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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第 185 章 弟子一切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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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心口却仿佛被什么沉沉压着。他听见沈厌白的低声叹息,听见方衡知压着嗓子的担忧,像一把钝钝的刀,在意识深处慢慢刮着。
连朝栖感觉自己再也无法装作沉睡。
那种沉默而压抑的气氛让他仿佛被重重束缚,无法逃避。他终于睁开眼睛,眼前是熟悉的屋顶,微弱的光线洒在白色的窗帘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温暖的气息。
但更令他注意的是,床边站着的几个人。
谢知宴坐在床沿,他的眼神泛着湿润,目光直直盯着连朝栖,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泪光在眼眶里打转,脸上是那种连平日里都难得见到的焦虑与痛苦。那一刻,他看起来并不是那个一贯冷静,沉稳的长者,而像是一个失去了依靠的孩子。
连朝栖心中一震,目光下意识地移开,然而,视线很快又转回到谢知宴身上。
“掌门……”谢知宴的声音有些哽咽,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他伸手想要抚上连朝栖的手,却迟疑了片刻,最终没有再触碰。
旁边,沈厌白和方衡知也察觉到连朝栖醒来,两人急忙走上前,眼神里满是震惊与疑惑。
沈厌白沉默了几秒,微微俯身,声音低沉:“掌门,你终于醒了……”
方衡知看上去有些愣住,嘴唇微动,随即蹙了蹙眉,他有些怔愣地望着连朝栖,原本开朗的眼神有些失落。
那一瞬间,连朝栖的脑海中乱成一团。他听见他们的声音,却怎么也抓不住记忆的缝隙。他的心在片刻的安静后,渐渐被一种从未有过的重压感充斥。身边的这些人,似乎都在为他担忧,甚至为他落泪。而他,还是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他们。
他看着谢知宴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睛,心口一阵绞痛,轻轻开口:“你……为什么哭?”
“没哭,掌门我没哭。”谢知宴连忙擦掉了眼泪。
沈厌白怔了怔,声音低得几乎不为人听见:“掌门,你真的记得了么?”
“记得什么?”连朝栖只觉得嗓音有些沙哑,眼睛微微发痛,“我已经记不清了……我连我是谁都记不清,怎么记得你们?”
沈厌白一愣,低下头不再多言。方衡知却紧皱眉,似乎有些生气地道:“你是掌门啊!九耀山的掌门!你一直是!”他的声音带着急切,又夹杂着些许焦躁,“你忘了,你是我们最重要的人!”
连朝栖闭上眼,皱起眉,抑制住心头的剧痛,轻声道:“我不记得了……”
他再度睁开眼,看向他们。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复杂的迷茫和不安。他知道他们都在为自己担忧,为自己留着一份希望,但他却在这片迷雾中找不到方向。
谢知宴坐在床边,微微低下头,声音轻柔而坚定:“掌门,哪怕你什么都不记得,我们都会在这里。”
“是啊,掌门,”方衡知补充道,“就算你现在不记得,我们也会陪着你一起找回那些失去的东西。”
连朝栖轻轻闭了闭眼,不想面对他们。
但是谢知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仍停留在他脸上,像是生怕他再一次闭上眼,就再也不肯醒来了。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连朝栖缓缓偏过头,避开众人的视线,可心里那股堵得发闷的情绪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并不擅长应对这些……期待,也不擅长拒绝。
“我……需要一点时间。”他声音低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里。
谢知宴怔了怔,随即点头:“好,掌门,您好好休息。”
沈厌白和方衡知也默默退后一步,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那种担忧与不舍,仍旧清清楚楚地写在每个人脸上。
门关上了,带出一阵微风。
连朝栖独自坐在床上,慢慢抬手捂住眼睛,低声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不愿意接受这份情感——他只是,还没来得及搞清楚自己是谁,就已经背上了那么多的牵绊。可即便如此,连朝栖也已经隐隐意识到:
他好像,真的回不去了。
连朝栖指腹缓缓摩挲着手腕上那串名为绕夭的黑蛇骨链,一夜未眠地坐在屋中。夜色漫过窗棂,他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从深沉的黑到微弱的晨曦,脑中却始终纷乱如麻。
他想不清很多事,也不敢深究太多。
天亮了。
他站起身来,脚下有些发麻。长久坐着的背脊僵硬得像块沉木,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再拖下去,怕是真的要让那些人看不起了。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头发,动作带着点烦躁,忽然停住——
……这手感,不对劲。
指尖抓起一缕柔顺的长发,连朝栖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是短发,利落清爽的那种,可现在这满头长发披散下来,实在是让他不太习惯。
他站在那儿,对着满柜子的繁复道袍发呆。那些衣服不是缎料叠得繁,就是佩饰复杂,旁边还整整齐齐挂着一排玉坠,护符,发冠和看起来沉得很的装饰。他头都大了。
“这都什么穿法啊……”
他咕哝了一句,尝试性地抬起声音唤道:“谢知宴?”
话音刚落,大殿远处传来一声轻响。
片刻之后,屏风后传来脚步声,熟悉的身影绕过帷幕,步履极轻。谢知宴神色没有之前的活泼,变得沉稳了许多,走到他身侧,低声道:
“掌门,您醒了。”
连朝栖看着那些衣服头冠,头有点疼,随口唤了一声:“知宴,来帮个忙。”
谢知宴应声而至,一进门便想劝:“掌门,柳先生说您还需休养几日,眼下……”
“够了。”连朝栖语气不重,却像是落了一锤,轻飘飘地打断了他。
他一边随手挑起一件白色的衣裳,一边不急不慢地道:“我歇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再装下去,连我自己都快信了我是病秧子。”
他抬眼看向谢知宴,神情懒散中透着几分认真:“柳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人不能一辈子窝在床上。我是掌门,总不能一直让一群小辈忙前忙后。”
谢知宴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低声应了一句:“是。”随即上前替他整理衣袍,动作一如既往地小心又熟练。
谢知宴帮他束好衣带,又从旁边挑出一件式样较为简洁的外袍替他披上。动作利落,神情却格外克制。
“今日山下的灵田要重新结界,柳先生本打算亲自去看。”谢知宴一边替他理好袖口,一边低声道,“若掌门执意出面,我会提前通知其他几位师兄弟。”
连朝栖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点玩笑似的笑意:“这才像是大弟子的架势。”
谢知宴愣了一下,神色微动,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应了一声:“是。”
他退至一侧,替连朝栖推开沉沉殿门。
晨光从檐下泻入,薄雾未散,露水未干。门扉一开,外头的动静便清晰起来——不远处搭着几张案几,上面铺着折角竹简与飞符传书,四五炉灵香正袅袅燃着,几位弟子正围在一方灵阵边校对方位,还有人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
那是一个临时构建出的内院指挥处。
他们显然已在这里驻扎了许久。
连朝栖站在门槛上,有些出神。脚步微滞,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下一瞬,低低的掌门的呼唤声自耳边响起。
两道身影先行上前。
六师弟方衡知,身着深灰长袍,神情冷肃,率先俯身一礼:“掌门。”
随后是七师弟沈厌白,一袭浅色衣袍,神情温和,笑意藏在眼角,也拱手行礼:“掌门。”
二人身后,其余数位弟子也相继起身,动作整齐而沉稳,异口同声道:
“见过掌门。”
连朝栖喉咙动了动,正不知如何开口,谢知宴已经在他身边轻声介绍道:
“掌门,这几位是您座下弟子。六师弟方衡知,剑堂主事,近期巡守北峰剑池,因夜斩妖魂伤势未愈,仍坚持归山,七师弟沈厌白,阵堂掌控,镇守东南主阵,昼夜兼程赶回。”
方衡知低头道:“弟子无能,未能提前抵达,望掌门见谅。”
沈厌白轻笑着摇头,话却不轻浮:“弟子一切安好,唯愿掌门早日康复。”
谢知宴随后低声补充:“五师弟杜笙仍在途中,据飞符所传已抵山脚,正于赤松岭清除残余魔障,近日可归。”
“这是四师弟,陆渊临,游影堂当前执令人,常年在外探查情报,此番放弃外围节点直返九耀。”
陆渊临看上去二十七八,面容寡言冷峻,一袭玄衣不染尘灰,目光锐利如刃。他略微拱手:“掌门。”
“还有,”谢知宴继续,语气中隐隐有压抑不住的自豪,“二师弟苏晏平,现任炼药司总掌,原本正在药王谷游历,前日急行八千里赶来。”
苏晏平身着素白药袍,年约三十五,神情儒雅端方。他轻轻点头,语气温润:“掌门,您醒了就好。”
谢知宴顿了顿,最后提及:“……三师弟陶玄,原镇守赤沙前哨,在北陇阻敌时殉职。”
殿外一瞬寂静,只有线香烧断的一声轻响。
连朝栖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哀意,却没有说话,只缓缓点头。
众弟子皆静静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期待什么豪言壮语。只是那一声掌门,似乎贯穿了每个人从山下奔来时心中的信念。
连朝栖一时间百感交集,喉间涩然,却也只能轻轻开口:
“……我醒了,大家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