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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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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偏西,将老槐树虬结的枝干影子拉得斜长,深深浅浅地印在青石板上,像是某种古老而沉默的符咒。
集市早已散得干净,街上行人稀落,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袅袅升起,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与黄昏特有的安宁。
燕归将最后一枚温热的铜钱收入旧布袋,指尖拂过那枚午后得来的、触手生温的玉佩,心中那丝挥之不去的不安,在暮色四合中,似乎也被镀上了一层沉郁的色调。
接连两日,两个非同寻常的问卜者,指向同一个不祥的西南,带来同样沉重的警告。这清溪镇,怕是真的要起风了。
他摸索着拿起倚在树旁的竹杖,准备像往常一样,敲打着熟悉的路径,回到镇西那个清冷的茅棚。然而,就在他刚刚站起身,竹杖尚未点地之时——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破风声,自远空急速掠近!那不是飞鸟,速度太快,带着一种锐利的、撕裂空气的尖啸,隐隐还夹杂着一丝灼热的气息。
燕归脚步顿住,微微侧首,“望”向声音来处——镇外,东南方向。那尖啸声并非冲着他而来,而是在掠过清溪镇上空极高处时,似乎微微滞涩了一瞬,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短暂停留、俯瞰,随即,尖啸声再次响起,朝着西南群山的方位,倏然远去,很快消失在暮霭与风声之中。
是什么?修仙者的飞剑?还是某种罕见的灵禽?
燕归的心,莫名地往下沉了沉。他在这清溪镇三年,见过最不寻常的,也不过是偶尔路过的、带着兵刃的江湖客,或是进山采药受伤的猎户。
这种带着明显灵力波动的、高速掠空而过的存在,是第一次“听”到。而且,方向又是西南。
是巧合,还是……与那两日问卜之人有关?
他站在原地,握着竹杖的手紧了紧,被布带覆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心底却波澜暗涌。这镇子,似乎正被一股无形的暗流,从各个方向悄然裹挟。
就在他心绪不宁,准备再次举步时,另一阵截然不同的动静,从长街的另一头传来。
是脚步声。不止一人。
步伐沉稳,落地无声,带着一种长期修炼形成的独特韵律,轻盈而富有弹性。当先一人的脚步尤其特别,看似从容不迫,每一步却仿佛丈量过,带着一种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度,却又隐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午后那沉静威仪的男人不同,这脚步中的“急切”被压制得极好,几乎难以捕捉,但燕归因目盲而异常敏锐的感知,却从那人略微快于常人的心跳、以及呼吸间那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中,品出了一丝异样。
更让燕归心头微凛的是,随着这行人的靠近,一股炽热而堂皇、却又内敛到极致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暖流,缓缓弥漫开来。
这气息并不灼人,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仿佛能驱散春夜的寒凉,但又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仿佛能焚尽万物的磅礴底蕴。
与他感应过的任何气息都不同,与那玄衣人的冰冷暴戾、午后男人的沉静威仪截然不同。这气息……更“正”,更“煌”,如同九天之上的大日,即便收敛了所有光热,其存在本身,便足以令诸邪辟易,令万物仰视。
来者……绝非寻常!甚至可能比前两日那两人,更加深不可测!
燕归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旋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依旧保持着准备离开的姿态,竹杖虚点地面,微微侧身,面朝着脚步声来的方向。
一行三人,在距离他约五步外停下。脚步落定,再无一丝声息,显示出极佳的修为与控制力。
燕归能“感觉”到,三道目光,同时落在了自己身上。其中两道来自后方左右,目光锐利如电,带着审视与戒备,在他身上迅速扫过,尤其在他蒙眼的布带、洗白的旧道袍、以及手中的竹杖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评估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瞎眼小道士,是否具有任何威胁。
而正中间那道目光……燕归的心,没来由地重重一跳。
那道目光,沉凝,厚重,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又仿佛空洞得只剩下最深沉的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绝望的期望。
那目光落在他脸上,久久没有移开,如同最温柔的烛火,又如同最灼热的烙铁,要将他脸上那层粗棉布带,连同其下的一切,都焚烧殆尽,看个分明。
他甚至能“听”到,那目光的主人,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屏住了,心跳……漏跳了一拍。
虽然很快恢复了平稳,但那一瞬间的异常,在燕归此刻高度集中的感知中,清晰得如同暗夜惊雷。
是……认识“燕归”的人?还是……仅仅因为自己这瞎眼算命先生的身份?
不,不对。这目光中的情绪,太过复杂,太过沉重,绝非对一个陌生瞎子该有的。
就在燕归心念电转之际,那道目光的主人,开口了。
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仿佛怕惊扰到什么似的轻柔,与他周身那煌煌如大日的气息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声音有些低沉,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沙哑,语调平静,但燕归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细微的颤抖。
“这位……小道长,可是此间摆摊算命的先生?”
燕归微微颔首,朝着声音的方向,语气是他一贯的平淡:“正是。先生可是要问卦?”
“是。”那人应道,声音里的那丝颤抖似乎更明显了些,他顿了顿,仿佛在平复心绪,又问道:“听闻先生摸骨听钱,颇为灵验。不知……此刻可还方便?”
“日落收摊,本是规矩。”燕归缓缓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竹杖光滑的表面,“不过,既是远客,问上一卦也无妨。先生所问何事?”
“问人。”那人几乎没有犹豫,声音却比刚才更低,更沉,仿佛每个字都重逾千斤,“问一位……至亲。”
至亲?
燕归心头那莫名的悸动,再次涌现,甚至比刚才更加强烈。他沉默了一下,才道:“心念所寻之人,摇钱即可。”
“好。”那人应道,上前两步。随着他的靠近,那股炽热堂皇的气息更加清晰,却也更加内敛,如同温煦的阳光包裹周身,并不灼人。但燕归却能感觉到,这气息之下,潜藏着何等浩瀚磅礴的力量,以及……那极力压制、却依旧从灵魂深处满溢而出的、深沉的悲恸与……希冀。
一只温热、宽厚、指腹带着薄茧的手,拿起了案上的龟壳和三枚铜钱。
动作很稳,但燕归“听”到,铜钱落入龟壳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不规则的碰撞脆响,显示出执钱者的手,或许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平稳。
那人双手捧着龟壳,没有立刻摇晃,而是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艰涩:“敢问先生……这摸骨听钱,可能……摸出骨肉至亲?”
燕归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骨肉至亲?
他缓缓抬起“眼”,尽管蒙着布,却仿佛要“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样。那股血脉相连般的、奇异的悸动与牵引,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沉寂了许久、似乎只为维持生命而跳动的心脏,此刻正以一种陌生的、急促的节奏,砰砰撞击着肋骨。
“卦象玄妙,有时能显血缘牵绊,有时则如雾里看花。”燕归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他强迫自己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需看所问何事,心念如何,以及……天意如何。先生,请静心摇钱。”
那人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双手捧着龟壳,开始摇晃。
哗啦……哗啦……
铜钱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黄昏中响起。但这一次,燕归“听”到的,却不仅仅是铜钱的声音。
那摇钱声里,仿佛灌注了摇钱者全部的心神、全部的情感、以及那浩瀚如海的炽热灵力——不,那灵力并非有意灌注,而是随着他剧烈波荡的心绪,自然而然地、一丝丝地渗入了龟壳与铜钱之中,使得那原本寻常的摇钱声,竟隐隐带上了风雷之音,仿佛有炽热的流火在龟壳内奔涌、碰撞!
不仅如此,燕归甚至能“感觉”到,随着那人的摇动,一股无形无质、却温暖灼热到令人灵魂战栗的“念力”,如同潮水般,以那人为中心,向着自己汹涌而来!那“念力”中,充满了无尽的思念、悔恨、焦灼、恐惧、以及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祈求。这“念力”是如此强大,如此纯粹,又如此……悲伤,几乎要冲破燕归心防外那层厚重的、保护性的冰壳。
燕归握着竹杖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必须用尽全部意志,才能勉强维持住外表的平静,不让自己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到可怕的情感冲击而颤抖。
摇了七七四十九下,那人才停下。动作缓慢,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后,他将龟壳倾倒。
“叮、叮、叮。” 三枚铜钱,落在木案上,滚动,最终静止。
燕归缓缓伸出手。指尖,竟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微颤。他深吸一口气,将指尖,探向那三枚铜钱。
第一枚,指尖触及,温热。纹路是……“正面”。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涌入,带着血脉相连般的悸动。
第二枚,依旧温热,“正面”。那暖流更甚,仿佛要将他冰冷的指尖都灼烧。
第三枚……当燕归的指尖即将触及第三枚铜钱时,异变陡生!
“嗡——!”
那枚铜钱,竟毫无征兆地,自行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一种高频的、近乎哀鸣的嗡响!与此同时,一股冰寒刺骨、与摇钱者炽热气息截然相反的、却又带着某种同源牵引感的寒意,猛地从铜钱内部爆发出来,顺着燕归的指尖,狠狠冲入他的体内!
“啊!” 燕归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如遭电击,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竹杖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被布带覆盖的眼眶下,仿佛有金色的光芒剧烈一闪而逝,又迅速湮灭。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指尖瞬间蔓延至整条手臂,直冲脑海!
“迦儿!” 一声惊急交加、撕心裂肺的呼唤,几乎在那铜钱异动的同时,脱口而出!
是那摇钱之人!他再也无法维持平静,猛地向前一步,似乎想要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燕归,但那声呼唤,却比他的动作更快,如同惊雷,炸响在黄昏的老槐树下。
迦儿?!
这个称呼,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燕归混沌剧痛的脑海!与那些破碎梦境中模糊的呼唤,隐隐重叠!
他是什么人?他叫我什么?
燕归踉跄着扶住身后的老槐树,才勉强没有倒下。他急促地喘息着,蒙眼的布带下,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冲入体内的冰寒与剧痛仍在肆虐,但更让他心神俱震的,是那一声情急之下的“迦儿”,和眼前这人那瞬间爆发的、几乎要将他灵魂也焚毁的炽热气息与滔天情绪。
“你……” 燕归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抬起头,尽管看不见,却准确地将脸转向那已近在咫尺、气息剧烈波动的身影,“你是……谁?”
那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死死盯着燕归,看着他那惨白的脸色,看着他被布带覆盖的双眼,看着他因痛苦和震惊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他身上那洗得发白的旧道袍……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或威严如大日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痛楚、狂喜、不敢置信,以及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哽咽,那身煌煌如大日的气息,此刻紊乱不堪,仿佛随时会失控,“我是……我是……”
他身后,那两名一直沉默侍立、气息同样不凡的心腹弟子,此刻也面色大变,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与骇然。
他们跟随峰主多年,何曾见过峰主如此失态?!那一声“迦儿”,那失控的气息,还有眼前这小道士摇钱时的异状与反应……
难道……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目不能视、在穷乡僻壤摆摊算命的小道士,竟是……竟是三年前在仙峰大赛夺魁后诡异失踪的……燕迦小师叔?!
这怎么可能?!
然而,峰主的反应,铜钱的异动,那同源的冰寒气息……却又由不得他们不信!
栖凰峰主看着燕归那茫然、痛苦、又带着一丝本能警惕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全然陌生的空洞,心中那狂喜的浪潮,瞬间被一盆冰水浇透,化为刺骨的寒意与恐慌。
他不认得我。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的眼睛……他的修为……他身上那纯净的冰寒本源,也变得如此微弱而混乱……
这三年,他到底遭遇了什么?!是谁把他变成这样?!是谁伤了他的眼睛,夺了他的记忆,废了他的修为,将他丢在这蛮荒小镇,像个真正的蝼蚁般苟活?!
无尽的痛楚与焚天的怒意,几乎要冲破栖凰峰主的胸膛。他猛地闭上眼,强行将那几乎失控的情绪与气息压下。
再睁开时,眼中赤红稍褪,却沉淀下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冰冷。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指尖,兀自在微微颤抖。
“我……” 他再次开口,声音已勉强恢复了平静,却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是一个……寻找失散孩儿的父亲。”
他的目光,如同最温柔的蛛丝,又如同最坚韧的锁链,紧紧缠绕在燕归身上,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三年前,我儿离家,自此杳无音信。我寻遍千山万水,今日途经此地,听闻先生之名,特来……碰碰运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枚仍在微微嗡鸣、散发着异常冰寒之气的铜钱,又回到燕归苍白的脸上。
“看来……是我唐突了。惊扰了先生。” 他声音里的痛楚,几乎要满溢出来,却被他强行锁在喉咙深处,“先生……方才无恙吧?可需……诊治?”
燕归靠着老槐树,喘息渐渐平复,但那指尖残留的冰寒与剧痛,以及脑海中翻腾的混乱与那一声“迦儿”带来的惊悸,却久久不散。
他“听”着眼前这人压抑到极致、却依旧沉重如山的悲恸话语,感受着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复杂到难以理解的情感浪潮,心中那空茫的黑暗,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滋滋作响,却依旧照不亮任何东西。
父亲……寻子……三年前……离家……
这些词语,在他空白的记忆里,激不起半点涟漪。只有身体本能的悸动与那冰寒铜钱的异动,提醒着他,眼前之人,或许真的与自己……有着某种超越寻常的、深刻入骨的联系。
他缓缓站直身体,摸索着,弯腰捡起掉落的竹杖。指尖触及粗糙的竹身,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定。
“无妨。” 他低声道,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只是那平淡之下,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一时心悸罢了。老先生……爱子心切,可以理解。”
他顿了顿,补充道:“方才卦象未成,铜钱异动,恐非吉兆。老先生所寻之人……或许,真的所在非善,处境堪忧。然,卦象亦显,血脉牵绊未绝,冥冥中……或有一线机缘。”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这番话,仿佛话语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是在安慰这位突然出现的、自称寻子的“父亲”,还是……在安慰自己心中那莫名的悸动与恐慌?
栖凰峰主听着他平淡中带着疏离的话语,看着他摸索竹杖、仿佛随时准备离开的姿势,心如刀绞。他的迦儿,就在眼前,却如同隔着天涯。
他不认得自己,不记得过往,甚至……可能连自己是谁,都已然忘却。
他想冲上去,紧紧抱住他,告诉他“我是你爹爹”,他想用尽一切办法,治好他的眼睛,恢复他的记忆,找回他失去的一切。
他想将那些伤害他、将他变成这般模样的人,挫骨扬灰,神魂俱灭!
但他不能。
迦儿现在的状态,明显经不起任何刺激。那双空洞的、被布带覆盖的眼睛,那微弱混乱的气息,那全然空白的记忆……都像最脆弱的琉璃,稍有不慎,便会彻底破碎。
他必须忍耐,必须小心,必须弄清楚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在幕后操纵,迦儿身上还藏着什么隐患,才能制定万全之策,将他安然带回身边。
“多谢先生……吉言。” 栖凰峰主深吸一口气,声音里的颤抖几乎难以抑制,他强迫自己移开那几乎要黏在燕归身上的目光,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看似普通的锦囊,放在案几上。
锦囊里,装着足以让一个普通凡人富足一生的金珠,以及几枚他亲手炼制、蕴含精纯温和火灵之力、有安神定魂之效的暖玉。
“些许谢仪,不成敬意。先生孤身在此,清苦不易,还望……保重自身。”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那汹涌的情感,“若……若他日,先生忆起什么,或是遇到难处,可凭此锦囊中的信物,到任何一处城镇的‘凤栖阁’,自会有人相助。”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不敢再看燕归一眼,猛地转身,声音已然恢复了属于栖凰峰主的、不容置疑的冷硬,对身后两名尚处于极度震惊中的心腹弟子道:“我们走。”
“是……是,峰主!” 两名弟子如梦初醒,连忙躬身应道,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仍倚着槐树、握着竹杖、似乎还在怔忪的燕归,迅速跟上峰主离去的步伐。
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的暮色中。那股炽热堂皇的气息,也随之远去,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仿佛被阳光炙烤过的暖意,以及那锦囊静静躺在破旧案几上,与那枚兀自散发着一丝残余冰寒的异动铜钱,形成诡异的对照。
燕归独自站在老槐树下,晚风吹动他洗白的旧道袍和蒙眼的布带。
他“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听着清溪镇寻常的暮色喧嚣重新包裹上来,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黄昏时一个短暂而离奇的梦。
他缓缓伸出手,摸索到案几上,触碰到那个质地柔软的锦囊。指尖传来的暖意,与那铜钱残留的冰寒,交织在一起。
父亲……迦儿……
他是什么人?他真的是我父亲吗?
如果他是,那我又是谁?我从哪里来?我经历了什么?我的眼睛……我的记忆……
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胸口,那空荡荡的地方,似乎被那一声情急的“迦儿”,和那人沉重如山的悲恸目光,撞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冰冷的、黑暗的、带着血腥与腐朽气息的风,正从那裂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入。
燕归紧紧握住那个锦囊,指尖冰凉。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这清溪镇,这槐树下的算命摊,这三年平静如死水的生活,或许,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而真相,或许就隐藏在南边那暮霭沉沉、不断传来不祥声响的群山深处,隐藏在那“不在阳间道”、“阴邪拘束”的凶卦所指之地。
他该去吗?他能去吗?一个瞎子,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的废人?
晚霞燃尽最后一丝余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南方的天际,浓云堆积,隐隐有沉闷的雷声滚动,仿佛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