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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明月照渠 你在躲我? ...

  •   傅念心如擂鼓地干坐在床沿,手上紧紧捏着面具,骨节泛白。

      那不经意的一瞥,像是带了冷光的利箭,穿透层层黑云笼罩的噩梦,在最不愿意见到彼此的时间抵达眉心眼前。

      两道视线交汇,楼下的身影明显愣了愣,用于悦神的笑意瞬间凝固脸上。

      傅念呼吸急促,额间微湿。明明临风城仍是春寒料峭的温度,衣裳却汗津津地捂着湿冷的脊背。他眸光颤动,再三犹豫后,忽地下了决心,抄起面具往脸上一戴,飞身跑下楼。

      风喝过耳畔,带起狂乱的发丝糊到耳朵上来。他朝着临风城外的方向狂奔而去,慌乱间手向后拢,发现坠于发梢的带子不知何时丢了。

      这下可不太妙,出门前只记得换衣裳,却忘了发带也是戴了百年的随身之物。若被有心人捡了去,定然很快认出他来。

      好在还有衣裳面具尚能打掩护,傅念顺利躲过了好几个上岳宗弟子的视线,钻进了冷巷小道中。为了掩人耳目,寻风剑不能出鞘,他就这般干跑着,累了一身骨。

      在秘境里受的伤不在表皮,路上风餐露宿忍得辛苦,好不容易休息了一晚,腹中疼痛才消了些,不曾想又被那道视线吓得亡命疾跑。几番折腾下来,一口气喘不上,他呛咳几声,血从喉间呕出,人直直向前栽扑而去。

      一柄剑抵住他的腹部,将他抬起。
      剑尖缓缓上移,来到下巴处,微微一勾,挑落了面上狰狞的面具。

      那人蹲下身,双指捏起傅念的下巴。英姿勃发的面庞蒙上冷色,望着他而笑:“果然是你!”

      傅念自觉狼狈,沉默地捡起面具,重新戴回脸上,遮住了一脸难堪。他别过头,站起身来退后两步,说道:“我无意来扰,请放我出城。”

      平和的声线像被扔进石子的水,被激起细微的涟漪,微弱颤抖下,连尾音都是动人的。

      “你在躲我?”对面的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一般,摘下了傅念挡脸的物件。他逼近两步,字字句句如同木鱼锤子,敲得人心疼,“想不到你居然会躲,你不是一直想打败我吗?如今心心念念的对手就站在面前,为何不出剑?既然有本事来临风,怎么不敢上门踢馆子?”

      不大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小巷里响起,听在傅念耳中,如同惊雷。
      他喉间一痒,紧忙捂嘴,将两声呛咳憋了回去,敛眼低眉道:“我没有躲你,想多了。”

      那人歪了歪头,盯了他半晌,突然一笑:“你这身衣服倒是衬得人光景。下次仙门大会穿这身跟我打一场,可好?”

      那根手指勾过下颌,探至他的衣襟处。傅念皱眉,推开将自己抵到墙上的身躯,冷声道:“阮溪棠,请自重。”

      “自重?”阮溪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轻哼了两声,又将人按回去,“傅念,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我想对你做什么?”

      内敛安静的人何曾经历过这些?昨日买个面具被人调戏了两句,今日又被最不想碰面的人逮着玩笑了几分。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青葱少年郎,一百多岁的年纪已然迟暮,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面前这具年轻力壮的身躯藏在指尖下的讯号。

      傅念自认自己的运气向来不太好,但却不曾想能差到这般程度。
      他苦笑一声,躲过了对方想要挑入齿间的试探,声音平静得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阮溪棠,我只是叫你莫要在大好的祭神节上与我这等人纠缠,平白掉了你的身份,不值得。”

      他本欲得体,将这番话说完便提前离开临风城。不料脚刚要抬起,又被人死死抵回墙上。

      “纠缠?”阮溪棠的眼红得布满血丝,神色逐渐狰狞,“你听听这都是些什么话?自重,纠缠,在你眼里,我便是这种死缠烂打调戏良民的纨绔性子?”

      不是么?
      傅念抬起清浅的眉眼,冷静地看着阮溪棠逐渐红透眼眶,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

      分明没有往情爱上带话半分,那人偏字字句句不离风月事。捏在喉间的手滚烫得能将人熔化,喷在脸上的气息毛毛躁躁地,带着若有若无的玉兰花香。
      可是这个季节,哪里来的玉兰花?

      “你……你甘霖期到了?”傅念心下一惊,寒意瞬间爬上脊柱,如蚂蚁般密密麻麻地咬噬着。他猛地将神智不清的人推开,抢过对方手上的面具,拔腿就跑。

      玉兰花香忽近忽远,带着轻松悠然的快哉萦绕身侧,愈发显得傅念像个亡命之徒。

      又穿过几道巷子,他明显跑不动了。小腹的疼痛作怪,汗水湿了半边额发。他停下来,将面具摘下挂在指尖,刚欲喘一口气,不料马上被后来的人捂住口鼻,一把拖进了某个客栈内。

      “放开我!”傅念努力掰开身上的桎梏,却始终不能解脱。身体被扔进了松软的床,头蛮狠地砸在枕间,撞得眼冒金星。

      楼下人声鼎沸,灯会的热情似乎达到了最盛。缓过神来的傅念一愣,这才发现自己早已被阮溪棠绑回了昨夜下榻的客栈。

      只是他已无暇思考,为何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压在身上的人太重,挤得五脏六腑都疼。唇被蛮横无理地咬住了,掐在下巴的力道很大,快要将骨头捏碎。非要让他带着一身狼狈,撞入盛着满天星辰的眼。

      口腔里很快溢出腥甜,阮溪棠大发慈悲地松开嘴,声音里带了不易察觉的抖:“你与我交手半辈子,何曾认输过?为何从长风道秘境出来突然变了性子,只晓得挑着法子来躲我?”

      “我没有……”话未说完,傅念便收了回去。此情此景太过荒唐,所有的反驳在唇齿撕咬间都显得无力且苍白。

      只听身上的人又说:“昨日在茶馆穿的那一身去哪里了?这身衣服花花绿绿的,是给谁看的?”
      傅念偏过头,不去回答。

      “看着我,不许闭眼。”那根带了邪念的手指扶上他的下巴,不轻不重地用了巧劲,将他的脸摆正,“你敢来,为什么不敢直视我?”

      傅念眼中蓄了晶莹,落在阮溪棠眼中,像揉碎了万千星河,连带着呼吸都颤。
      “放开我。”他轻声道。

      阮溪棠不听,手指松开下衣,勾着腰带就是一个拉进,肌肤燃气微妙的战栗,连声音都带了上扬的醋意:“打扮得这么漂亮,准备勾引哪家姑娘?”

      不堪和懦弱在声声追问下无处遁形。傅念就这么被对方迫看着,泪水无声倘在枕间。那轮明月高挂窗前,将隐在黑夜里的渠沟照得分明。

      他不懂,阮溪棠为何突然震怒,为何要追上自己?为何不让他躲?为何……要对自己上手?

      一个年老色衰的手下败将,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有几年命可活。阮溪棠是那般高高在上的天边月,星河灿烂皆为他一人舞,何必纡尊降贵,去纠缠一条不知死活的暗中渠?

      那本该对此不屑一顾,提起来或许都不知姓甚名谁的人,怎么偏又对他起了心思?

      “阮溪棠!你好好看看我是谁!”傅念人本内向,连哭都是安静的,他也不顾衣带被解成了个死结,只揪着对方的衣领,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暴露了无力的恐惧。

      阮溪棠只笑了声,意味不明地道:“傅念,你化作灰我都能认得你。”

      一道含痛的尖叫呼出,瞬间被窗外的人声淹没。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无力垂下,伴着声声低泣传入神魂颠倒的人耳中。
      “阮溪棠,你为何要这般……羞辱于我……”

      ——

      灯会过后,沈音拍了拍冼峥,将手上的金鱼灯一股脑儿地塞到人手上,嘴上说着要去金池那边办点私事。

      冼峥嘴比脑子快脱口问道:“你要去做什么?”

      沈音有些惊讶,似乎没想到木头一样的人会主动挂心自己的事。他打量了对方两眼,忽然笑道:“我要去做什么何必与你汇报?你这么关心,是什么意思呢?”

      冼峥沉默着不说话,眼中乌云密布似要将眼前人吞噬了去。

      沈音见他不答,笑容慢慢收起,一掌将人推开,淡然道:“你不用管,也不用来。我自己的事会自己处理好。”

      冼峥提着几盏被抛下的鲤鱼灯,视线拉得遥远,紧盯着那抹蓝色身影离开的方向。
      他不知道沈音要去做什么,但他在那双眼中读到了危险二字。

      冷硬的人犹豫起来,指尖的动作都是软的。

      “既然放心不下,就跟着去。”楚栖拍了拍少年人的肩头,语重心长地道,“即便被发现了,他也不至怪罪于你,最多骂上两句,受着便是了。但若人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不能同甘共苦,最终悔的还是你自己。”

      冼峥听出了话中所指,抬起一张脸,面无表情地拱手道谢:“既如此,弟子失陪。”

      这厢少了两个人,那边常少岩和孟语宾也兴致阑珊,灯会结束后也没什么去处,这两日也在临风城内玩够了,当下打算先行告退。
      只是人还没走出去几步,就被匆忙赶来的林清叫住。

      “傅念人不见了!”

      “什么?”孟语宾刹住脚步,转过身,蹭蹭几步跑了回来,着急问道,“你说谁不见了?”

      常少岩也愣住了,走了回来,左看看右看看,插不上话。

      林清气息微喘:“我方才回房换身衣裳,发现房门锁了。敲了门无人回应,找柜前小二问了声,他说傅念提前离开了。”

      孟语宾皱眉:“他无故擅离作甚?一起同行不好吗?”

      常少岩也神色困惑:“傅念看起来不像这样的人,莫不是宗内有什么急事,先喊了他回去?”

      “不会。”楚栖冷静的声音斜插进来,“倘若真有急事,第一个喊回去的人将会是我。”

      众人一筹莫展,傅念的突然失踪犹如潜藏水底的惊雷,猛地将人炸了个底朝天。电光石火间,林清想到了花车上二人四目相对的情形。
      “阮溪棠……”

      “什么?”周遭的人皆是一愣。

      “花车经过余记客栈时,我看到阮溪棠往楼上瞟了一眼。”林清说着,唇色忽地有些发白,“总不能是被认出来了,在躲人吧?”

      话音刚落,三道目光齐齐落在了他的身上。

      “你也看到了?”
      楚栖只道傅念和阮溪棠相看两相厌,却万万没想到能用得上一个“躲”字。

      而孟语宾则对二人之事似乎更为了解,当下只觉得不可理喻:“阮溪棠他开天眼了吗?傅念都捂成那样了,他是怎么认出来的?”

      “就是说啊!他昨天进来的时候,连我都没认出来,阮溪棠是怎么知道的?”常少岩也很是不解。

      楚栖对此倒不算意外,他摇了摇头,说道:“你们低估了对手。一个在自己手下屡战屡败的人,即便再不上心,也多少会存几分关注。尤其像阮溪棠这种人,向来心思缜密,对手下败将的了解,甚至远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多。”

      “这也太可怕了!阮溪棠怕不是头狼!”常少岩心有余悸地抚上心口,双手合十求神拜佛道,“天灵灵,地灵灵,保佑我千万不要对上阮溪棠那个变态天才!”

      傅念失踪,事关鸣山宗弟子的安危,行动刻不容缓。楚栖沉吟片刻,很快做出了决策,当机立断道:“小孟,你寻个人少的地方把蛊虫放出来,看看能不能追查到傅念的踪迹。少岩,明日清晨你先回鸣里,帮忙留意一下他有没有回到凌岩峰,一旦有所踪迹,迅速报信给我。”

      “那我能做什么?”林清侧目,问道。

      楚栖在袖间探出手,默默将人牵住,面上仍旧一副严肃君子的模样:“走,我带你去拜会一下那位少年天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明月照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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