朝栖笑着说到,冰箱里备好的五花肉,鸡爪,牛腱,豆干,鹌鹑蛋,一样样放入锅中,热卤翻涌,香气和热气一齐冲起。
连峙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忍不住问:“这个……也是你说的卤货?”
“嗯,等几个小时,味道就会进去。”连朝栖盖上锅盖,顺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外面的街声渐渐热闹起来,隔壁的老胡推着自行车经过,探头问:“七七,来一碗牛肉面。”
“老胡,来不及了,卤牛肉还没好。”连朝栖摇头,“不过我做了点酱乳黄瓜,配面爽口得很好的。”
老胡咂了咂嘴,笑着说:“那就来碗排骨面,顺便给我加点你那黄瓜,早上赶集累得很。”
“好嘞,坐那等着。”连朝栖一边应声,一边拎起一捆面下到沸水里。热汤翻滚间,他从高压锅里捞出几块香气四溢的排骨,另一只手顺手夹了几块酱乳黄瓜,放在一旁的小碟里。
不多时,面条被捞起入碗,舀上清亮的骨汤,再将排骨铺在面上,汤香与肉香瞬间交织在一起。
“老胡,排骨面——小心烫。”连朝栖将碗端到他面前,又推过去那碟黄瓜,“这个脆得很,你尝尝。”
老胡夹了一块,眼睛一亮:“果然爽口,这面配这黄瓜,好吃的,还是你家的酱菜好吃。”
“哈哈哈喜欢就好。”
连朝栖回身看见连峙正学着他的样子,把干净的碗一只只码好,动作慢得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映着锅里翻滚的汤底,也照亮了桌面上的黄瓜。连朝栖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忙碌,热气,还有一个小心翼翼模仿自己动作的家伙在旁边,倒也挺好。
说话间,锅铲碰锅底的声音像打鼓。
鲛人拿着菜单本子,规规矩矩站在门口,虽然说得少,但已经能用简单句回答——“清汤面两份”,“鸡汤面请稍等”,“肉多一点可以”。
他吐字还慢,但客人看他模样俊秀有礼,反而觉得像是哪家艺术院校实习生。还有客人一边等面一边悄悄问连朝栖:“你这小徒弟不错啊,口齿不清但态度真好。”
“是啊,”连朝栖夹着根筷子在锅边试汤底,“脑子不太好使,力气大,脸还能看,不收钱我都留着他。”
鲛人听见了,也不恼,只是站得更笔直了些。
店里逐渐热闹起来,炒菜香,辣椒油在空气里交缠,带着一种南方特有的湿润与烟火气。街边小孩在电动车间穿来穿去,老太太推着菜篮坐在门口等饭,几个年轻人围着一张小桌说说笑笑,啤酒瓶撞杯的声音远远传来。
连朝栖看着眼前这场景,忽然觉得有点熟悉——这才像是他记忆中的家。
而鲛人,那个曾被锁在冷水里的生物,现在正在他的生活里,一点一点,站进人群中。
终于,晚市也结束了,今天收得比平时晚了一点,最后一个客人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
连朝栖松了口气,把最后一碗汤面端进后厨,随手解开围裙扔在椅背上,肩膀像被石头压着一样沉。
“终于,结束了。”他甩甩酸胀的手腕,回头看了眼还站在门边的鲛人,“你今天表现不错,嘴巴没怎么张,但饭倒是没让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