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窕若云间月》邱园

58、番外（三）闻远讯

　　炎夏午后，飞柳街一妇人撑伞悠闲而来，身上的衣裳，布料虽非上等，但亦是县里如今时兴的。

　　她在一关着门的铺子前停下，抬手敲了会儿，见没人应门，转身往巷子后头去了。

　　绕了一圈，敲响了铺子后头的木门，很快门被人打开，妇人抬眼看去，不禁又一次看呆了。

　　门里的人一身素白薄衫，挽着个简单的低髻，一张鲜妍的粉脸，她鼻尖有细密的汗珠，素手纤纤，指尖沾着泥土。

　　方婶子不是第一次见姚窕，但每次见姚窕，都被美得发愣。

　　“喔，宜哥他姐正锄草呢？”方婶子看眼她身后不远处放着的锄头，回神笑道。

　　姚窕请她进屋，净了手给她沏茶，两人坐下，方婶子道：“怎么这个时候锄草，小心中了暑气。”

　　“杂草不多，我便顺手锄了。”姚窕擦擦汗，抬手扇扇子，“方婶子来找我可是有事？”

　　方婶子笑着又凑过来一些：“是县令母亲要过整寿了，我们几个，就是你郭婶子陈姐姐几个，还有我，商量着给她老人家送份寿礼，妹子，你家宜哥如今在官衙当差，你要不要和我们凑个份子一起送寿礼。”

　　姚窕淡淡笑着，思索着问：“多谢婶子们想着我家宜哥，当然好，那到时候寿礼如何送给老夫人？”

　　方婶子见她爽快，心情舒畅：“县令夫人要大办寿宴，到时候县里乡里有名有望的人都会来，自然还有咱们县衙当差的各位家眷。”

　　姚窕痛快答应，心里又有了另一番计量。

　　过后姚窕将需均摊的银子送去给方婶子，还主动提议要为县令母亲献曲一首，方婶子听说姚窕琴艺了得，便去同县令夫人说了，县令夫人一向喜高雅之事，自然应下。

　　到了寿宴那天，待众人献上寿礼，一时席面上下其乐融融，宾主尽欢。

　　席面撤去后捧了茶来，姚窕坐在堂中，老夫人下首，燃了香，在各位夫人婶子面前，抚起自己最拿手的吟月曲。

　　如回到京城姚府之中，兄长教自己这首曲子的时候。

　　月光乘着绕在柳条间的晚风，落在每一寸角落。

　　温柔中融着淡淡畅然。

　　只是她眼中有不易察觉的哀婉。

　　众人听得连茶都忘了喝，皆沉醉在曲中，呼吸都轻浅了许多，生怕扰了这曲中雅意。

　　曲毕，众人屏息。

　　素日里听过姚窕在铺中弹琴的人，亦很惊讶，心道原来她平常只是信手随弹罢了。

　　县令夫人首先抚掌道：“真好，我竟没听过比今日还好的琴，母亲，您说呢？”

　　县令母亲赵氏自小富贵，家中不止亲儿子在朝中为官，甚至有亲眷在上京任职的，一向眼界颇高，此时却也十分满意，欣赏地看向姚窕，笑道：“此曲我听着比省城中的钱夫子弹的还好，你是谁的家眷，眼生得很，不常来我府上罢？”

　　县令夫人忙答：“母亲，这是官衙里吴捕快的姐姐，吴捕快老爷常在家中提起的，说他虽年轻，但处事很妥当，身手又好，母亲可有印象？”

　　姚窕姚宜二人自离了京便化名吴窕吴宜，到了云溪县也是用的这个姓，是她们母亲的姓。

　　老夫人笑着点头：“好像记得。你师从何人？竟学得一手好琴艺。”

　　姚窕微微笑着：“我们家从前在京城旁边的县里住过两年，我曾在京中跟着京里的夫子学过两年。”

　　老夫人眼神一亮，笑吟吟的。

　　宴后的第三日，县令夫人请她去府上一聚。

　　姚窕前去，说了几句闲话，县令夫人道：“吴妹妹，今日请你来，是我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我有个女儿，明年秋便要去京城选秀，能否请你教这孩子几日琴艺？”

　　姚窕浅浅一笑，她长久以来的目的终于达到了。

　　她想教习琴艺，但这个时节，只有官宦人家的女孩才有这个财力和需要。让自家孩子学琴的官宦人家，应当是极重视雅与礼的。

　　于是她经常在铺中弹琴，不以售琴为要，只是为了传个不以金钱为上的雅名，就是为了让有心之人寻过来。

　　姚窕谦虚几句，便应下。

　　县令夫人给的束脩抵得上一个铺子一年的收入。

　　姚窕想着以后学生也许会越来越多，便赁了个河边的小院，用来教学。

　　果然县令千金来她这里学琴的消息传开之后，又有几家家境殷实的，或是家中疼爱女儿的，或是借着学琴想接近县令夫人的，又或是以求女儿高嫁的，都送来了家中的女孩来向她学琴。

　　等修整好学堂，堂中坐了七个女孩，小的才九岁，最大的县令女儿，已经十四岁。

　　姚窕看着坐在椅子上乖巧的众人，道：“琴乃陶冶情操之道，无论你们来的目的是什么，我都希望你们可以从琴艺之中学到修身养性之学问。”

　　“是，夫子。”众人似懂非懂应道。

　　从此不管是晴天雨天，姚窕每日清晨前去教琴，午后再单独教县令女儿琴道香道等。

　　半年后，这个学堂的名气渐渐大起来，又有许多人想送女儿来学琴，姚窕婉拒，说每年开春再另择学生。

　　后来盘下了河边柳树下这个小小的院子。

　　这般平静的日子过了许久，到她们来到云溪县的三年后。

　　姚窕这日下学回家，初夏的梅雨恼人，淅淅沥沥，她撑着伞经过一家茶馆，雨下得大了，她在茶馆檐下避雨，听见里头说书先生的声音传来，和着雨声，不甚清晰：“……那孙将军虽武艺高强，却不敌北境的沈将军……”

　　有一声没一声听着，忽听得一人说：“老周，你这故事该改改了，我前两日刚听说的，那北境的秦都督已经战死沙场……”

　　耳朵里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了，一阵阵鸣响。

　　她忘了自己怎么回的家，敲响院门之后，是惠云开了门，惠云惊道：“你怎么不打把伞回来？淋了一身，都湿透了！”

　　如梦初醒，姚窕看看手，伞不知道丢在哪里了，雨水和黏腻的空气一起沾在身上。

　　姚窕的眼神有些空洞，点点头进去了。

　　晚间吃饭的时候，惠云姚宜两人疑惑地看着神思不定的姚窕，不知道她究竟怎么了，二人对视一眼，忽听姚窕问：“宜儿，你去打听打听。”

　　姚宜瞪大眼睛看着姚窕，小心问：“姐姐，你要打听什么？”

　　“你去打听打听，大人他……”姚窕本平静的声音忽然止住了，一阵泪意涌上来，她掐着手心忍住，起身回了房，饭也没吃完。

　　第二天姚宜回家，不时看看姚窕，总也开不了口，看姚窕心不在焉的模样，才拉住她，支支吾吾的：“姐姐，秦大人他……邸报上说，他已经战死了，就在两个月前……”

　　姚窕双目发红，姚宜抱住她，眼中不禁有了泪意。

　　姚窕什么都没说，肩膀轻轻颤抖着，已经泪流满面。

　　姚窕过了段茶饭不思的日子，短短半个月瘦了一大圈，人瞧着也没什么精气神，课后县令女儿有些担忧地问她：“夫子，您最近瘦了许多，要注意身体才是。”

　　姚窕手下动作一顿，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夜里姚窕在院子里坐着看月亮，惠云陪她坐着，她沉默了一个晚上，惠云心里也难受起来。

　　“窕窕，你还喜欢秦大人是吗？”惠云揪了根草，用指甲一截一截沁断。

　　姚窕不语。

　　“我不太懂，为什么你这么喜欢秦大人，明明他……”惠云止住了话，从前逃跑的岁月里，她们三人彼此分享了所有的事，她知道秦贽曾利用她，那明明不像是一个值得去记挂那么久的人。

　　“我知道他并非良人。”姚窕垂眸，声音渐渐抖起来，“但喜欢这回事，有什么道理呢？”

　　“我没想过要和他天长地久，只希望他也会更好，好好地活着。”

　　“他们这些人争权夺利，这一天或早或晚都会来……”惠云不期然想起从前的往事，想起她曾爱过的人。

　　姚窕低头，抬起手，捂着脸，肩头颤动。

　　惠云揽住她，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

　　安静许久，惠云说：“不如，你去和他道个别如何？”

　　“去他的坟前，道个别吧。”

　　姚窕想了几天，同意了惠云的提议。

　　听闻秦贽被葬在如今睿王新朝与嘉朝的边界，是秦都督思念故人故土。

　　镖局有一单往北走的大件，惠云和姚窕准备送完单子，前去北境祭拜，再返回云溪县。

　　在姚宜的担心之中，她们换了男装出发了，带着三个镖师。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等出发前往边境之时，铅云之下落起了簌簌的雪。

　　一路打听着，到秦贽坟冢的那天下午，也是个下雪天。

　　坟冢在荒野之地，人迹罕至，并没有修得多华贵，孤零零的一座坟，立在天地之间。

　　惠云没有陪她过去，远远地牵着马等她。

　　姚窕带着从附近小镇上买来的祭品，走到坟前，看见墓碑之上，写着秦贽二字，立时泪如雨下。

　　她颤着手，用擦了眼泪的袖子擦拭墓碑，水渍似乎沾了上去，一小片灰蒙蒙的。

　　将买来的果子酥饼摆在碑前，她声音极轻：“大人，你喜欢吃的东西这里买不到呢。”

　　她望着碑后的坟包，想象着躺在那里的人，会是什么模样。

　　“大人，你所要的，可得到了。”

　　姚窕在墓前坐了很久，惠云一直看着她，直到看到她起了身，惠云牵着马过去，走近了，看见她发红的双眼，看见自己，她露出个难看的笑。

　　姚窕再三回首，终是骑上马，往回路去了。

　　天穹之下，雪片遮住了那两点灰影。

　　从那墓后的林子里，忽跑出一匹马，马上一人手持缰绳，朝着那两人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