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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沉水引相思 现身就认输 ...

  •   有沈音在,到底还是没让人把自己往花孔雀的方向糟蹋了去。

      进门前的傅念青衣琅琅人若修竹,出门后则在一身青绿上添了红黑,杂色相间穿出了不属于他的风骨,面具长得青面獠牙,往脸上一盖,眨眼望去,好似林间会吟唱古律的神坛祭司。

      沈音付完钱,将人左看看右看看,不由“嘶”了一声。
      “好看,真的好看,”他挠了挠秀发,满脸纠结又带了不舍,“确实认不出你来了。但好像......太张扬了些。”

      傅念也认为这一身打扮太招摇过市,微掀面具,露出半张秀雅的下颌,道:“我还是有些不习惯,总觉得像是在身上开了染色铺子,铺张浪费。”

      沈音的眼睛不会撒谎,欣赏神色藏也藏不住。他对自己搭配出来的杰作相当满意,压根不舍得叫人重新换一身,于是扬起了笑,安慰着:“没事的。你要知道盛会之上,衣着华贵的人多了去了,你这身打扮最多只会被认为是我的忠实信徒,不会引起旁人疑心的。”

      毕竟,谎言说一百遍就能成真。

      傅念指尖微曲,还是有些迟疑:“你不是离开临风二十多年了吗?鲤鱼灯会这么大的节日都不知道,又如何知晓百姓们会穿什么?”

      “没见过猪跑,还没听过猪叫吗?”沈音说着,眨眼间换上了自己从不爱穿的水色衣袍,“临风城百年来又不止这一个节日,兴衰盛亡我见得多了,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是改不掉的。”

      他将平日里高高束起的发冠摘下,流云般青丝散落,被人拿了发带捆起,倒显出来几分文弱书生的样儿来。
      “如何?”沈音那副水波纹面具往脸上一戴,笑吟吟地问道。

      面具下的头明显僵了一下,如风的音色从底下传出,明显带了笑:“很好,不过,我也认不出来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沈音笑着,将另外两套一粉一黑的衣服往纳戒里塞,心情大好地离开了偏僻的小角落。

      “粉的那套你给谁买的?”傅念跟在后面,边走边问。
      方才这条顽皮活泼的锦鲤游仙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地买下了整套风骚明艳的粉色衣裳。他数次欲言又止,但当着如掌柜的面不好说什么。而今小巷宁静,正是好的契机。

      沈音听见他问,转过身来,烟火在背后炸开了繁盛庄华。
      他的眼里有星光闪动,得意中藏了几分蔫坏:“你不觉得那身黑衣服的闷棍穿上这身,才真的叫人认不出来吗?”

      傅念突然庆幸自己带了张面具,否则脸上五颜六色的变幻,一定比今夜烟火还要精彩。
      这个人......

      此时也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了。祸从口出,他和沈音不算熟悉,干脆选择了闭嘴,静看繁灯闹市。

      原来,那个人生活的地方竟是如此热闹的么?
      不过也对,像他那般鲜衣怒马的少年,的确要在盛世拥抱属于自己的灯火万千,方不负来人间此遭。

      他看得出神,没留意身旁亮起了传音符的光。

      “谁?”
      “沈师兄!你们在哪?”常少岩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我们现在和林师弟冼师兄在一起,听说你和傅念也来了临风城,对吗?”

      “你们怎么碰上的?”沈音有些惊奇。没想到不过一会儿功夫,他们倒先汇合上了。

      只听孟语宾在那边笑着解释说:“我和少岩在楼上喝茶,看到底下身影比较熟悉就下去跟踪了几段,没想到果真是你们。”

      “你们现在在哪儿?我们这就过去。”
      “西市余记客栈落脚,给你们留了房,速来!”

      ——

      “只得三间房?”沈音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看着眼前这两个混账,火气不住地往脑门上顶,“我不是给了一袋子银钱给你们吗?六间房不够用的?”

      “大少爷,你就将就些吧!”孟语宾苦哈哈地说,“你以为我想跟别人挤一间屋子?这临风城内人潮涌涌的,大家伙都凑着热闹来,能有落脚的地方都不错了。

      林清也点头道:“明天灯会就要开始了,整个临风城的客栈人满为患,能在这家客栈凑出来三间屋子,已是万幸。”

      沈音不喜欢与人同住,更何况抽签运气不好,恰巧与冼峥凑到了一处。这一路来二人不算对付,如今看了那张黑脸更是厌烦烦,于是抬脚就走,只扔下了一句话道:“谁要跟这闷棍在一块儿!我回金池里面睡去!”

      傅念看了一眼林清,举起手中纸条无奈笑道:“就剩我们了。”

      林清笑着点头,掩上房门后欲言又止:“你这身......”

      傅念整理衣衫的手一顿,有些紧张:“怎么了?”

      “没什么,意外适合你。”林清没有继续说下去,只道,“天色未晚,我们这间房临街,外面熙熙攘攘吵得睡不着,不如去对面茶馆坐坐?”

      他们分到的位置不好,临着街市,欢声笑语嘈杂不断,沿路还有大呼小叫的吆喝声。傅念推开窗,看了一眼楼下的状况,道:“街上行人朴素,我这一身着实太张扬了些。”

      诚然如他所言,这身衣裳是为了明日准备的。而今为了避人耳目,那身青色是断不能再用的。林清思索片刻,忽然从纳戒里翻出了一身灰扑扑的袍子,递给傅念道:“不如试试这个?我们身量差不多,应该能穿下,只要你别嫌弃。”

      傅念过惯了清贫寡淡的日子,倒是没有那么多讲究,接过衣衫道了声谢,隐身藏在了屏风后头。

      林清向对面的茶馆望了一眼,那里有动人心弦的沉水香丝丝钻鼻,如此熟悉,若有若无,牵得嘴角都忍不住轻轻勾起。

      这世间的沉水香气大不相同。有的甜美醇香,有的带了微凉的苦,有的仿佛夹了花在其中,而有些则像是从药罐子里取出来的一般,辛苦浓烈。

      唯独那股熟悉的安神气息不同,那是一种杂糅了骄阳的炽热与焚尽后的灰,裹着微甜的尾调沁入心脾,令人浑身上下无处不舒爽轻盈。

      林清存了敌不动我不动的念,他倒想要看看,是谁先忍不住相思苦,主动现身认输。

      ——

      茶肆酒楼里,往来的人不少。临风的茶馆子很是闻名,吸引了多少文人墨客前来吟诗题词。林清选了二楼临街的一处坐下,给傅念倒了杯茶,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傅念本也不是话多的,见林清自饮一口,品得安静,也不自觉将杯子轻放桌面,看着街上载歌载舞的百姓兀自出神。

      他此番借了沈音的面具,清浅水纹在脸上一挡,堪堪将半边柔和的轮廓隐在黑暗之中。

      这般惬意地饮着茶吹着风,已是许多年没有享受过了。

      二十多年前,上岳宗有一位天之骄子在这里横空出世,用天赋火灵根的剑意席卷整个仙门,蝉联四届魁首,令无数人为之惊叹、为之神往,一时可谓登峰造极。

      初时,傅念也是如众人那般,带着艳羡的目光看向高台身披荣光之人。那时候他只单纯觉得,同为天赋单灵根,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刻苦,一定能在下届博得一个好名次。

      天纵之资的少年给了自己足够的热情和信念,他开始没日没夜地苦修勤练,吃饭睡觉都不停歇,就连经常夜不归宿的江知白偶然回一次凌岩峰,都不得不惊叹于徒弟身体真好。

      但也,仅此而已。

      傅念从不敢怪罪师尊的放养,毕竟整个凌岩峰的生死都系在一人身上。鸣山宗看起来家大业大,实则一穷二白。自从收编了芦花宗这个吊车尾的穷光蛋门派之后,连明惊风所在的破云峰主峰也险些濒临破产。

      字是自己学的,知识是自己领悟的。除了楚栖偶尔闲下来能指点一二剑招之外,在修为进境上,傅念完全是自力更生。
      他以为天赋酬勤,功夫不负有心人,却在第三次、第四次,被阮溪棠以同样的方式打落擂台后,所有的信念全都碎成了笑话。

      那时候傅念才知,自己在修炼的这条大道上,走了多少弯路。

      他看向少年的目光变了。
      不是愤恨,不是憎恶,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漫出来的,不认输但服老的悲凉。

      阮溪棠应是记得自己的,人是有多么幸运,才能一直遇上同一个毫无威胁的对手。
      相反,人是有多倒霉,才能屡次败在同一个人的手上。

      他的指尖微点茶杯,收起蔓延的思绪,仰头饮尽。
      茶凉透了,冷冰冰地入腹,消解了丹田下灼热的痛。

      “我们走吧。”他哑声说道。

      林清似乎有些讶异:“这么快回去?茶水不好喝么?”

      自然是好喝的,临风独有的金花浮顶,是难得的好茶,这辈子都未必能喝第二次。
      只是他有苦说不出。

      不知是境界原因,还是林清已有道侣。傅念明显感到身边传来了一股莫名强大的威压,让身体愈发不适。他微微回头,见几位红袍白衣的弟子从楼梯处走了上来,呼吸骤然绷紧。

      那些少年和他们的大师兄一样,意气风发,鲜衣怒马,全身上下都透着一门相传的恣意与畅快。

      察觉某道探究的目光,他紧忙转过了头,赶巧避开了那股令人脊背生凉的寒意。

      傅念用脚踢了下林清,手指在桌上小幅度地写了三个字:“别回头。”

      林清一愣,余光瞥见那几道衣摆,忽然捏紧茶杯。
      “是上岳宗的人?”他极小声地问道。

      傅念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牙尖酸软,眺望远处的目光微颤。
      如果他没记错,那股灵压,就是秘境中的那人。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撞见了。

      天公总爱弄人,傅念自认命苦,常常喝口凉水都塞牙。
      腹中冰凉,连着心都冻了半截。他安静地阖上眼,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自欺欺人地避开无法直视的命运。

      林清知道他与上岳宗的隔阂,见状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要不要回去客栈里?”

      “不了,我怕引来他们的目光。”傅念自嘲道,“上岳宗的人对我熟悉得很,稍微有些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还记得秘境里那两个金丹前期的弟子吗?他们不过是在上一次仙门大比中与我擦肩而过,都能在四年后一眼认出,更何况这些熟面孔?如今这身伪装,想来也只能骗骗自己,若真的对上那个人......”
      温润如玉的人低了眉,苦笑了声:“怕是挫骨扬灰都逃不掉了。”

      林清叹口气,又叫来一壶茶,并多要了两份点心:“既然走不掉,那就多吃些茶点吧!下一次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他说着,眼光有些无奈:“上岳宗的人还真是无孔不入,早知道临风城这般危机四伏,当初就不该喊你来。”
      “我的错,向你赔罪。”

      隐在面具下的人微微一怔,看着面前装点精致的米糕,声音里带了哽咽:“林清,你不必道歉。若我当初坚持,想必也不会让自己身陷囹圄。”

      他捻起茶点的姿势有些瑟缩,试图以此藏起最不堪的一面。

      “是我懦弱,难堪大任。连几个修为在我之下的人都不敢面对,任由流言蜚语成为了阻碍进境的心魔。一个连过往失败都不愿意直面成人的人,又有什么好可怜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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