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我心 （我在秦国当公主）》拉蒙维多

49、冷漠

　　晚膳提前到了申时，阿乔精心烹制的羹汤菜肴摆满一案，我却有些食不知味。蓁蓁在一旁不停说着各方送来的贺礼如何珍贵，桃之则对那支御赐玉簪赞不绝口。我听着，偶尔应和两句，目光却不时飘向漪澜小筑的方向。方才还能看到他站在那里与几个郎官说话......

　　“女公子可是在忧心蓝田之事？”阿乔柔声问道，为我布了一箸茗菜。

　　我摇摇头，勉强笑道：“今日大礼繁琐，有些累了。”

　　及至夜深，我独坐窗下，望着天际那轮清冷的明月，指间摩挲着腰间那枚燕形玉佩。冰凉的触感让我渐渐清醒。秦王所赐的，不仅是荣耀与权柄，更是责任与束缚。子沅……不，子衿的到来，是保护，亦是无言的警示，我将来的路是走出这咸阳宫阙，到蓝田的旷野中，那里比咸阳宫更自由，也同样危机四伏。

　　我想到母亲曾经告诫我的，为君分忧是臣子的本分。

　　这“君”，是秦王，是大秦，还是……别的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

　　远处传来巡夜郎官规律的脚步声。我吹熄灯火，躺在黑暗中，对自己轻声说：“嬴悠，从今日起，你必须长大了。”

　　窗外，一道熟悉的身影无声掠过檐下，如同这漫长黑夜中最沉默的守护者。我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个日夜，他都会在那里。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了三五日，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即便子衿如今已是我殿中属官，想见他一面竟比从前还要难上几分！我时常装作不经意地向宫人打听他的去向，再假装随性地恰好晃悠过去，可每次不是扑了个空，就是只来得及瞥见他一片消失在廊角的衣袂。若是刻意传唤，又实在寻不着合适的由头，总不能日日都说要商议防务，就我平日对漪澜殿守备的松懈程度，刺客来了能把我杀了然后在漪澜小筑前划个船再走，都没人能发现。这般纠结来纠结去，竟真让我连着数日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

　　好容易出了正月，总算盼来了半年多未见的阿鸾。她这回是陪着祖母与母亲回了一趟蒙家在齐国的祖宅，既探望族人，也顺道祭扫。说起前线战事，魏国大梁城果然城坚池深，王贲将军久攻不下，偏在此时，蒙恬又被秦王一道急令派往齐国，专程护送一位名叫田璋的齐国公子入秦为质。既如此，蒙恬索性让母亲妻女在齐国多盘桓了些时日，待他接到质子后一同返秦。

　　“怪不得！上次见你还是夏日炎炎，如今连冬衣都换过一季了。”我瞧着阿鸾这半年长得飞快，身量又高了几分，眉眼间的稚气也褪去不少，愈发有了少女模样。

　　“可不是嘛！上回见您时，您还没行及笄礼呢。”她眨着眼，促狭地笑起来，“这才多久不见，连子沅都成了您的贴身护卫。要我说，最懂女公子心思的还得是大王！这礼物送的，啧啧啧......”

　　我轻轻推了她一把：“快别胡说！大王才不是那个意思！”

　　“真的嘛？”她突然凑近来，神秘兮兮地冲我挑眉。

　　我强作镇定，端坐身子：“自然是真的。大王不过是念在他曾救过我，觉得我能多信任他几分罢了。再说，总归是熟面孔，比派个陌生人来强得多。”

　　阿鸾才不信我这套说辞，继续逗我：“既然如此......那这几日下来，您可与他更熟络了些？”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想起这些天子衿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模样。“我总觉得他自从来到漪澜殿，反倒像是在刻意躲着我。”犹豫片刻，我还是说出了心中的困惑，“原本以为我们总算相熟了些，去年夏天他还帮我挑过几本农书......后来偶尔遇见，也能说上几句话。对了，我还送过他一对自己做的护腕......”

　　“什么？”阿鸾顿时瞪大眼睛，“您还亲手给他做护腕？我都还没收到过您亲手做的护腕呢！他凭什么！”

　　我忙按住快要跳起来的她：“不过是答谢他的救命之恩罢了。而且也没见他戴过......”

　　“啧！”阿鸾嫌弃地戳戳我的脸颊，“我才离开多久，竟错过了这么多好戏！不过话说回来，那郎君本就是个性子冷的，女公子也别太往心里去。”

　　“我倒不是非要他怎样。”我说出心中的顾虑，“只是觉得，大王将他派来我这儿，于我自然是好事。可于他......虽说升了官、加了俸，但终究是离开了御影十二士，远离了大王身边。他心里若有不快，我也是能理解的。”

　　“切！这有什么可不快的啊！”阿鸾不以为然地撇嘴，“您看蒙鸿那个傻小子，在长公子身边待得多自在！谁愿意整日在大王跟前战战兢兢的？再说玄鸟卫中郎，俸禄六百石，加上漪澜殿额外补贴的四百石，还不用起早贪黑、刀尖舔血，这样的美差别人挤破头都求不来呢！我叔父官至九卿，年俸也不过两千石，他莫非还想一步登天不成！”

　　我望着窗外湖上闪烁的波光，轻声道：“或许......他志不在此吧。”

　　正说着，蓁蓁端着茶点进来，听见我们后半段对话，忍不住插嘴：“要婢子说，冷中郎这几日可是忙得脚不沾地。光是重新布置殿外的岗哨，就带着人忙活了两整天。今早天不亮又去校场挑选新的侍卫，连朝食都是站着用的。”

　　我与阿鸾对视一眼，原来他真是在忙正事。阿鸾捏了块糕点，含糊不清地说：“看来是错怪他了。不过女公子既然想见他，何不找个正经由头？比如......让他陪着去藏书楼找些书？反正您也要为去蓝田做准备。”

　　这倒是个好主意。我正要点头，忽然听见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他么？！

　　他今日依旧戴着那半张玄铁面具，却换了一身青蓝色胡服，外披氅衣，风尘仆仆。见到阿鸾也在，他脚步微顿，行礼道：“女公子，蒙姑娘。”

　　我强压住心中的喜悦，故作平静地问：“可是有事禀报？”

　　“漪澜殿新增的十二名郎官已经选拔完毕，这是名册，请女公子过目。”他呈上一卷竹简，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我接过竹简，趁机端详他。几日不见，他眼下似有淡淡青影，想来确实操劳。又趁机瞥他袖口，依旧是他平日里戴的那副护腕。

　　“郎君辛苦。”我觉得我这般如同做贼般盯着别人的样子实在难看，随意地翻看了竹简，便打发他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