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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第 186 章 一直都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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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片刻后,苏晏平率先转身,将案几上的玉卷与符简收拢,温声道:“掌门,弟子斗胆,已经为您整理了这数日间的战况概要。若您不嫌累,可移步偏殿一叙。”
连朝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
“去吧。”
谢知宴扶着他往偏殿走去,剩下的人自觉跟随,却无人交头接耳,只是静静同行,踏入那间早已临时改造为前线议事的内堂。
堂中香炉未灭,铜镜玄阵仍亮着残光,符阵阵心堆叠着诸多写满急报的飞羽符,折卷与血迹斑驳的地图。
苏晏平在一侧铺开灵布画卷,道:
“魔族近来频繁出没,据四师弟陆渊临从西南回报,七日前赤幽林下现大裂缝一处,似为魔界通道残渣,北线虽已镇压,但魔雾未散。丹池封口完好,灵脉略有震动,暂无崩塌之兆。”
陆渊临沉声补充:“游影堂近几月也有弟子失联,据查可能遭魔族设伏。陶师弟那一役……前前后后斩敌十三,力竭而亡。”
众人沉默,气氛一时间压抑至极。
沈厌白靠在一侧石柱,指尖轻敲铜刃,低声道:“若按魔族当前攻势,不像是乱窜,更像是在找什么。或者……是要试探我们掌门的空缺。”
谢知宴目光一闪,却没有接话。
连朝栖站在灵图前,一言不发地看了许久。他记不起很多事,但这些名词,战报,地图排列方式……身体似乎比他的大脑更早认出这些逻辑。他的手指在布上轻点几处要塞与山道交汇口,语气平静:
“九耀山如今防线是三折环绕,魔族若再来,最易突破的是北三峰。”
谢知宴怔了一下,旋即笑了。
“掌门,您还是记得的。”
连朝栖皱眉,垂下眼帘,却没反驳。
他其实不确定自己是否记得。但身体在地图前流畅地调动思维,像是记忆残余的某种本能。
他轻轻吸了口气:“既然我醒了,该做的事,也不该再等。”
“东南结界三日内重新加固,陆渊临配合沈厌白查明魔族路径是否残留,苏晏平,麻烦你重开后山丹炉,整理所需药引——若再大战起,不能再被打得仓促。”
众人一怔,接着神色肃然。
“是!”
那一刻,空气里似乎多了什么。
偏殿外,风吹过山门的悬铃,叮的一声极轻,仿佛在遥遥回应什么。
谢知宴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下。
——这一刻的连朝栖,不是记起了什么,但比记起,更像是回到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上。
夜里,九耀山的山风微凉,檐下灯笼轻晃,投下一圈圈微黄的光晕。
连朝栖没有点灯,也没唤人。他靠坐在外殿回廊的栏杆边,手里端着一碗茶,冷得久了,也不知是第几次回温的。他脑子还是乱的,不像记忆断裂,倒像一盘洗过水的棋,轮廓都在,只是彼此间的联系断了。
“掌门夜里独坐,怕是要落病。”
苏晏平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不疾不徐。他换了身更便服些的长衫,褪了白日里肃穆的外务堂官气,端着一小壶酒缓步走来。
连朝栖转过头,看着这位年纪比谢知宴略长,气质却沉稳如山的二师弟,只点了点头,没回话。
苏晏平没在意,自顾自坐到他身边,往他茶盏里倒了一点温酒。
“这酒是陶师弟生前酿的最后一批,留了一些给掌门,说是等您哪天愿意再跟他对饮……可惜了。”
他语气平淡,但掌中的壶微微一顿。
连朝栖捧着茶碗,沉默许久才低声道:“他走得……”
“没痛苦,”苏晏平接下话,轻声道,“当时我在场,他笑着说:我这辈子没给掌门添麻烦,死也别拖后腿。”
连朝栖闭了闭眼。
他其实没有办法真实地哀悼一个脑海里没有面孔的“陶玄”。可身体却很沉,像被压了块石。
苏晏平却忽然笑了一下,斟了一杯自己喝下。
“陶师弟说得也不全是实话。他可是九耀山里最怕疼的一个,冬天冻疮都能嚎两夜。死前要是没疼,八成是已经痛到说不出话了。”
连朝栖转头看他一眼。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更难过些?”
“掌门若是难过,就说明掌门还在乎我们。”苏晏平淡淡道,“那我们这些人,就不算白守了这些年。”
风一阵阵地吹,吹得走廊尽头的风铃叮当微响。
连朝栖低头摩挲着茶碗,轻声道:“……你们很信我啊。”
“是。”苏晏平毫不犹豫。
“就算我……现在这样?”
“掌门总是掌门。哪怕什么都不记得了,把酒盏砸了,把九曜山烧了,把我们骂一通,我也信。”
“为何?”
“因为九耀山,是您一手撑起来的。我们是您亲自挑的弟子,哪怕您不记得了,我们也不会忘。”
夜里,九耀山的山风微凉,檐下灯笼轻晃,投下一圈圈微黄的光晕。
连朝栖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说话。风从窗棂掠过,吹动他衣角,袖摆轻曳,在地上拖出一抹淡淡的影子。他指尖还摩挲着茶盏,那陶面的温度早已冷透。
“你说得像个老头。”他终于低声道,语气却不冷,甚至带着一点虚浮的笑意,“好像经历了许多事。”
“确实不年轻了。”苏晏平垂眸轻答,“掌门不在的这些年,我们每一个人都不得不快点长大。”
他顿了顿,又像是思索许久,低声说:“我们不是天才,您也知道。能走到现在,不是靠谁的庇护,是您从头教起,一步一步,替我们挡了多少事。”
连朝栖沉默片刻,轻轻抬眼。
月光在苏晏平身上落下一层银辉,他神色沉静如水,脊背挺得笔直,眼中却藏着许多没说完的回忆。
“我忘了你。”连朝栖忽然开口。
苏晏平一愣。
“我真的……一个字都不记得。连你叫什么,做什么,是不是我教的,都不知道。”连朝栖垂眸,像是在自嘲,又像在坦白,“可你这么看着我,好像我以前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似的。”
苏晏平慢慢跪下去,单膝叩地,低声却清晰道:“您一直都很了不起,哪怕您不记得,我也记得。”
“是您在落雪时把我从尸堆里救出来,逼我吃药,逼我练功,告诉我什么是道,是您半夜不睡觉替我们修正功法,熬药,画符,是您在我们走岔路的时候拽我们一把,在我们差点放弃的时候,背着我们往回走。”
“掌门,”他说得极慢极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们都记得。您忘了也没关系。”
连朝栖喉头微动,有什么卡在胸口。他移开了目光,像是不愿让谁看到自己一瞬间溃散的神色。
他低声骂了一句:“……小兔崽子。”
苏晏平抬头,看见他耳尖一抹绯色,竟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是,掌门骂得对。”
风铃声再起,风吹过廊檐与窗扉,吹散了桌上未系牢的纸角,也似乎吹进了某个未曾愈合的空洞——又一点点,被填了起来。
连朝栖低声道:“……那你说,我要是记不起来怎么办?”
苏晏平沉静地看着他,答得极轻:
“您不必记起过去,掌门,只需走下去。我们一直都在。”
连朝栖没说话,眼神落在他微垂的手上。那只手指节粗砺,掌心隐隐有些旧伤。他忽然有些想问,这些伤是怎么来的——但又忍住了。
苏晏平却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语气温缓开口:“还记得我刚入门的时候吗?那会儿连剑都拿不稳,灵力也感不到,每天只能抄《静心篇》和扫地。”
他笑了一下,带着点无奈:“谢师兄三月筑基,我两年才感应到气感。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偷偷在后山练剑,冻得手都裂了,还不敢回屋睡觉。您找到我之后,什么都没说,就只给了我一碗热汤,还……帮我把剑法拆开重教了一遍。”
“您骂我,说笨得像一头牛,但也从没放弃过我。”
苏晏平语气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那眼神却实实在在地望着连朝栖,一点一点地将那些过往摆在他面前。
“后来您把后山那块石地铺成了道场。每年入冬前,都会提醒我添炉子。”他说。
“有一次门下弟子被人欺负,您一个人去找那宗门理论,回来一身血,我们都以为是您的。您只说以后谁敢动我徒弟,先打过我再说。”
他说到这儿,语调轻轻顿了下,眼中泛起浅淡的雾气。
“掌门,您不是谁都信的人。但您信了我们,我们也就有了命都能豁出去的理由。”
连朝栖轻轻抿唇,指尖在茶盏沿口滑了一圈又一圈。他有点想抽烟,虽然知道这地方肯定没有烟。
“我对你这么好的吗?”他低声说。
苏晏平抬头,郑重而真切地应了一声:“一直都很好。”
“……那我以后还得继续这么好下去啊?”连朝栖语气虚虚的,像是自言自语。
“您已经很好了。”苏晏平微笑。
天色渐亮,晨雾尚未散尽,远山一脉苍翠,九耀山的钟声已遥遥传来。
连朝栖抬手挡了挡微亮的光,没再多言,只轻声道:“走吧,该干活了。”
苏晏平轻笑着应下,脚步却并不紧,走在他身侧时还故意转了个弯,视线一挑,正好瞧见那站在檐角的身影。
“哟,大师兄今日起得格外早啊。”苏晏平笑意盈盈,语气里带了点打趣。
连朝栖转过头,也看到了谢知宴。少年站得笔直,眉眼干净,像是藏了一夜的话没敢开口。
“你在这儿很久了?”他问。
谢知宴微怔,随即低头,语气乖顺却有些心虚:“刚到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