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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勾心斗角 我是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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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悄然流转,一月倏忽而过。自子衿入驻漪澜殿,我渐渐养成了一个隐秘的习惯,时不时地就想偷瞄他一眼。以至于有时候他明明不在,我的眼睛都要扫视一番,整个人都疑神疑鬼起来。
他总是出现在视线所及的边缘,不远不近。我在殿内翻阅书简时,他就默然侍立在廊柱的阴影下。当我去庭院散步,走到廊柱边,他的身影却隔着十余步的距离,出现在了别的地方。午膳、晚膳时分他好像生怕我拉他一起用膳,只有这个时间我看不到他。一天就这样在“勾心斗角”中度过,到了夜里,阿乔、蓁蓁和桃之会轮流值夜,她们便睡在内殿旁的一个小房间里,而他永远亲自从亥时守到丑时,那是宫中最寂静、最容易犯困的时辰。我曾裹着斗篷,在窗后看他于寒夜中巡守的身影,挺拔如松,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
然而,他几乎从不主动与我交谈。若非我开口询问,他整日除了与玄鸟卫郎官沟通防务外,可以不发一言。这种刻意的疏离,比从前在章台宫偶遇时那份公事公办的冷淡,更让人心头堵得慌。
但在我的不懈努力下发现,唯有在一种情况下,他才会主动开口,那便是当我想去某些地方的时候。
那一日下了今年冬日难得的一场雪,雪后初晴,阳光正好,漪澜小筑前的湖水上结了层薄薄的冰,映着日光,甚是好看。我一时兴起,拉着阿鸾和蓁蓁想去湖边玩玩。
“湖面的冰融了一些,冰面下能瞧见鱼呢!”我故意提高声音,眼角余光瞥向那道身影。
果然,还没走出漪澜殿的大门,子衿便已挡在面前。他依旧垂着眼,语气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女公子,雪后池边路滑,冰层未固,不宜近水。”
“就远远看一眼。”我试图争取。
“不可。”他抬起眼,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冰面脆弱,若有不测,救援不及,臣等难辞其咎,请女公子回殿。”
他的理由无懈可击,我却莫名有些气闷。这般小心,倒像我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可是再想到寒冬腊月依旧在外值守的玄鸟卫,若我出事,他们都会受到惩罚。
算了,我也不想当个专门惹是生非的人。
说到底,我本来就不是个特别喜欢往外面凑热闹的性子,既然不让我出去,那我安安心心待在殿里也挺好。
这天,我刚看完从蓝田送来的记录着各位封主实际占据土地数量的文书,心里正琢磨着,如果要逐个击破,该先从哪个“软柿子”下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果然还是得从几位夫人的私邑开始回收。
“女公子。”阿鸾在二月中就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春装,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翻着蓝田县志,不过我猜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大王把这蓝田封地的烂摊子全甩给了您,您倒好,还真是尽心尽力。要我说啊,安安稳稳享受着食邑,再把多余的钱粮捐给军队不就得了,何苦非要搞什么改革,去得罪那些封主呢?”
“大王只是看上去不想管。”我合上手里这卷竹简,又拿起另一卷记录了关内侯们土地情况的,“实际上他对蓝田的事务,比谁都在意。蓝田大营是我大秦军队的根本,养着二十万将士,又是向各处输送兵力和粮草的重要后方。进可以攻打邻国,退能够守卫咸阳王城。如今,大王想在全国彻底推行郡县制,就得一步步把以前分封出去的土地慢慢收回来。我大秦自商君变法以后,最根本的矛盾,就是旧贵族和那些凭借军功、或者作为客卿崛起的新贵之间的矛盾。那些旧贵族们世代享受供奉、手握特权,又大多目光短浅,能理解大王深远想法的人少之又少。所谓攘外必先安内,现在正是我们横扫中原的关键时期,国内绝不能乱。大王只能尽量表现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去做些事情。一方面,那些宗室贵族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放松警惕是难免的,这样我们的想法、我们的势力才能更好地渗透进去。另一方面,他这种不偏不倚、两不相帮的态度,至少在表面上维持了和平的局面。其实,这个度非常难把握。”
“哎呀,听得我云里雾里的。”阿鸾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就记得您说过,治大国就像烹煮小鱼小虾,得慢慢来,不能着急。您不是已经想好要先动谁了么?既然想好了,咱们就干!有什么需要蒙家出力的地方,您尽管开口就是!”
看着阿鸾这副信心满满的样子,我心里也稍稍松了口气。正好看见蓁蓁从殿外端着一壶煮好的花草茶进来,轻轻放在案上。“女公子,蒙姑娘,喝点花茶吧。这是婢子们今天清晨采集的露水,又摘了新鲜的梅花瓣,加上去年晾晒好的芙蓉和扶桑花瓣一起煮的,最是养颜。女公子最近辛苦了,歇一会儿吧。”
“殿里炭火烧得这么旺,再喝热茶,一会儿该出一身汗了。”阿鸾提议道,“今天阳光多好啊,咱们去廊下喝吧,湖边柳树都冒了新芽,一片翠绿,好看得很呢。”
于是我们三人便转移到了廊下。蓁蓁和桃之带着几个小侍女从西苑采了好多开得正盛的花,用藤条和细线把它们扎在一起,十几朵就能编成一个漂亮的花环。红的、白的、粉的、绿的,五颜六色搭配在一起,直看得我眼花缭乱。都是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大家在廊下铺上几层厚厚的毛毡,挨着围坐成一圈,七八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笑玩闹,惊得原本在房顶上歇脚的小鸟都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没了踪影。
我让蓁蓁从偏殿放着的木箱里,取出去年我从凌虚殿带回来的那些宝贝,一股脑儿全倒在毛毡上:“挑吧!喜欢什么就拿走,配上今天采的花戴在头上正合适。”我把那些首饰摊开,对她们说,“别担心,这里没有僭越礼制的东西,不过是些绿松石、玛瑙、珍珠之类的寻常玩意儿,只在漪澜殿里戴戴,没人会知道的。”
阿鸾随手拿起一支银镀金缀着白玉珠的单簪步摇,说道:“听说最近后宫夫人们中间流行梳一种叫‘凌云髻’的发髻,取的是壮志凌云的意思。你们猜猜,这是谁的好主意?”
“大概除了赵夫人,没人能有这主意了吧。”桃之接口道,“郑夫人只梳周王室的传统发髻,其他的贵人们,恐怕也没那么多心思琢磨这些。”
“嘿嘿。”阿鸾故作神秘地摇了摇头,“想不到吧?是大王!”
女孩们顿时发出此起彼伏的质疑声,我也跟着愣了一下。秦王整天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快没有了,还有心思琢磨这些呢?
“反正我是听蒙鸿说的。”阿鸾放下那支发簪,“不信你们去后宫看看,十位美人里头,得有八位梳着那种高高的发髻。”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想着如果也换成那种高髻会不会更好看些。小时候秦王就喜欢摆弄我的头发,为我编过辫子,扯下来不少发丝。既然是他的好点子,不如下回问问他的意见。视线不自觉地飘向远处,好巧不巧地,正好落在廊外阴影处,那个倚靠着青铜兽、显得有些百无聊赖的身影。他仿佛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微微眯着眼睛,望着天边的一朵流云,神情有些放空。
当我们的视线不期而遇,他很快便移开了目光,但我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双总是深潭似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不耐烦的情绪。虽然只是转瞬即逝,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他似乎觉得,整天只能守着、看着我们这几个小姑娘做些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嬉戏玩闹,是在浪费他宝贵的时间,耽误了他护卫的“正事”。以前他的眼神虽然冷漠,却始终保持着警惕;而现在,我第一次在他眼中读出了烦躁、无趣,甚至还有一点点失望的神情。
我是不是……已经开始被他讨厌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