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醉》Promist

26、第 26 章

　　第一擂的惊天逆转，如同投入死水潭的陨石，激起的不仅是滔天巨浪，更是将一种名为“雪顶峰疯了”的认知，深深砸进了在场每一个观战者的心里。

　　看台上的喧嚣、惊呼、咒骂，最终都化为了死寂。唯有裁判长老那带着犹疑的宣判声，在鸦雀无声中回荡，更添几分诡异。

　　烈阳峰看台，烈炎真人周身赤焰狂涌，将座下玄铁座椅都灼烧得通红变形，丝丝白烟升腾。

　　他死死盯着雪顶峰看台，盯着那个雪白身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被炭火堵住的低吼。

　　烈无双被两名执事架着拖下擂台，浑身焦黑冰晶，气息微弱，昏迷不醒，路过之处，留下一地焦糊与冰碴混合的污痕。

　　这不仅是惨败，更是奇耻大辱！烈阳峰最强甲队，竟被雪顶峰一支残军，以如此诡谲惨烈的方式近乎全灭！

　　“燕！迦！”烈炎真人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碎的岩浆，带着焚尽一切的杀意。

　　然而，仙峰大赛规矩森严，裁判席上九位长老目光如电，其中栖凰峰峰主更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无形的威压让烈炎真人周身火焰都为之一滞，不得不强行压下当场发作的冲动，只将血红的眼珠转向第三擂。

　　第三擂，战局正酣。

　　不，用“酣”或许并不贴切。擂台上，栖凰峰丙队十名月白镶金弟子，如同十柄出鞘的绝世利剑，结成一座森然严谨的剑阵，剑光如林，剑意冲天，带着堂皇正大、却又锋锐无匹的气势，不断向着对面绞杀、压迫。

　　剑光所过之处，连擂台边缘的防护光罩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切割出丝丝细微的裂痕。

　　而他们的对手，雪顶峰戊队，却像是一团飘忽不定、聚散无常的冰雾。

　　“千幻玄冰阵”已被催发到极致。十名戊队弟子身形在阵法中若隐若现，步伐诡异，每一次移动都带动着擂台上浓郁得化不开的、掺杂着细碎冰晶的白色寒雾翻涌。

　　雾中，冰棱幻化的假身层出不穷，时而如怒潮拍岸，时而如鬼魅潜行，更有尖锐的冰啸、迷惑心神的低语混杂其中，不断干扰着栖凰峰弟子的感知和剑势。

　　栖凰峰丙队的攻击凌厉无比，往往一剑挥出，便能斩碎数道冰雾幻身，清空大片区域。

　　然而，幻身灭而复生，寒雾散而复聚，戊队十人的真身如同游鱼，始终在剑光缝隙与寒雾深处穿梭，绝不正面硬撼。

　　他们甚至主动将部分寒雾凝聚成看似脆弱的冰墙，引诱剑光斩落，在冰墙破碎的瞬间，又化作更浓的雾气与更多幻身，进一步迟滞对方的攻势。

　　这不是战斗，更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令人烦躁的捉迷藏。

　　栖凰峰丙队队长，一名面容冷峻、剑法却不如白子卿那般温润、反而带着一股执拗锐气的青年，眉头已紧紧蹙起。

　　他能感觉到，雪顶峰这些残兵败将的个体实力远逊于己方，灵力也绝不可能支撑如此大规模的幻阵太久。

　　但偏偏，对方就像是最滑不留手的泥鳅，每次看似要被剑网罩住，总能以毫厘之差遁入雾中，而己方的攻击，却大多落在了空处，消耗着宝贵的灵力和锐气。

　　“变阵，凤翼天翔！”丙队队长终于不耐，厉声喝道。久攻不下，对心高气傲的栖凰峰弟子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挫败。

　　剑阵陡然一变，十人身影交错，剑光暴涨，竟隐隐化作一对淡金色的、遮天蔽日的凤凰羽翼，带着横扫六合、涤荡寰宇的煌煌之威，朝着整个擂台的无差别覆盖、碾压！这是范围攻击，要以绝对的力量，强行破开这恼人的迷雾幻阵！

　　然而，就在凤凰羽翼即将合拢，将整个擂台纳入毁灭剑光的前一瞬——
　　“散！”

　　戊队队长嘶哑的声音穿透冰雾。十道身影如同早有默契，瞬间朝着擂台最边缘、看似最危险的几个角落电射而去，同时，所有人毫不犹豫地捏碎了藏在袖中的最后几枚“冰遁符”！

　　“嗡——！”

　　十道微弱的空间波动闪过，十人的身影在凤凰羽翼合拢的最后一刹那，险之又险地消失在原地，出现在擂台光罩紧贴的内壁边缘，彼此距离极远，几乎贴着光罩！

　　“轰隆——！！！”

　　凤凰羽翼的毁灭剑光狠狠撞在一起，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将擂台中央区域的冰雾、幻身、甚至部分地面玄铁都绞成了齑粉！狂暴的剑气余波四下冲击，撞得擂台光罩疯狂闪烁，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然而，预想中将对手一举歼灭的场景并未出现。戊队十人虽然个个被剑气余波震得口喷鲜血，脸色金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甚至有两人直接昏死过去，但……他们还活着！分散在擂台边缘，虽然狼狈不堪，却成功避开了那绝杀一击的核心范围！

　　“时限到！”

　　就在栖凰峰丙队队长惊怒交加，正要再次催动剑阵，将这八只侥幸逃生的蝼蚁彻底碾碎时，裁判长老冷漠的声音，如同九天落下的冰水，浇熄了擂台上的杀意。

　　一个时辰，到了。

　　栖凰峰丙队十人持剑而立，脸色难看。他们赢了，毫无疑问。对手八人重伤，两人昏迷，已无再战之力。但这场胜利，却赢得如此憋屈，如此……难看。就像全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被棉花里的针扎了一下。

　　“第三擂，栖凰峰胜。”裁判长老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听在有些人耳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样意味。

　　戊队幸存的八人，连同被匆匆抬下去的两名昏迷弟子，相互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下擂台。

　　他们人人带伤，气息微弱，但眼神中，却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以及一丝……完成了任务的解脱。他们做到了峰主的要求——拖。拖到了时限，保全了大部分人的性命。这，就是胜利。

　　看台上，议论声再起。如果说第一擂是惨烈逆转，那么第三擂，就是憋屈的胜利与顽强的生存。

　　雪顶峰这支戊队，用最难看、最“无耻”的方式，生生从栖凰峰丙队身上，啃下了一块名为“时间”的肉。

　　“废物！一群废物！”烈阳峰看台，烈炎真人看着被抬下去的戊队弟子，又看看自家惨不忍睹的甲队，怒火几乎要炸裂胸腔。凭什么？凭什么雪顶峰的残兵败将，能重创他烈阳峰精锐，还能从栖凰峰手下苟延残喘？！

　　而其他各峰峰主、长老，看向雪顶峰看台，看向燕迦的目光，已彻底变了。忌惮，审视，凝重，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寒意。

　　这个年轻的峰主，不仅自身修为诡异恢复，手段更是狠辣果决，算无遗策。短短一个时辰，竟能针对不同对手，设计出如此刁钻、甚至堪称毒辣的战术，硬生生将两支几乎必死的队伍，一队拖入惨胜，一队拖到生还。

　　此人，绝不能留！不少人心头，都升起了同样的念头。

　　燕迦对四周目光恍若未觉。他平静地看着戊队弟子被搀扶回来，医修迅速上前救治。

　　乙队和壬队也陆续返回，乙队凭借“冰莲雷殛阵”的巧妙转化与反制，与惊雷峰甲队缠斗许久，最终惜败，但虽败犹荣，伤亡不大；壬队则凭借灵动身法和精准偷袭，击败了弱水峰乙队，成功晋级。

　　第三轮战罢，雪顶峰出战四队，甲队惨胜，戊队拖时“败”，乙队惜败，壬队胜。最终，甲队、壬队，两支队伍，闯入第四轮！

　　这个结果，再次震撼全场。在经历丙队全灭、连番恶战、实力大损的情况下，雪顶峰竟还有两支队伍杀入第四轮！尤其甲队，是踩着烈阳峰最强甲队的尸骨上去的！

　　然而，雪顶峰看台，依旧没有欢呼。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血腥、悲怆与一丝麻木的寂静。弟子们沉默地照顾伤员，分发丹药，眼神深处，是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对未来更残酷战斗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燕迦的目光，掠过伤员，掠过弟子，最终，投向了裁判席。

　　第四轮抽签，即将开始。剩下的队伍已不足二十支，几乎全是各峰最顶尖的战力，栖凰峰更是有六队高歌猛进。雪顶峰仅存的两支残军，甲队几近废掉，壬队也消耗不小，下一轮，无论对上谁，恐怕都是绝路。

　　更重要的是……弟子间的比拼，已接近尾声。真正的风暴，属于峰主之间的、决定山峰气运与无数弟子生死的最终决战，即将拉开帷幕。

　　“咚——”

　　第五声钟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悠长，都要沉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上，带着一种宣告宿命般的肃穆。

　　“第四轮，抽签！”

　　签筒再现，光华内敛，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仅存的队伍上前，抽取那决定命运的签文。

　　甲队代理队长和壬队队长，握着那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玉签，手都在颤抖。

　　签文展开。

　　“甲队，对阵……栖凰峰，乙队。”

　　“壬队，对阵……青木峰，甲队。”

　　看台上响起一片低低的叹息，不知是惋惜，还是……松了口气。

　　甲队对上栖凰峰乙队，虽非最强的甲、丁二队，但也是栖凰峰精锐。以甲队如今状态，十死无生。

　　壬队对上老对手青木峰甲队，胜算同样渺茫。

　　雪顶峰在弟子战的征程，似乎，到此为止了。

　　甲队代理队长惨然一笑，看向燕迦，嘶声道：“峰主，弟子……尽力了。”

　　燕迦看着他，看着那眼中强撑的不甘与绝望，缓缓开口：“你们，做得很好。比本尊预想的，还要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甲、壬两队剩余的弟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第四轮，本尊许你们——认输。”

　　两队伍弟子愕然抬头。

　　“认输，不丢人。”燕迦金色瞳中蓝粉光芒平静流淌，“你们已为雪顶峰流尽了血，证明了骨气。接下来的路，该本尊，替你们走了。”

　　他看向裁判席，朗声道：“雪顶峰甲队、壬队，第四轮，弃权。”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弃权？

　　看台上一片哗然。竟然……主动弃权了？不过，想想也是，甲队那样子，上台也是送死。壬队或许还能一搏，但显然燕迦不想再有无谓的牺牲。

　　裁判长老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宣布：“雪顶峰甲队、壬队弃权，栖凰峰乙队、青木峰甲队，不战而胜，晋级。”

　　尘埃落定。雪顶峰在弟子战，止步第四轮。最终排名，取决于甲队之前击败烈阳峰甲队的战绩，以及戊队拖住栖凰峰丙队的表现，或许能排入中游。

　　这对比以往常年垫底的雪顶峰而言，已是不小的进步，尤其还重创了烈阳峰，但此刻，无人有心情去计较这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裁判席正中，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栖凰峰峰主身上。

　　弟子战结束，接下来，便是决定各峰最终命运、也最为血腥残酷的——峰主战！

　　栖凰峰峰主，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并非凌厉，并非威严，而是一种仿佛历经无尽岁月、看透世事沧桑、却又漠然视之的平淡。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下方各峰看台，扫过那些或激动、或恐惧、或狠厉的峰主面孔，最终，在燕迦身上，停留了一瞬。

　　仅仅一瞬，燕迦却感觉到，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太古神山，朝着自己缓缓压来。那不是威压，而是一种“势”，一种属于凤凰山主峰、绵延万载、无可动摇的煌煌大势。

　　“仙峰大赛，弟子战毕。”栖凰峰峰主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暮鼓晨钟，响彻在每个人神魂深处，“依照祖制，接下来，进行峰主战。规则，尔等皆知。”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败者，其峰需处决五十弟子，由峰主……亲自行刑。”

　　冰冷的话语，不带丝毫感情，却让整个天演台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无数弟子脸色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些即将登台的峰主，也大多面色凝重，眼神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挣扎与恐惧。

　　亲手处决五十名朝夕相处的弟子……这不仅是实力的较量，更是对人性的极致摧残。许多峰主，便是在这一关道心崩溃，修为再无寸进，甚至自毁道途。

　　“现在，峰主战，抽签。”

　　栖凰峰峰主挥手，九道颜色各异的流光自他袖中飞出，并非签筒，而是九枚散发着古朴沧桑气息的凤凰形状玉佩。玉佩在空中盘旋，最终悬浮于九座玄铁擂台上方。

　　“各峰峰主，以自身峰主印信为引，沟通擂台凤凰佩。同鸣者，即为对手。”

　　燕迦抬手，掌心浮现出那枚通体冰蓝、中心凝结着一朵雪花烙印的雪顶峰峰主印。他注入一丝灵力，印信微微一颤，发出一道细微的冰蓝光芒，射向其中一座擂台上的凤凰佩。

　　几乎同时，另外八道光芒也从不同方向射向其他凤凰佩。

　　“嗡——”“嗡——”

　　轻微的共鸣声接连响起。光芒与玉佩接触，玉佩上浮现出对应的山峰名称虚影。

　　燕迦目光一凝。他射向的那枚玉佩上，浮现出的对手是——
　　“烈阳峰”！

　　看台之上，再次掀起波澜！雪顶峰峰主燕迦，对阵烈阳峰峰主烈炎真人！这简直是宿命的对决！弟子战刚刚结下血海深仇，峰主战立刻狭路相逢！

　　烈阳峰看台，烈炎真人猛地站起，赤红的须发无风自动，周身烈焰轰然升腾，将半边看台映得一片通红！他死死盯着燕迦，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要将对方生吞活剥的疯狂杀意！

　　“燕迦小贼！杀我徒儿，辱我山门！今日，老夫定要将你挫骨扬灰，抽魂炼魄，以祭我烈阳峰弟子在天之灵！”烈炎真人的怒吼如同惊雷，带着焚天的怒意，席卷全场。

　　燕迦缓缓起身，雪白金凤的袍服在烈炎真人狂暴的火势压迫下，猎猎作响，却依旧纤尘不染。他异色瞳平静地迎上那滔天怒火，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聒噪。”

　　他只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烈炎真人的怒吼，带着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漠然。

　　“擂台之上，生死各安天命。你烈阳峰学艺不精，死了便死了，有何可吠？”燕迦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倒是你，烈炎，身为峰主，教徒无方，纵容弟子修习南疆邪火，如今败了，不思己过，反倒如丧家之犬般狂吠，徒惹人笑。”

　　“你——！”烈炎真人被这番毫不留情、直戳肺管子的话气得三尸神暴跳，周身火焰猛地一缩，随即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赤红火龙，仰天发出无声的咆哮，恐怖的高温将空气都灼烧得扭曲起来！“小辈找死！”

　　“第一擂，雪顶峰燕迦，对阵烈阳峰烈炎。登擂。”栖凰峰峰主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烈炎真人即将失控的暴走。

　　燕迦不再看那暴怒的火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冰蓝流光，轻飘飘落在第一擂台之上。

　　手中，雅光扇“唰”地展开，冰绡扇面流淌着清冷月华，其上霜雪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转，散发出冻结万物的森然寒意。

　　烈炎真人怒极反笑，赤红身影如同陨星般砸落擂台，与燕迦遥遥相对。他手中已多了一杆通体赤红、如同熔岩凝结而成的方天画戟，戟刃之上，暗红色的南疆巫火如同活物般缠绕、流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与毁灭气息。

　　“小辈，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化神之威！什么是……绝望！”烈炎真人狞笑，方天画戟一震，戟尖指向燕迦。

　　擂台之上，冰与火，寒与热，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样磅礴恐怖的化神威压，轰然对撞！

　　无形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撞得擂台光罩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擂台地面，一半迅速凝结出厚厚的白霜，冰棱丛生；另一半则如同烙铁般变得暗红，岩石融化，流淌出赤红的岩浆！

　　看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弟子战的血腥犹在眼前，峰主战的开局，便是如此针锋相对、不死不休的宿命对决！

　　燕迦立于冰霜世界中央，异色瞳中蓝粉光芒流转，倒映着对面那滔天的烈焰与狰狞的面孔。他手腕轻摇，雅光扇带起一缕冰寒气流。

　　“废话少说。”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来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