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档起意，心动落地》菜鸟进化论

14、孤灯暖余

　　合宿小屋的餐厅里，晚饭的香气暖融融地弥漫。李哥最后一道松鼠桂鱼华丽登场，金红油亮，淋着酸甜滚烫的酱汁，“滋啦”一声轻响，瞬间点燃了餐桌的热情。餐厅连着小客厅，挤满了人，椅腿拖曳、碗筷轻碰、笑语喧哗，裹挟着饭菜暖香与人气蒸腾的气息。
　　“哎哟，李哥，真人不露相啊！”王海蓉老师站在桌边，眼角的皱纹透出舒心，笑着赞叹，“这松鼠桂鱼，看着就地道，色香味俱全！”她手里还托着一盘碧油油的清炒芥蓝。
　　“王老师过奖了！”李哥脸上油亮，笑容豪爽。
　　周凯敏捷地穿过人群去搬凳子。程序员穆林和律师贺朝也放下手里的东西，默契地将饮料箱子挪到方便拿取又不碍事的地方。三人无声流转着一种成年人间无需多言的效率。整个空间像一个微缩而高效运转的工坊。
　　田栩宁站在稍远的角落，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叫不出名字的汤菜。分量不轻。他微微绷着肩膀，调整手指着力点，迈步的动作有些僵硬，目光专注地落在脚下。
　　“哥，你小心烫啊。”一个轻快的声音在他侧前方响起。
　　田栩宁抬眼，撞进梓渝的视线里。对方脸上带着惯常的开朗笑容。
　　“哦，好。”田栩宁应道，声音有些干涩。
　　梓渝的手已自然地从侧面伸出，掌心稳稳托住碗底滚烫的边缘，另一只手扶住碗沿。汤碗的重量骤然减轻。田栩宁指尖松了点力道，抬眼看向梓渝。
　　“谢了。”他低声说，肩膀微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寸。
　　“客气啥！”梓渝声音清朗，已几步走到餐桌边，流畅地把汤盆放下。田栩宁站在原地，指尖残留着碗的热度和对方掌心的触感。这短暂的碰触，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开饭开饭！”李哥的大嗓门如同号角，众人纷纷落座。长条餐桌被各色菜肴挤满，色彩缤纷，热气蒸腾。
　　“哇！李哥，你这手艺绝了！”佳佳眼睛发亮地盯着松鼠桂鱼。
　　“这鱼炸得真是酥脆，”王海蓉由衷赞叹，“小李，真不愧是专业的。”
　　李哥哈哈一笑：“糊口的手艺，大家吃得开心就好！周凯，尝尝肉圆！穆林，这油爆虾！贺朝，饮料自己倒！”他热情地招呼着每一个人。佳佳活跃在话题中心，一会儿赞美李哥，一会儿又好奇地向王海蓉请教表演问题，旁敲侧击着拍摄时的趣闻八卦。
　　田栩宁安静地吃着饭，认真专注，只在被问到时简短应和，嘴角挂着浅淡的微笑，像一株安静生长在喧闹花园里的植物。
　　他的余光却难以自控地落向斜对面。梓渝在餐桌上近乎无懈可击，谈笑风生。他接过佳佳的话题讲小段子，逗得大家发笑；回应王海蓉关于工作计划的询问时，言语坦诚积极，眼神明亮有分寸，如同经验丰富的社交水手。
　　田栩宁夹起一小块松鼠桂鱼，酸甜的酱汁在舌尖化开。滋味鲜美，心绪却微微飘离。眼前是那个镜头前永远活力四射的梓渝，脑中挥之不去的，却是曾经角落里卸下笑容、苍白疲惫的少年。这完美的外壳越是坚固，他心底就越惦记那转瞬即逝的疲惫底色。
　　“说起来，”王海蓉放下筷子，温和地看向梓渝，又瞥了一眼田栩宁，带着长辈特有的促狭笑意，“听说小渝还是小田的‘老师’啊？佳佳给我看了小田跳舞的视频……咳，上次拜师学艺，小渝有没有想过要退掉这个学生啊？”
　　餐桌上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田栩宁脸颊瞬间发烫，低头猛扒了一口米饭。
　　“哈哈，没有的事王老师！”梓渝爽朗大笑，立刻接过话茬，目光坦荡地看向田栩宁，“田老师...跳得挺好，我肯定倾囊相授，包教包会！”他夸张地拍了拍胸脯，引得众人发笑，随即话锋一转，带着恰到好处的调侃，“不过嘛……田老师这‘四肢各有所长、互不干涉’的独门功夫，恐怕得下点狠功夫，交点特别的学费才行哦！”他拖长了调子，眼神亮晶晶的，是镜头前熟悉讨喜的狡黠。气氛更加融洽。
　　只有田栩宁捕捉到，梓渝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明亮的眼睛扫过自己又飞快转向王海蓉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空茫，如同快速切换镜头时不足一秒的黑帧。快得让人疑是错觉。田栩宁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晚餐在热闹和饱足中走向尾声。杯盘狼藉，空气里残留着饭菜余香和人声余温。工作人员适时出现，宣读《屋檐下的时光》详细规则。
　　“各位老师，”一位戴黑框眼镜的现场导演拿着流程板，声音清晰，“明天早上九点起，公共区域摄像机将开启全天候直播信号，至晚上九点结束。直播期间，各位老师在公共区域的活动都会被覆盖。”他顿了顿，“直播过程中，可自由选择是否查看观众弹幕，不强求实时回复。直播录像后会有剪辑版在平台放出。”
　　接着说明了录播环节：每周一至两次节目组设计的主题室内外活动，内容时间提前通知；鼓励嘉宾自行发起小型互动游戏，形成自然素材。…最后，”导演补充，“小屋是大家的‘家’，工作或私人事务可外出处理，但请尽量在合理作息时间内返回。除非不可抗力导致无法继续参与，我们期待这个‘家’能长久温暖，成为大家工作之余的港湾。”
　　规则介绍完毕，开始分配房间。早到的“元老”佳佳积极讲解：“二楼五个房间。两个双人间，带独立卫浴；两个单人间较小但安静，带独立小卫浴；还有一个小套房，带独立小客厅和卫生间，适合需要清静的人。”她指向楼梯，“木质楼梯上去左转是双人间和单人间，右转是休闲区沙发和小书房，对面就是套间。”
　　“那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儿，”李哥率先开口，声音洪亮，“我和周凯一起住，穆林、贺朝，你们俩一个屋？”周凯、穆林、贺朝点头同意。李哥随即看向王海蓉和佳佳，“王老师，佳佳，那两间单人间，你俩住正合适。”
　　“对对对！”梓渝连忙附和，“王老师和佳佳是女生，住单间方便些。”田栩宁也点头。
　　“这不合适，”王海蓉温和却坚决地摇头，“单间该留给更需要个人空间的。”她看向田栩宁和梓渝，“小田和小渝工作性质特殊，需要安静处理工作、看剧本练舞。我和佳佳住套间正好，有话说。”
　　“好呀好呀！”佳佳雀跃地蹦了一下，亲昵地挽住王海蓉，“我超喜欢和王老师一起住！还能一起追剧敷面膜呢！”
　　提议合情合理。男嘉宾们点头赞同。穆林道：“确实合理。”贺朝也说：“王老师考虑周全。”
　　田栩宁站在稍后，在众人目光投来时，嘴角弯起礼貌温和的微笑，点头道：“好的，听王老师的。”声音平静。然而，那客套笑容之下，在目光移开后，唇角弧度似乎微微绷紧了一瞬，透出不易察觉的单薄感，随即消散。
　　梓渝同样干脆点头，笑容明亮：“这样安排很好！谢谢大家！给我单间，我就能肆无忌惮对着空气练舞啦！”他搞怪地挥动手臂，坦荡自然。
　　尘埃落定。众人纷纷将行李箱拉至房间。田栩宁和梓渝稍慢一步，分别拉着自己的行李箱，一前一后走上楼梯。两人的房间在走廊最深处，门对着门。
　　田栩宁推开属于自己的房门。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靠墙，素色床品；一张不大的书桌，配一把椅子；靠窗位置一个略显塌陷的豆袋懒人沙发；独立的狭窄卫浴嵌在进门墙侧。空气里弥漫着新房子的木质气味和淡淡清洁剂味道。
　　他把行李箱立在墙边，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静静站了片刻。外面夜色浓重，草坪模糊轮廓和远处被黑暗吞噬的树木剪影。他转过身，目光掠过那个扁塌塌的豆袋沙发，走到书桌前，打开背包，小心取出一个深棕色皮质小药盒放在桌角。接着是一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枝钢笔，端端正正摆在一旁。
　　“咚咚咚！”清脆的敲门声响起。佳佳活泼的脑袋探进来，一手举着小小的手持摄像机。
　　“田老师！在忙吗？拍入住Vlog素材啦！能进来吗？”
　　田栩宁敛去意外，换上温和笑意退开：“当然，请进。”
　　“哇，田老师你这边好干净！还没整理？”佳佳像个小陀螺转着拍，镜头扫过空荡书桌、塌陷的懒人沙发、立着的行李箱，“这沙发看起来不太舒服诶……”她随口道。
　　“还好。”田栩宁简单回应，目光不经意掠过门口。
　　梓渝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灯光下。他换了宽松旧卫衣，姿态放松地倚在田栩宁门框上，双手插兜，歪头看佳佳拍摄，眉眼松弛带着懒散。
　　“拍着呢？”梓渝朝摄像机扬扬下巴，声音松散，“给我留个帅侧影啊佳导。”目光瞥见沙发，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促狭弧度，“哟，田老师，你这沙发……像被生活重担压垮了，一点精气神都没了？”
　　田栩宁微微一怔：“……还好吧？”
　　“哈哈，”梓渝肩头轻抖，眼神明亮，透着私下才有的随意小得意，“放心，保证给你挑个又大又软的！让田老师以后瘫上面看剧本，舒舒服服！”语气是熟稔朋友间的调侃。
　　佳佳的镜头立刻捕捉到这轻松一幕。梓渝配合地对着镜头做了个搞怪的“我很靠谱”手势。
　　“好了好了，不打扰了，”佳佳拍够，心满意足，“还得去‘突袭’穆林哥贺朝哥呢！”她抱着摄像机，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脚步声和欢快喊声在走廊回荡。
　　门口只剩梓渝。佳佳离开后，他脸上笑容淡了些，残留放松的余温。走廊顶灯洒下，在他眼底投下小片阴影。这无人注视的安静里，那潜藏的、源自骨缝的深沉倦意，终于难以抑制地浮出一秒，沉淀在清澈眼眸底部，浓重纯粹，判若两人。
　　这抹疲惫一闪即逝。梓渝站直身体，随意抓抓脑后翘起的头发。“行啦，我也回去收拾了，”他打了个小哈欠，带上鼻音，“明天直播第一天，得打起精神。”他对田栩宁点点头，脸上恢复常见的亲近笑容，“田老师，早点休息。”
　　“嗯，”田栩宁应道，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半秒，“你也早点休息。”
　　梓渝笑了笑，转身拖着略显单薄的步子走向自己房门。田栩宁看着他走进去，门轻“咔哒”合拢，隔绝了灯光与声响。
　　门扉合拢声轻如石子入深潭。走廊喧闹瞬间被吸走，只余楼下遥远的水流嗡鸣。田栩宁指尖搭在冰凉门板上，缓缓收回，门彻底关闭。房间里只剩他一人。
　　梓渝眼底那浓烈化不开的疲惫，如同烙印般清晰。那并非身体的劳累，是灵魂被捶打后的沉沉倦怠。田栩宁走到窗边，夜色包裹小屋。他无意识抬手探入口袋，指尖触到温软的小东西——晚餐时李哥塞给他的豆沙青团，油纸包着，微带暖意。
　　他将其握紧在手心。青团柔软的触感和微温透过油纸传来，带着模糊的甜香。这微弱暖意，与他胸腔里沉甸甸的情绪格格不入又悄然交织。窗外黑暗浓重，远处城市光晕模糊闪烁。壁灯光线昏黄，将他沉默伫立的细长身影投在空旷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