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肯蓝》宠袂

13、嚎哭

　　她无比清晰地记得那时美妙的感受。

　　一切都突如其来，只源于她的灵光一现与一时冲动，但一切都水到渠成。

　　她稍侧着脸，张开嘴，紧贴上林鹤起的唇。
　　软软的，有质感的，因为在室外待久了而有些凉的……

　　她无师自通，两个人的舌头很自然地纠缠在一起。她甚至通过林鹤起的舌头，尝到了自己嘴里淡淡的、甜甜的酒味。她就像第一次窥见来自天堂的辉光，第一次尝到伊甸园的禁果，彻彻底底地对于这样的纠缠入迷了。像小孩忽然得到了一件爱不释手的玩具，于是愈加着迷。

　　她舔着，吮吸着，咬着。

　　林鹤起手托在她后腰，她知道他只是怕她倒下去。但她不知道，他是否能感受到她浑身正处于巨大的战栗中，这是一种享受到了极致的状态。

　　已经忘记了这是场告别。

　　如果可以，她想永远永远地这样吻下去。

　　直到林鹤起有些凉的手覆盖住她温热的面颊。

　　这样的温差让她有所冷静。

　　两个人分开，但她眼里还有着对林鹤起的浓浓的眷恋。

　　林鹤起扶着她站起，夏司薇并不想转过身，因为转过身后就要面对沈书晏了，沈书晏也没有要扶她的意思。

　　是听见从身后传来的、冷冷的声音，夏司薇才脑补沈书晏现在是一个怎样的状态：如同一尊冰柱。

　　他问林鹤起：“你真的喜欢她么？”

　　夏司薇只知道自己面前的林鹤起面无表情，但他一直扶着她肩膀，他对沈书晏说：“先捋好你们两个的关系吧。”

　　沈书晏冷笑一声，才拉过夏司薇的手臂。

　　夏司薇后退一步，忽然就能好好地自己站着了，挣脱开沈书晏。
　　确切来说，她并没多大力气，只是那么象征性地一甩，沈书晏就收回了手。

　　他们目送林鹤起离开。

　　路边只剩沈书晏来时所乘的那辆保姆车。

　　当这海边只剩下他们二人时，一切都寂静下来。

　　连同那浪花拍岸声都十分无味。

　　夏司薇如同一株忽然失去了阳光的向日葵，身体里一切支撑着她的东西都轰然倒塌去，连同她面色都很不好看，和沈书晏上了车。

　　两人在第二排坐着。

　　“去哪儿？”夏司薇开口问。

　　开了口，才发觉自己声音哑哑的，粗粗的，和刚才同林鹤起说话时完全不同，疲倦一下子翻涌出来，包裹了她。

　　车内昏暗，只有些不起作用的氛围灯。她看不清哪怕是身边的沈书晏的情形，只知道他那里气压极低，“嗯？问你呢？来找我，然后呢？”

　　“怎么？你不希望我来找你吗？你还想……”

　　他似乎要对她言语相讥，但也一下子心力交瘁，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给击溃，于是作罢，沉默。

　　安静。

　　夏司薇以为他就要这么睡着时，他泄气地说：“不然还是把你送回家吧。”

　　“什么意思？那你呢？”

　　“……不知道，或许去酒店开个房。”

　　“呵呵。”夏司薇冷笑，“你回不了家，凭什么要把我送回家？”

　　这个时间，爸妈肯定都在睡梦中，但一旦发现她这么晚回家，且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哪怕知道她是和沈书晏一同出去的，他们也会唠叨很久，沈书晏那边一定也是这样的情况。

　　“那怎么办呢？”沈书晏声音沉沉的，“去酒店吧，各开一间房。”

　　“不必了，那样我睡不好。”夏司薇不得不为这件事而考虑，顿觉得头疼，可只能勉力支撑着拿出手机，“我看看初世一和荆玉娇谁比较方便吧，我住她们家，明天也好和爸妈解释。”

　　沈书晏等她打完电话。

　　她确认可以住在初世一家，等初世一打车来接她。

　　之后静默。

　　夏司薇瘫靠在椅子上，明明很累很累了，却毫无困意。

　　忽然听到呜呜咽咽的声音。

　　低低的，像来自地下的风声一样，一度让她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所以她怀疑过是风声，是幻听，也没想过那是沈书晏的哭声。

　　意识到这点后，她浑身鸡皮疙瘩，倏然坐起，问他：“你干嘛？！”

　　声音过了一会儿止住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他近乎低咆着问。

　　“什么为什么？”夏司薇莫名其妙。

　　想了一会儿，她反应过来了，可能是刚才她和林鹤起在他面前深吻刺激了他。

　　因为她也亲眼目睹了沈书晏和其他女孩亲吻，所以她很了解那种感受。
　　可是很神奇，当自己作为“犯错方”时，却丝毫感受不到自己行为的罪恶，甚至完全不认为自己行为在对方眼里有什么影响。这样的设身处地的考量，在自己的脑海里、心里，是完全不存在的。

　　“会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们两个会变成这样？如今这样……”

　　沈书晏不断地嚎哭，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从昏暗中的黑色轮廓看去，他深深地向前弯着腰身，整个人偏瘦，可以看到最后面从衣料中显出的脊椎骨；稍长的头发即使凌乱，仍旧丝丝顺滑，保留着精致发型时的弧度。他骨感的双手捂住脸，指头从额前凌乱的发丝中穿过。

　　哦对，他现在也是醉酒的状态，夏司薇冷冷地侧目看着，手别在胸前，默默地在心里分析。

　　或许他也有什么情绪需要抒发吧，也算是在半耍酒疯了。

　　她听他不断地重复着那些质问：“我们两个到底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那要问你自己啊……

　　夏司薇在心里说，却不想打扰他。

　　或许他们以前都演得太好了，经营成一对完美的情侣，这样确实有着源源不断的好处：家长安心，朋友羡慕，拥有一位相配的优秀伴侣、一段稳定的感情，仿佛也成为别人眼中的优点。
　　当然，是沈书晏非常看中这点。

　　久而久之，习惯了拥有这一切，他变得贪心。
　　也或许是因为，他和自己之间本就不是爱情，夏司薇想。太稳定了，也太没意思了。他也是需要恋爱的，哪怕是一段不被认可的恋爱，可他又放弃不了和自己在一起的好处，所以搞到一团糟的时候，他崩溃了。

　　这么想着，夏司薇看他的眼神里带上怜悯。

　　但是做出了选择就要付出代价啊。

　　不然所有人不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犯错了吗？

　　难道沈书晏在网上看多了无聊的故事，认为自己和很多女生一样，会对一段非常长久难得、看似“天作之合”的感情自我说服、自我欺骗，从而委曲求全吗？

　　他觉得她不敢撕破这层美丽的外衣吗？

　　她又不在乎他看重的那些“好处”……

　　于是她自我审视，这段关系，对她来说只是默认的人生轨道罢了。

　　就像上学，工作……

　　在这样的社会里，每个人出生，多半就出生在一条既定的轨道上。在沈书晏出轨之前，或者在林鹤起出现之前，夏司薇没有莫名其妙要跳出这条轨道的想法。

　　而现在看着沈书晏前所未有地失态，就如同当初慢慢知道他和一个女生之间的点点滴滴，到目睹他们亲吻，她漠然地发现自己是如此的，麻木无感。

　　她叹了口气。

　　默默地等初世一到来。

　　*

　　第二天回到家，爸妈已经在准备次日去马尔代夫度假的事了。

　　夏司薇到下午才精神好一些，沈书晏应该也是这样。因为她收到他微信消息：【我们都冷静冷静吧，借这次旅行，我们都冷静冷静。】

　　她想说，她一直都挺冷静的……

　　回个“ok”的emoji表情。

　　其实她有点失望。

　　她以为经过运动会后的各种抓马事件，沈书晏看透一切的本质，也心力交瘁，会重新审视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既然他们两个之间并没有感情，又各自有了喜欢的人，继续捆绑下去只会让一切更一塌糊涂……所以就这么分手吧。

　　谁知道，她还是低估了沈书晏的功利心。

　　清醒之后，他大概认为和夏司薇分开、和金妙婕在一起仍不如和夏司薇在一起好，至少短期之内是这样，于是他还不打算一刀两断。

　　夏司薇也不急，因为她也有自己的考量。

　　运动会结束，接上了国庆假期，所有人依旧疯玩。

　　从国庆当天始，几乎所有朋友都在朋友圈冒出头，随便一刷就是一串精彩纷呈的文字、图片和定位，大家几乎都出去旅游了。

　　夏司薇和沈书晏两家人是国庆次日出发的。

　　如沈书晏所说，两人都冷静下来，在家长面前仍旧是模范情侣。
　　譬如从保姆车上下来、在机场，沈书晏会顺手拉上夏司薇的行李箱，等候的时候会和她聊聊天，问她想不想喝什么吃什么……

　　体贴得一如既往。

　　夏司薇倒是习惯了这样的扮演。

　　毕竟她知道沈书晏出轨是很早以前的事。

　　而沈书晏……

　　乘专车抵达在马尔代夫事先预定的酒店，他们此行没安排过满的行程，因为很多项目都在以前来时玩过好几次，这次来主要是放松。

　　但在沈书晏一如既往的温柔和关怀中，夏司薇直视他眼时，能从其中看出他的变化。

　　他从前扮演模范男友时，眼里是非常入戏的温情。

　　而此时就像一面镜子被打得粉碎，他眼里全是破碎的玻璃渣，让他根本酝酿不出那样的情绪，而是……刺痛，迟钝。

　　察觉到这一点后，夏司薇竟生出股莫名其妙的兴奋。

　　他面对自己的时候，该不会满脑子都是她和林鹤起舌吻的画面吧？

　　而一回味那个吻，她就十分享受。

　　他的痛苦竟然能冲淡她的，她现在已经完全不计较他做过的任何事了，只觉得飘飘欲仙。

　　*

　　轮到沈书晏开始如此痛苦地维持着一切的风平浪静，他如此煎熬地度过了三天。

　　那样的感觉，如同亲手把一片片玻璃碎片给捡拾起来，重新拼凑完整，哪怕鲜血淋漓，而夏司薇欣赏着他如此勉力但又无可奈何的过程。

　　不过夏司薇知道，沈书晏这样做不是爱她，而是因为他不想失去曾拥有的稳定与完满，而她是不怕失去的。所以有时候双方爸妈都不注意时，她都有点懒得陪沈书晏演了，对他爱答不理的。

　　终于到第四天，双方爸妈打算打道回府，沈书晏傍晚来和她商量：“爸妈们回去是因为放不下南城的事，我想的是，我们不如再多待几天。”

　　“嗯？”

　　夏司薇想了想。

　　那意思不就是，他们两个单独在这边度假？

　　她如临大敌。

　　表面却平静，微笑着侧过头，看他，声音温温柔柔的：“再待在这里干什么呀？”

　　言外之意是：她想回去。

　　沈书晏望着房间外海面，“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我不想在这里待着呢。”

　　其实是不想和他待着。

　　“我的意思是，再叫朋友来。我看他们不少人已经结束原定的旅行了，不如就再把大家叫过来，一起玩一玩。”

　　“……”

　　原来是这样。

　　夏司薇盯着沈书晏，眼里闪着一只将熄未熄的萤火虫一般的、幽微不明的光。

　　原来是这样啊。

　　他终于还是，撑不住了。

　　作为南城国际这么多人一团体的领头羊，沈书晏经常组织活动、将大家凑到一起，是这个学期才开始异常，每次活动都叫上星湾双语的人。

　　“行啊。”夏司薇同意了。

　　既然大家都要来，她也就不好走了，“那你和爸妈说说吧，然后再叫大家来。对了，我还想问问荆玉娇来不来。”
　　反正现在这些人都已经认识了，也在一起玩过了。

　　“好。”

　　“那我去和爸妈们说。”沈书晏起身。

　　夏司薇便也开始联系初世一和荆玉娇。

　　荆玉娇还在和家人旅行，就不来了，初世一可以。

　　确认好后，夏司薇想了想。

　　她当然想叫林鹤起来。

　　但沈书晏绝对不会叫林鹤起来。

　　可基本所有人都是沈书晏叫来的，她单独叫林鹤起来，届时的场面岂不是很奇怪、很尴尬吗？

　　一只手托着脸，她对着愈加黑暗的海面发了会儿呆。

　　只有贴近房间的一圈海面会被酒店灯光所照亮，清透的，蒂芙尼蓝色的，偶尔可以看见热带海鱼穿梭而过的黑色身影。

　　她重新拿起手机，联系褚希希，说明了原委，询问：【上次运动会结束后的活动你都没参加，这次要不要一起？】

　　褚希希好像对夏司薇会问她而感到惊讶：【咦？都有谁呀？】

　　夏司薇说了几个名字，果然都是南城国际，她和沈书晏那一圈的人。

　　褚希希不属于他们这团体。

　　褚希希果然有些为难。

　　夏司薇说：【如果可以的话，帮我问问林鹤起来不来，怎么样？】

　　【咦？】褚希希发了些很抽象、很好玩的表情包，【那我问问。】

　　这一切都是夏司薇的私心。

　　运动会结束后，在酒吧，关于她和林鹤起的那部分事，也就是她把林鹤起叫去、依偎在他身边的事，她觉得褚希希应该知道了。

　　所以褚希希可能才没有奇怪，林鹤起是沈书晏朋友，也是他们那一圈的人，怎么轮到夏司薇来拜托自己帮忙邀请林鹤起？

　　……当然这都是夏司薇猜的。

　　单纯是褚希希神经大条也说不定。

　　众所周知，褚希希和林鹤起是很好的朋友，虽然是异性朋友。
　　一开始夏司薇觉得褚希希喜欢林鹤起，但现在是暗恋还是单纯的友谊，她也不好判断了。
　　自运动会后，作为南城国际拉拉队的C位，褚希希自然也小火了一把，抖音没发新作品就涨了几百粉丝，应该都是两校的人，之后晒出运动会照片又涨了几百，据说她微信也被加爆了，特别多追求者。

　　于是夏司薇更倾向于他们两人现在是单纯的朋友。

　　或者借此机会来观察一番也可以。

　　而且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褚希希说：【他去，薇薇。那我也去，我们去找你玩儿~】

　　*

　　爸妈都飞回南城了，沈书晏包下整座岛，也就是这家酒店，一直到国庆结束的前一天。

　　夏司薇和他说，自己也邀请了几位朋友。

　　沈书晏问她：“都有谁？”

　　夏司薇眼睛瞪大了些，看向他，认为他这话十分可笑。

　　——他都那样了，还有什么资格管她呢？

　　但她还是说：“初世一，褚希希。”

　　“褚希希？”

　　“嗯，然后她又叫了林鹤起。”

　　沈书晏抿紧了唇。

　　“怎么？”夏司薇笑容扩大，轻蔑又轻快地问，“难道你现在很在意我们吗？”

　　她想说，也不先看看你自己是什么样？

　　沈书晏不再说话。

　　“你确实没有叫林鹤起吧？我猜到了。”她一副很无奈的样子，“但是不行啊，书晏，大家以后都还是朋友，你不能这样，起码表面上的体面要维持下去。”
　　“在这一点上，我一直不都配合你配合得很好吗？”

　　*

　　朋友们陆续来了。

　　夏司薇才知道，沈书晏这次并没有叫星湾双语的人，也没有叫金妙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