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Chapter 15. 喜剧片（三） 不能见如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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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再访文捷家。
不知为何，龙且秋这次倒是没打车，而是带着鼓鼓囊囊的大包让我和他去搭地铁。快接近末班车的二号线比我想象中的人还要更多，坐的位子肯定是没了，龙且秋艰难的把背包背到前面来，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交到我手里。塑料袋还带着些温热，我一摸底部，发现竟然是一袋馒头。
白面做的刀切馒头还有种若有似无的奶香味，一想到他刚才从的酒店出去一刻钟就是为了买馒头，我胸中不免堆积些无语。不过龙且秋行事诡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和他这几次搭伙下来，我已经试图放下自己对于他的疑惑和忍不住想要吐槽的心了。
我问他这是干什么用的。龙且秋却让我打开袋子仔细看看。我这才发现虽然袋子里面的馒头都长得差不多，但实际上大小、色泽都有种微妙的区别。龙且秋告诉我这是从五六家店买的，等会儿得用。至于具体怎么用，他是一句都没提。
“馒头还能有什么用处，不是用来吃的吗？”
“正是，”龙且秋点点头，“你还挺聪明么。”
“你把我当傻子？”我小声说完，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地铁抵达距离文捷家最近的一站，我们下了车，照着导航又步行了十几分钟才到公寓楼底下，和上次没半点差异的登记、按门铃、上电梯，我一进去，环视了两圈，才意识到原来黎导不在。
房子大也有一点不好，住的人少，显得很空旷。
文捷给我们倒了两杯茶，可能是探究的目光未加遮掩，她像看穿我想法似的说：“黎导晚点也会过来，先开始吧。”
“好。”龙且秋答应地非常爽快。
昨夜的电话里，文捷询问是否会让童女的小鬼得到超度，龙且秋少见地给了个相当肯定的回答。
他如是说：“她对您是没有恶意的，强行祓除只会让她不能入轮回道，要她心甘情愿走，得文姐您配合才行。”
龙且秋让我把那馒头先拿出来，找个保温的盒子放起来，在卧室里摆着备用。然后他又从他那个经典皮肤古董书包里翻找一通，拿出来一沓黄纸，和用来写字的毛笔和墨，甚至还有个巨沉无比的砚台。
墨是墨条，但却是红色的朱砂墨，墨条外的包装上还是用一张红纸包着的，红纸上画着金色的纹理，工艺品一般。
龙且秋研墨下笔，毛笔是新的，简单开过笔，这么架势颇足的模样，一下笔却又是我熟悉又不熟悉的鬼画符，看不懂写的什么。
但这次不太一样的是，上半部分不像是字，倒像是什么符号，由线和小小的空心圆组成，一连好几个。
我不确定地猜测：“……星象？”
“哟，这也知道？你长进了嘛。”龙且秋说着，头也不抬。继续写下一张，这次倒是连着写了四张——而且我竟看得懂。可惜我对书法没什么造诣，只能凭主观判断好看不好看，别的门道是一点看不出来。不过龙且秋这正儿八经写书法字，写得绝对是不差的。
他写完，我一看，发现是一首五言诗。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龙且秋写完晾干，从背包里又取出一包他在超市买来的纸皮核桃，唤我坐下来帮他剥核桃。
“剥干净点啊，”他说，“破了的不顶用。”
龙且秋命令人倒是一点都不嘴软，我想了想，还是一屁股坐在了沙发前面，和龙且一起剥核桃，纸皮核桃虽说好剥，但是要完完整整剥出核桃仁、一点都不能有破损，又不是件容易事，光是这一步就费了我们半个小时，没成想他拿着剥好的核桃，却一把从中间掰开了——
我靠，这刚才辛辛苦苦剥出来的，现在又要直接分开，这不是白费功夫？
他把我这几张黄纸符揉成一团，夹在核桃仁中间，又像个汉堡一样将两片核桃仁合回去，递给了文捷。
他这才解释起用处。
他用的是佛家的催生咒写的四符，辅之画了星象的镇辟的催产符，桃仁本来的也是辟祟镇物，二者并用，据说是有神效——但这前提是母体得吞下它才行——龙且秋说，用这种办法让鬼女在她腹中过一遭，模拟生产，娩出之际就能让她投胎转世了。他买的那馒头也是跟生产有关的信仰物，据说用百家馒头给产妇使用，能让婴儿食得饱。本来应该是用乡村街巷的左邻右舍讨来的才好的，但换在现代，这个怕是有些难了，所以龙且秋才是买了好几家的馒头，又在地铁里吸了足够多的人气，滥竽充数。
虽说核桃仁和馒头本来就是能吃的正常食物，可夹着的黄纸可不是，更何况上面还用朱砂写了字，我本料文捷多少会有些抵抗，可没想到她竟然也相当爽快地应下了。
“去卧室吧，”龙且秋这么说，“还得演一遍生产的过程呢。”
他说完，又使了个颜色让我陪文捷一起进卧室，意思是他就在外面了。
我咬牙切齿：“你叫我去，我哪会啊，搞得好像我看过别人分娩一样。”
文捷看我们踢皮球似的互相挤眉弄眼，突然卸下力气一样，笑了：“需要我怎么做？我好歹也是演员，不要怀疑我的专业能力啊？”
龙且秋其实对于这个流程本身倒也不算百分百明晰，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习得的，但总得来说，就是吞下裹了催生咒的核桃仁，用最接近母体生产的姿势待命。理应小腹内部会有和镇痛类似的垂坠收缩感，有血肉娩出的触感时，再咬几口我们备来的馒头。
龙且秋说，就算途中听到了什么，也千万不要回应，不然别说超度小鬼了，连她自己的魂魄都可能被带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一直在关注文捷的表情，却发现她对龙且秋的这句话竟露出一丝难过的神情，可惜消散得太快，我还来不及确认，她便已经恢复到平时带着些许笑意的表情，捏着龙且秋给的核桃仁，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我们坐在卧室门口的地板上，等待的时间竟比想象中的还要长很久。一个小时过去了，还半点动静都没有。我等得都有些急了，想敲门进去高低看看文捷有没有事，龙且秋却把我一把摁住了。
他摇摇头：“等。”
又等了大概一刻多钟，我的耳畔隐约好像传来婴孩啼哭声，只一声，便再也未响了，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幻听的程度，龙且秋“唰”地站起来。敲了敲门，没听见卧室门内的声音，这才一把拉开门。
好在文捷身上穿戴倒是整齐的，可我们一进去，却发现她不知何时流泪满面，伏在床沿，不住地干呕。
我一下愣住了。房间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变化过，昨日看到黑灰色的雾虚之物时的那种脊背发凉的感觉是彻底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房间里极其温暖的环境——简直就像是在蒸桑拿一样，热得我都有些发汗。
龙且秋冲过去，扶住了文捷，叫我去拿瓶水来。我这才终于反应过来，转身去厨房拿了常温的瓶装水，喂文捷一小口一小口喝了小半瓶。我想了想，又去找了个盆来，本来想要是有脸盆就好了，但找了半天没找到，只能拿了个洗菜用的不锈钢盆。
文捷把胃里的内容物吐了个一干二净。女演员为了身材管理，本来吃的就少，几乎吐不出什么东西来。
刚咽下去的核桃仁更是被她全呕了出来。
那核桃仁明明应该从中间破开的才对，吐出来后，竟然是完完本本的一个整体，通体还变成了黑灰色。
我看向龙且秋，他一下一下拍着文捷的背，让她吐完，又让她用水漱了口，可文捷的眼泪还是停不下来。
她的声音极轻，好像要散在空气里似的。
“我听见她叫我‘妈妈’……”
“我知道。”龙且秋不得要领地安慰着文捷。
龙且秋回了我一个视线，对我点了点头，简直就像是知道我想问“刚才听到的那声孩子的哭声是不是真的”一般。
“放心吧，她会投胎个好人家的。”龙且秋说。
文捷的眼泪是那么汹涌，我第一次见到女演员真实的哭咽，说是泫然落泪也好，梨花带雨也好，都不足以形容这真实的痛苦。就简直像是一场大雨，在她的身体里无休止地瓢泼下落一样。
等她止住哭泣，已经是又过了约莫半小时后了，房门“滴滴”一声响，黎导走进来，和我们了解完发生的事，便让我们先回去。
回去的路上，龙且秋提议我们多走一站路，正好能沿江散散步。
我想了想，答应了。只可惜两个大男人在没什么人的江边小径散步这事实在没啥情调，龙且秋点了支烟，相当惆怅地抽了起来。
“唉，我其实最应付不了这种啊。”龙且秋说。
“为什么？”我问他。
“可能我和我妈关系不怎么好吧，”他有些突兀地坦白道，“所以对‘母亲’这一身份的人的接触，我不适应。”
这还是龙且秋第一次提起他家里的情况，我有些好奇，他却不愿意再说下去了。
“我长这么大都没实际见过我妈呢，这种事也没办法吧。”我小声嘟囔了一句。
本来是不指望龙且秋听到的，他却伸出一只手来，在我头上拍了拍，又狠狠揉了一把我的头发。
我一把拍开他的手：“禁止矫情。”
因为已经续住了几晚酒店，我们又在申城观光了几日，后来黎导和文捷都分别给我们来电来表示了感谢，据说文捷家里已经没出现过之前的诡事了。事后黎导给我账上打了一大笔酬金，这次我径直给龙且秋转了一半——因为当时我们已经在处理下一个活了，这活前前后后折腾了将近一个月，地方还远，光是来回飞机都坐了有六趟。
再后来，黎导拍的这个喜剧片过了小半年在第二年的夏初于院线首映。她给我寄了两张首映礼的邀请票，我和龙且秋还跑了一趟申城去参加这片子的首映礼，首映礼上再见文捷，文捷状态很好不说，见到我们也是一笑，她俩本想再请我们吃一顿饭，可惜当时我身体状态欠佳，便没有赴约。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Chapter 15. 喜剧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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