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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Chapter 57 抬头是饿狼 ...

  •   许澈在海上油田开采工程特殊岗位待了两年多,今年三月初正式转回来。
      “遵循内心就好。”许澈把水壶递给邵炀。
      他错过了很多邵炀成长的瞬间。
      邵炀考上复旦就读刚开设的经济系,今年才大二便提前修满学分毕业。
      船舶厂知道这消息铁了心抢人,给出的福利待遇堪比厂长,厂那边还想让他劝劝。
      人生是广阔的天地,他会在能力范围内托举邵炀,时代进步发展,船舶厂固然是好,但邵炀起点高有更多更好的选择,所以绝不打着为“为你好”的口号,妨碍选择。
      邵炀轻轻点了下头,接过便蹲在小菜地边儿上,给刚冒头的青菜苗浇水,不时转头看看身后整理车棚子的许澈。
      “不着急,可以再选选看,反正现在三月中,六月才拿毕业证。”
      “你心里有数就行。”
      许澈捻着一片树叶迟疑了片刻,脑海里飘过汤普森的话,“仅通过观察就注意到了SCR系统的问题,设计出了全新的钻井平台和更完善的系统,具有极大的商业价值。”
      大胆的决定刚冒头,响起熟悉而急促的呼喊声:“许澈——许澈——你在家吧。”伴随着老骨头敲在铁皮上的沉闷声。

      老婆婆头发花白,目光疲惫,满脸皱纹,背后的小娃娃睡到流口水,压得她身形佝偻。
      很熟悉的脸。
      许澈蹙了下眉,脑海一番搜索,找到了与之匹配的身份,邓玲,曾经的丈母娘。
      记忆中的邓玲,不过五十左右,头发乌黑密集,眼前的却如七八十岁,判若两人。
      许澈心头划过一瞬的慌张,扶着邓玲进了院子,邵炀赶紧过来帮忙,搬出来椅子,接了被温水。
      邓玲喝了口水,润湿了干燥起的嘴唇,解开背带,给小娃娃换到身前抱着轻轻摇晃,苍老的眼眸注满了慈爱,又抬起目光,直愣愣望向许澈。
      许澈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不自觉低下头,视线落到小娃娃身上,皮肤瓷白,眉眼仿佛从他身上复制下来的,右眼下方有颗泪痣。
      “……许澈。”邓玲枯槁的手指抚上小娃娃丝滑的脸,眼眶微红,吸了口气,略带哭腔说道:“这是你和雨晴的儿子。”
      “??”许澈瞪大眼睛,瞳孔却收缩了,睫毛失控颤动了几下。
      何雨晴,他的前妻。
      邓玲吸了吸鼻子:“雨晴真不是嫌弃你,她就是怕拖累你。”
      “她经常肚子疼,起初以为月事不调,没在意,后来情况加重去到医院检查,查出来肝癌……”邓玲眼底的泪水终于挂不住了,溢出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流,慌慌忙忙擦掉。
      “许澄还没满月,雨晴就走了,她爸上个星期突然走了,我怕我哪天没了,只能给你送回来……”
      许澈僵在原地,吸进身体里的空气冻住了肺腑,手脚渐渐变得冰凉,心又干又涩,好像要风化破碎了,生孩子在鬼门关走了一趟,最后在病痛折磨下离世。
      她还,那么年轻。
      邓玲再也说不下去,一手抱着安睡的外孙,一手掩面无声哭泣,决堤的泪水沿着指缝往外流,在阳光下反射出如刀的刺目光芒。
      真相大白,院子里落针可闻,四道节奏力道不一的呼吸交错。
      邓玲用力擦掉眼泪,将许澄递给许澈。
      许澄眼皮动了下,往许澈怀里蹭了蹭,咋了咂嘴。
      “我……”许澈大气不敢喘一下,怀里的小孩儿软乎乎一团,真切的坠手感让他生出失重的不适。

      邓玲留下了许澄和几套衣服,临走前特意交代,如果不相信,可以走司法途径申请在中心血站做亲子鉴定。
      可许澈没有这个想法,清楚何雨晴的品行,低头看着床上熟睡的许澄,年纪对得上,虽然没长开但眼耳口鼻简直是他小时候的复印版。
      只是,心堵得慌,堵得他眼睛发热,鼻子泛酸。
      “阿澈哥……”邵炀拍拍许澈肩膀,轻声道。
      许澈捏了把鼻头:“我没事。”
      “你出去吧。”
      邵炀张了张嘴,但还是没说话,默默地退出了房间带上门。
      许澈摘掉眼镜,抬头看向天花板,鼻翼一张一缩,阻塞的情绪找不到出口,慢慢模糊了视线。
      命运好像很喜欢玩弄他,他对未来生活充满希望时,离婚收场;对过去释怀,新的生活越来越舒坦了,冒出来儿子和当年的真相,一记重锤狠狠砸到他身上。
      砸得他别无选择别无退路,只能憋屈匍匐在地。
      看着床上的儿子,他没有亲近的感情,没有抱一抱他的念头,只有不停地自我反问,为什么会这样。
      他讨厌这种没有选择余地的无力感。
      过了好一会儿,许澈拥堵的胸口才开始松懈纾解。

      “呜哇——”
      许澄哭了出声,打断了许澈无声的发泄。
      许澈抹了把脸,伸手抱许澄,但许澄已经是个两岁的小孩了,会说话会走路,面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大人,本能地手脚并用乱爬。
      一个没注意,爬到床边缘,幸亏许澈反应快,接住了。
      许澄手乱挥脚乱踢,一连打了许澈好几下,挣扎着爬出怀抱,扯着嗓子大声哇哇哭喊着奶奶。
      小孩子控制不住力气,一巴掌拍到许澈脸上,“啪”的一声,非常响亮,还挺疼的。
      许澈没带过小孩,只知道抱紧别让孩子摔下去,可抱得越紧,许澄挣扎得越用力,哭声更是撕心裂肺,吵得耳朵疼。
      不禁怀疑,自己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野蛮。
      邵炀推门冲了进来:“阿澈哥,我来。”
      邵炀一手托住许澄脖子,一手捧住屁股墩儿,轻而缓慢地摇晃。
      许澄挣扎的没那么厉害了,但还是害怕,水汪汪的眼睛不安地乱瞟,依旧大声地口齿不清喊着,“奶奶,奶奶,要奶奶。”
      邵炀坐到床上,边晃边拍许澄后背,磁性的低音夹了起来:“不哭不哭,奶奶去忙了,过几天就回来,乖,不哭。”
      许澈微微一愣,认真记下邵炀抱许澄的动作,哄的语气。

      不一会儿,许澄哭的额头和和脖子密密麻麻的全是汗,许澈要给电风扇转过来,被邵炀瞪了一眼。
      “阿澈哥,你先拿两条干毛巾和衣服过来,先擦干换好衣服再吹,不然小孩抵抗力差,哭出一身汗直接吹风扇很容易着凉生病。”邵炀手缩进衣袖,捻着袖子小心地一点一点擦去许澈额头的汗珠。
      许澈动作很快。
      邵炀接过毛巾,给许澄放到床上,先擦干脖子,再探进衣服里,擦干身上的汗,随后换另一条干毛巾擦第二遍,直到手摸上去没有黏腻感,才换衣服。
      换衣服的手法也很熟练,裤腿捋短,给许澄两只脚穿进去,小脚丫子穿出来了,托起他的腰,慢慢的给裤子拉上去。
      大概许澄感觉到邵炀没恶意,换衣服晓得伸手配合。
      换了新的衣服,许澄也基本停止了哭泣,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又害怕地打量两人,只是目光扫过许澈时,还是会蜷缩一下身体。
      “奶奶,奶奶。”许澄往邵炀怀里缩,小手紧紧抓着衣服,抓出扇状的褶皱。
      邵炀轻轻拍着许澄侧腰,另一只手扇动蒲扇,徐徐清风吹起许澄额头的短发。
      孩子年纪小,理解不了什么是去忙,什么时候是过几天回来,只知道不是熟悉的环境,没有熟悉的大人,不停地喊着奶奶。

      “肚肚——”许澄拉了拉邵炀衣服,拍了拍自己肚子。
      “阿澈哥,你去煮点米糊,不用多,小半碗就够了,不要放任何油盐或调味料。”
      许澈应下便出去了。
      许澄熟悉了邵炀之后还挺乖的,没再哭没再乱动,配合着邵炀捂着脸又打开的小游戏,只是玩一会儿还是会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一句奶奶。
      邵炀耐心得很,每被问一次,就重复一次回答,并在之前的基础上多加一句这里是爸爸家。
      然而许澄没有爸爸这个概念,也分不清谁是谁,歪头歪脑地盯着邵炀,带着口水音喊奶奶,又补一句“paba”。

      许澈煮好米糊端进来,看见邵炀和许澄做游戏,那得心应手的场面,让他心头涌起陌生感。
      邵炀将许澄递给许澄,而后拿起米糊,手背感受了一下温度,稍微热了点儿,不过喂之前吹一吹就好了,“有点稠了,下次多给点水,小孩肠胃消化没那么好。”
      “好。”许澈学着邵炀的姿势抱住许澄。
      许澄还是有点儿害怕,一到许澈怀里,嘴巴立刻瘪了起来,朝邵炀挣扎求救。
      “这是爸爸。”邵炀挖了小半勺米糊,吹了好几口气,才放到许澄嘴边。
      许澄看看邵炀又看看许澈,冲着邵炀又喊了一句:“paba。”
      喊完张嘴吃掉米糊,两腮鼓鼓的,还没吞干净又张开嘴,米糊沿着嘴角流了出来。
      “这个才是爸爸。”邵炀指了指许澈,而后直接手指擦掉许澄嘴角的米糊,没有半点儿犹豫舔干净。
      这次挖了更小分量一勺米糊投喂。
      许澄还是看了眼许澈又奶声奶气地喊邵炀爸爸。
      “阿澈哥,你来喂。”邵炀演示完毕,抱回许澄,让亲爹上阵。

      许澈学着邵炀那样喂,但许澄很不给他面子,嘴闭得紧,还扭过头。
      邵炀不停地哄重复灌输喂饭的人是爸爸,许澄才没那么抗拒。
      小半碗米糊喂了将近半个小时,比聚精会神画一小时图纸还耗费脑细胞。
      但好在许澄吃饱了就犯困,居然左摇右晃地走到枕头边,两膝盖一弯,一屁股坐床上,身体往枕头倒去,腿保持着类似盘坐的姿势,身体已然压在脚丫子上了,嘴巴几乎亲到脚趾。
      这柔韧性给许澈看得腰疼,手刚伸出去,被邵炀按住了:“先抱起来,正面朝上再帮他舒展开肢体。”
      许澈照做,不过许澄还是清醒的,被亲爹一碰又开始手脚乱扑腾。
      午后的阳光探进房间,印出前宽后窄的田字状光斑,许澄缩在小的那格,喊着大拇指。

      两人退出了房间。
      “你好熟练。”许澈低声道。
      邵炀看了许澈好几秒,无声吸了口气,也压低了音量:“妈妈走了之后,我要帮邻居干活才有饭吃,割一早上草或锄半天地,又或者带小孩,可以换一顿饭。”
      说得好听换一顿饭,其实就是剩饭剩菜,但在物资比城市还缺的乡下,愿意分就很不错了。若不是许沁跟那家的媳妇交情不错,还不能干半天活换顿饭。
      许澈用力眨了眨眼睛,借推眼镜的动作拭眼睑的湿润。
      见许澈如此,邵炀双手握住许澈揉眼睛的手,拉到自己胸口处,任心跳透过骨头传到他心里。
      “阿澈哥,我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我好好的,我……我不想看到你难过,你难过我也会难受。”邵炀静静地望着许澈,从眉眼到鼻头的痣,最后落到那双红润的嘴唇,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我会帮你,我们一起照顾好许澄。”
      许澈读懂了邵炀眼底涌动的情绪,触电般抽手。
      可邵炀握得很近很紧。
      “阿澈哥,好不好?”邵炀忽然松手,将许澈抵在墙上,双臂圈出一片窄小的空间。
      邵炀将近一米九的个子,许澈有种被巨网笼罩无处可逃的既视感,抬头是饿狼捕食般的眼神。
      他心脏砰砰直跳打起了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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