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养大的狼崽偏要以下犯上》泓锦呀

61、Chapter 61 爸爸，哥哥

　　钨丝灯光线昏暗，照得饭菜泛黄老旧，看起来并不好吃。
　　气氛很怪，没人说话，许澄小小年纪也不敢乱动，坐在许澈大腿上，双手抓着桌沿，抬头眨巴眨巴眼睛望着爸爸的下巴，又看向对面拿筷子有一下没一下搅动米饭的哥哥。
　　他年纪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今天变了，哥哥跟爸爸不像前几天那样有说有笑，更没有互相夹菜。
　　“你安心去上学，不用想那么多。”许澈刮干净筷子上的米粒，给邵炀夹了油亮亮的红烧排骨，香气四溢，却激不起一点儿食欲。
　　邵炀给排骨扒拉到碗边戳了几下，吸了吸鼻子，抬起眼眸眉头微皱迎上许澈的目光。
　　“那你呢？”邵炀撂下筷子，碰撞声不大，肩膀往下扣驼着背，眸子却异常有神。
　　“大不了换份工作，没什么好担心的。”许澈微微低头，避过邵炀直白的目光，又撞入了儿子懵懂的眼眸。

　　儿子迷茫而好奇的眸光刺痛着他的心，胸口处蔓延的压抑和迷茫被刺出了破口，泄露出来的情绪一点一点蚕食他的力气，但不能表现出来。
　　厂里不愿意做得那么绝情，但举报信写得细致入微，上至几日几号几点出门几点回家都写的一清二楚，只好按规章制度将他辞退。
　　厂方的原话，念在之前的贡献，不会声张，也不会立刻赶走，给他一个星期时间做好交接手续，搬离现有房子。
　　举报信的纸是厂里发给先进生产者的笔记本纸，清晰知道他干周末工程师的人只有两个人。
　　邵炀前脚才跟他确定关系，天天你侬我侬，而且一旦他出事，邵炀也会受到影响，无论怎么说，邵炀都没有举报的动机跟理由。
　　而且，字迹跟邵炀的对不上。
　　是林世平的字迹，作为另一个知情人，有些个周末工程师活计还是他介绍的，他们无冤无仇，平日里相处那么好，却发展成这样。
　　眼红，真的让人心变黑吗。
　　他不知道，也问不出答案。

　　资本资源间谍这顶帽子很大很重，哪怕查明了真相平凡，对以后事业依然是个极大的污点。
　　“可……”邵炀想不到如何接话，扬起下巴，看着天花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整个人都散发霉霉的味道。
　　“吃饭，我没事的。”许澈手指无节奏地敲着桌面：“明天你先带小澄回去外公外婆家。我处理好这边的事再过去。”
　　“爸爸，哥哥，苦苦的。”许澄小手抓紧许澈的衣服，胸前的布料被抓出放射状的褶皱：“爸爸，也苦苦的。”
　　谁都没想到两岁出头的小家伙能说出这种话，均是微微一愣，默契地对视一眼，硬挤出笑容，企图蒙混过关。
　　“肚子饿，所以苦苦的。”
　　邵炀夹起许澈塞进他碗里的排骨，扒了一大口米饭，动作有些乱，掉了几粒米到桌面上，筷子一刮，重新吃进嘴里，但不知道是不是排骨和米饭都凉掉的缘故，嚼了好几下都没尝出来滋味。
　　“对，肚子饿所以苦。”许澈搭腔，跟着扒了口白米饭干嚼。
　　“哥哥，爸爸，吃饭。”许澄点点头。

　　翌日，许澈一大早让邵炀带着许澄去爸妈家。
　　回到院门口，就看到意料之外的人——赵晋安。藏青色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白衬衫挽起到手肘，配套的西裤笔直，皮鞋油光锃亮一尘不染，都能当镜子照了。
　　许澈喊了声他的名字：“邵炀上学的事有变故？”
　　印象中的赵晋安优雅从容，哪怕被拒绝，也保持风度，肯眼前的男人眉头紧蹙，没有以往的淡定从容，用力抓住他手腕，声音也发紧：“走，带我去找你厂长。”
　　许澈恍惚了下，昨晚他才知道东窗事发，赵晋安今天居然为此专门跑了一趟。
　　其实他的心也很乱，但望入赵晋安焦急的眼眸，情绪就慢慢平复了，自己选的路自己承担结果，早在第一次联系就做好准备了，只是生活的美好让他忘了这个埋下的定时炸弹。
　　他抽手，却没抽出来，淡淡地说：“谢谢你。但不用，我已经被辞退了。”
　　赵晋安深吸了一口气，牵着许澈往厂方向迈开步子。
　　“去解释清楚，你不是资本主义的间谍。”
　　许澈因惯性，身体往后倒了下，走出去两步路终于挣脱了赵晋安的手：“没必要。帽子已经扣下来了，不用多久就会传开，人言可畏。”
　　就像他离婚，流言四起，又有多少人在意真相如何，只要猎奇够刺激，能充当茶余饭后闲聊的谈资就够了。
　　“既然你来了。”许澈站在原地，阳光从背后打过来，逆着光脸暗暗的，双眸却很亮：“既然你来了，我正好想再问问邵炀上学的事。”
　　“这时候你还想着邵炀干什么。”
　　赵晋安气不打一处来，很想说，“邵炀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不值得你这么做，那家伙不是个省油的灯，亲爹多半不是死于意外失火”，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许澈转过头，目光越过斑驳的铁门落在院内的小菜园，昨天葱葱郁郁，今早连根拔起只剩一片乱土。
　　“除了生死，其它都是小事，总会过去。”许澈勾了勾嘴角，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有知识有技术，上海待不下去了，换个地方也能生活得很好，无非就是背井离乡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至于资本主义间谍的帽子，他做过的事不可否认，解释再多也苍白，只能期望调查能给公正的结果。
　　赵晋安跟了进去。

　　许澈跟赵晋安对坐，偌大的木桌摆着简陋的水壶和茶杯，孤零零的。
　　“马上六月了，我让邵炀提前过去熟悉环境。”许澈低下眼眉，看着瓷杯底的花纹，这杯子是邵炀在供销社挑的，说杯底的花纹好看，他想邵炀一直简单地生活，最多烦恼下一顿吃什么好，千万不要因为他的事心情不佳。
　　“我想过了，不能麻烦你二姐，还是给邵炀申请学生宿舍，开学之前，他暂时住那边的旅店就好。”
　　“我不怕麻烦。”赵晋安双手握住许澈的手，眼神虔诚：“我在那边也有房子，没我姐家近，邵炀没有驾照，骑自行车可能要一个小时，让他住过去。”
　　他往屋里看，没有半点儿生气：“邵炀呢？我找给他写推荐信买飞机票，正好我也要去见我二姐，这几天就能出发。”
　　“你帮我足够多了，不能住你房子。”许澈没抽手，就当做支付一点人情债：“邵炀在我爸妈家，让他多陪两天。”
　　“你听我说。”赵晋安严肃道：“你肯定不希望邵炀有点冬瓜豆腐，国外跟国内很不一样，允许自配枪支，治安水平参差不齐，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住我房子，起码社区安全有保障。听我的好吗？这样，你要是真的内心过意不去，那你给我交房租交伙食费，我给邵炀安排好。这就不算我白白帮你。”
　　清风吹过，浮在头顶的云翳飘走，撒下一缕阳光，点亮了许澈的眼眸，整个人生动了起来。
　　他云淡风轻地跟赵晋安对视了好几秒，才无声吸了口气，轻声道：“好，那麻烦你了。”

　　就邵炀到国外念书的事两人聊了一好会儿，太阳渐大，赵晋安提议许澈陪他吃个中午饭。
　　许澈同意了。
　　给桌椅搬回屋里，一下关上屋门的最后一刻，许澈回头看了眼屋内的陈设，生活了两年的房子，全是他和邵炀的痕迹，到最后六十四条腿的家具，电视冰箱大多都带不走。
　　这个地方从来不曾真真正正属于他。
　　到时候送过去，给爸妈吧。
　　跟赵晋安刚拐出巷子口，碰上赶回来的林世平。
　　“有人举报还污蔑你，好大一张通报贴在厂宣传栏。”林世平握紧拳头，咬牙道。
　　许澈眯了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带着赵晋安就走了过去，遗留林世平站在原地发愣。

　　中午时分小餐馆人多，一进到去，不少人就立刻投来了审视的目光，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但许澈还是听清楚了，说他资本主义间谍，说他身为科长带坏风气。
　　赵晋安眼神骤冷，要为许澈辩解几句，却被拉住了手，看向许澈，只见他摇摇头。
　　服务员同志也蹬鼻子上脸，点菜前翻了个白眼“啧”了一声，才问他们吃什么。
　　许澈将菜单交给赵晋安。
　　赵晋安被气饱了，随意点了几个菜。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要休息一段时间吗？”
　　赵晋安给许澈倒了杯茶，浅黄色的茶水飘着几节树叶杆子，闻起来没多少茶香，全是油烟味。
　　“先休息一段时间，风头过去再重新开始。”
　　停下不是画地为牢，是随时都有从新出发的勇气，带到重新启程之时，越远离这里越好，老师张正宇会被人戳脊梁骨骂教出来一个没骨气的学生，所长会被人骂有眼无珠关照关系户。
　　“你有计划，我就放心了。”赵晋安抿了口茶，苦中带酸，眉头紧蹙，想吐出来又怕不礼貌，表情一言难尽。
　　许澈推过来一个空碗：“吐这里。”
　　赵晋安拿起碗，一手挡住，将茶水全吐了出去：“不好意思，失礼了。”
　　“不碍事。”
　　没过多久，服务员同志上菜，带着点儿脾气放到桌上。
　　赵晋安想说几句，还是忍下来了，跟这样听风是雨的人计较纯属浪费力气。
　　午饭倒是吃得还可以，话题慢慢从眼前的情况聊到了时事和政治。
　　吃完午饭，许澈送赵晋安到大马路，看着他上了车才往里走。

　　赵晋安办事效率极高，第二天买飞机票的推荐信就下来了，当天下午帮忙买好了机票。
　　今天出发，许澈去机场送邵炀。
　　邵炀、许澈和赵晋安三人连着坐。
　　这是许澈第一次进飞机场，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没有一尘不染的反光瓷砖，也没有优哉游哉的旅客，身前人堆来来往往，有不少金发碧眼的老外，全都拖着行李箱，行色匆匆。
　　广播响起，提醒距离登机还有十分钟。
　　“到了新环境万事小心，注意安全，遇到问题一定不要硬抗。”许澈又重复了一遍，给邵炀整理衣领子：“有时差，到地方了调整过来。”
　　邵炀的手搭到许澈手背上，点点头：“我会的。”说完眼睛微红，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他投奔许澈只想有个人养他到成年，不曾奢望父母都给不了的托举，可今天他居然就要出国进修了。
　　“怎么还哭上了。”许澈捏下邵炀鼻子，语气是赵晋安从未听过的温柔：“学业繁重，日子会过得很快，我等你回来。”

　　赵晋安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他们举动过于狎昵了。
　　他的手越过邵炀，拍了拍许澈肩膀，宽慰道：“有我在，我会带他熟悉环境的。我二姐长期在那边发展，我会让她帮忙看着点儿的，你别太担心。”
　　“麻烦你了。”
　　三人各怀心事等待着。
　　“乘坐中国国际航空公司CA981次航班，经停旧金山前往纽约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您携带好随身物品和登机牌，到7号登机口检票登机。”
　　广播如同一把刀，慢慢切开他们的联系。
　　“快排队登机。”许澈别过头，食指钻进镜片之下擦了下眼睑，再转过头来，睫毛拍了几下，眼白有几条细微的血丝。
　　邵炀抱住许澈，头埋在颈窝，哑声道：“阿澈哥，保重。”
　　许澈垂下的手握拳又松开，犹豫了一下才抬起来轻拍邵炀后背予以回应，“等你回来。”
　　看到这幕，赵晋安心里很不舒服，有些生硬地拉开两人，冲许澈张开手，优雅地笑着，等待一个拥抱。
　　许澈回应了赵晋安。
　　“一路顺风。”许澈轻声说。

　　赵晋安领着邵炀排队，一个西装笔挺，一个朴素中有点儿寒酸。
　　许澈看着这样的场景，心酸又期待，心酸才确认关系不就的男朋友远走，期待邵炀回来或许会变成赵晋安那样洋气且精英范儿十足。
　　只是在许澈看不到的地方，邵炀脸上再次短暂闪过戏谑的笑容。
　　许澈看着两人的背影越来越远，渐渐被后免排队的人挡住，但还没舍得走，换了个位置直到亲眼目送两人检票入闸，悬着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下了。
　　接下来，他可以专心去找林世平陷害他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