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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不算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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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行那日,阮溪棠搬了尊惊世骇俗的大神过来。
“长宥仙尊。”尚净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你们要去长溯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放心,我会和小徒弟守好这里的。”
白徵颇有些意外:“怎敢劳驾尚宗主亲自前来?”
尚净“害”了声:“我此番来不仅是为了应徒弟的邀约,更是......”
为了补偿傅念。
这话他自然懂,于是默契地没有揭穿对方未说完的话,神色端肃做了个长揖:“如此,便拜托尚宗主了。”
临下山时,楚念安在一旁期期艾艾地看着白徵,想上前,又望而却步。
“念安。”他唤了一声。
那声温柔让小凤凰彻底卸下心防,他一把扑进怀里,眼泪噼里啪啦地掉:“爹爹,我不舍得您。”
白徵目光柔软了下来,摸上小崽子的头,说道:“别怕。”
我和你父亲很快就能回来。
楚栖摘下纳戒,郑重其事地塞到楚念安手里,难得严肃:“这里的东西都是我和你爹这么多年攒下来的行当,就当是留个念想,半夜别哭鼻子。”
这话听着怪,白徵一巴掌拍了上去:“说的什么话,怪不吉利的。”
难得打了个岔,楚念安破涕为笑,将纳戒牢牢套在指上,说:“父亲,爹爹,早日回家。”
“走吧!”
白徵笼住斗篷,踏上了春前新雪。
天幕渐笼,万籁净寂。走出一段路后回首看去,见那山门牌匾逐渐隐于一片柔和纯白之中。
冬山如睡,北去风雪漫漫,新征程的路并不好走。
明惊风难得没有用上灵舟,一来是为了隐藏踪迹,二来也顾忌着北高地寒,怕有人禁不住冷。
白徵便是其中一位。
步入中洲后,身体哆嗦得更为明显。他吸着鼻子,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可是冷了?”楚栖掏出围领,给人披上。
“不必。”递上来的温情被逞强地推开,“再往前去还有更冷的地方,你渡我些灵力便好。”
凤凰的天灵根如烈日骄阳,不过才刚牵上,温热便瞬间从掌心升起,逐渐填补了漏风的四肢百骸。
“地坤的身体还真是怕冷。”白徵很是嫌弃地抱怨道。
楚栖笑说:“师尊若是天乾,便没有徒儿什么事了。”
这话听着怪,但细想来似乎也对。
若自己是个天乾,以他这尊惯处于上位者的姿态,怕是早已目中无人,哪儿还能容忍逆徒放肆半分?
他凉凉地瞥了眼:“这话说的,倒显得我狂妄自大。”
楚栖可不乐意揭穿,只笑言:“师尊又来胡诌了。须知一山不容二虎,若您是天乾身,徒儿可做不成地坤。”
白徵哼笑一声,挠着人的手心:“你要是做了地坤,怕是江河湖海的水都难以与你比肩。”
楚栖心知这是在借题发挥。
他笑吟吟地说了出来,道:“师尊这是点我呢?”
白徵侧眸:“难道不是吗?你们凤凰动不动就哭,真叫人操心。”
这句话,分别给了父子俩一人一闷棍。
楚栖巧言:“师尊为何不能看作是我们心怀悲悯?”
“心怀悲悯和多愁善感,我还是分得清的。”
“那师尊何不当我菩萨心肠?”
白徵可说不出口,若这番话被当年仙门大战里活下来的人听见,怕是要吐血三升。
只是他也懒得反驳,顺势握紧了火炉一般的手,不再说话。
二人顶风走得慢,引得前方年轻一辈的弟子频频回望。
孟语宾给了身旁的二愣子一肘:“看什么呢?多不礼貌。”
常少言小声说:“你不觉得长宥仙尊归位之后,和林清时期大有不同吗?”
孟语宾“啧”了一声:“人家本来就是一峰之主,以杀伐闻名,身上凛冽都是被剑刃淬炼出来的,当然不一样了。”
“唉!”常少言感叹道,“当年一同去长风道的人骤然少了两个,怪唏嘘的。”
身边的人忽然安静下来,目光随着日照西斜变得悠长。
光影穿过层层雪色,仿佛又能看见悬于树梢的青色发带。黄衣少女立在凌岩峰的山崖间,给逝去的韶华上了三炷香。
她说:“我的心很小,只住得下一个人。”
那时他笑得潇洒,用吊儿郎当的话语掩去眸中落寞。秋叶蔽去双目,看不清自己,也骗了他人。
心上也曾隐隐作痛,但都被一股脑儿地强行摁压下去,只当从未升起过。
从何时起的心思呢?
孟语宾不知道。
只记得,那日风卷残云,他端着茶点找上灵泽峰,在共看青山的那一刻,就将心丢在了云雾山崖间。
前方身影仍旧玉立,孟语宾失神片刻,忽地湿了眸眶。
他低下头,敛去某种悄然变味的眼神。
绣着蒲公英的手帕被握在手里,面上如往常那般笑谈春风。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双手毫无察觉地将其收入戒中。
也罢,不要给人增添负担了。
他委实不算良人。
这一路顶着风雪北上,本不崎岖的路也变得寸步难行。沈音坡着脚,一声不吭走了数百里。终于在日落时分再也忍不住疼痛,踉跄着栽倒在雪中。
“沈音!”孟语宾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他快,有人比他更快。这边孟语宾还未迈出去几尺,就有人先行一步扶起了那道金光琉璃身。
“还能走吗?”
熟悉的声音让沈音不由抬起头。
只这一眼,便僵在了原地。
“能的。”
半晌,他才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臂弯挽起的滚烫灼得心慌,沈音一个激灵,匆忙抽身开来,偏头遮去眼中水光。
冼峥看着他再次踩上风雪的背影,忽地有些茫然。
有些恼憋了一路,张口便会引起争吵。谁曾想那双眼里偏偏蓄了一汪晶莹,才刚对上,满腔怒火便瞬间浇成了灰。
他追了上去,干巴巴地道:“崴了脚也不说,逞什么强?”
这话听得沈音晃了神。
“你......”
若没听错,这话可是在关心自己?
怎么会呢?
他犹豫着,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身为金池锦鲤本不用这般狼狈,偏偏此身与冼峥私情未了,叫宋不归一路盯着紧。
正思付间,前方蹲下宽厚的脊背,紧接着一句“上来”,叫人再无法再拒绝。
顽石般的人仍是言简意赅,半个字不肯多说。
沈音吸了吸鼻子,心中忽地窜出了一种不管不顾的劲儿。
管世人如何指点?又理他师尊如何评价!此身难得受此恩惠,何苦叫人白施了恩情?
他要眼前这人,他就要冼峥!
这般想着,自然便忽视了宋不归在一旁呲目欲裂的表情。沈音手脚并用,借力挂上了冼峥的脖子。
贴上燥热的瞬间,心劲儿忽地消失了。他长叹一声,不忘叮嘱:“我近日来好像重了些,你悠着点,别扭伤了。”
“聒噪。”
区区一个噤声,便让沈音心里沾了甜。
那座宽厚的背如山如岳,依靠其上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安稳。沈音被颠簸得昏沉,不过片刻,便睡了过去。
背后传来的呼吸绵长舒缓,冼峥察觉,神色有些复杂。
他思量许久,第一次主动找上门搭话。
“宋师叔,敢问沈音最近是否有些嗜睡?”
宋不归回想近日几番状况,忽地愕然。
“确实有点,你可知他怎么了?”
冼峥哪里知道,当下皱了眉,苦思冥想许久,方道:“许是锦鲤要过冬吧?”
不知怎地,身上的那股奇怪力道总让他隐隐觉得不安。
这一路行得缓慢,期间少不了昏鸦凶兽的侵扰,几番较量下来难免又耽误些时辰。待到众人浩浩荡荡地闯入长溯地界时,已是四日之后。
明惊风正欲一鼓作气直冲边境,却被霍相隐劝住了脚步。
“休息两日再启程吧?”
他不由分说,就地寻了处宽敞客栈,才让众人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莫听铃刚枕上客栈的卧榻,便忍不住大吐苦水道:“我已经几百年没试过这样毫无灵力地奔波了!”
闻莘也四仰八叉地在地上写了个大字:“都怪你们宗主,就算不用灵舟,好歹给几架马车自由行动啊!下次再有这种耗人油的体力运动,别叫我参加了。”
莫听铃听不懂什么“耗人油”和“体力运动”的话,眼下连好奇的力气也无,眼睛被浆糊粘连在一起,睁也睁不开。
这厢二人倒头就睡,那边炼丹的葛逢反倒满面春风。
“诶!不愧是九转回春丹,一颗下去,精神饱满!”
司楷沉着眼,半个字没听进去。
他向来崇尚打铁还需自身硬,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还算满意。但如此不眠不休地行了四日,到底有些吃不消了。
事到如今才知,闻莘那句“人不是铁打的”究竟何意。
葛逢扬了扬手上的丹药,笑道:“要不要来颗仙丹提神?”
司楷满脸死气懒怠回答,直接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沐檐这边倒是怡然自得,那身轻松模样叫闻莘在途中几次惊叹,夸她不愧是能和明惊风能打成平手的女修。
温柔女子看似文弱,实则体格却比谁都强悍。当年她能日夜兼程从许舀身边逃离大半个仙洲来到虞都,如今也能气都不喘一口地给小徒弟揉着肿胀的脚踝。
“师尊,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达长溯以东的结界?”樊知越龇牙咧嘴地忍着疼,多嘴试探问道。
沐檐答不上来,只能如实说:“谁知道呢?为师也没去过。”
她实在没脸贸然去问明惊风这只领头羊。毕竟在下榻之前,霍相隐一脸阴沉地将人抱上楼,并将装满碎银子的荷包扔给白徵叫人结账。
能动手绝对不张嘴的长宥仙尊本就不善打理账目,骤然接到这块烫手山芋,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只能无奈闭眼,认命似地稀里糊涂给了好大一笔银子。
若不是有楚栖这个明算账的在旁打点,怕是连压箱底的积蓄都能全部交付出去。
沐檐旁观全程,只觉得白徵的神情过于有趣儿,不由多看几眼。
只怕是连瞎子都能看得出来,大名鼎鼎的长宥仙尊在面对自家不靠谱的兄嫂时,也只能将瞳孔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暗自翻上两翻。
楚栖掩起房门,主动帮人脱去了长靴。
“师尊,累么?”
常年征讨四方的白徵哪里会觉得累,当下眼角蕴了一点笑意,用足尖擦上某处,挑起凉凉尾音。
“你身体倒好,都这般了,还能如此精神。”
楚栖喉间一滚,猛地握上那只作乱脚。
他告了饶:“好师尊,别闹我。”
白徵自然不会在此处胡闹,左侧的房里住着沈音和宋不归,右厢则被那对不靠谱的狗道侣霸占着,他总不能不管不顾地在人前丢了脸面。
而另一边,被迫与冼峥和时舒挤在同间房里的常少岩哈哈干笑两声:“这么巧,你们也落单了?”
冼峥“嗯”了一声,揉了揉发酸的手臂。
时舒倒还能勉强提起几分精神:“两张床,谁打地铺?”
此话一出,引得三个人面面相觑。
常少岩试探道:“要么石头剪刀布,谁输了谁睡床?”
冼峥皱眉:“非要三人挤在这里吗?”
时舒叹了口气,妥协道:“我去找师尊要钱,再开个单间吧!”
毕竟刚才白徵已经把那一整袋子碎银全都交出去了。
唯一好说话的离去,只留下冼峥沉默寡言地抱着胸,常少岩顿觉尴尬。
他本就和冼峥这个闷葫芦不熟,此时为了缓解气氛,不得不没话找话:“沈音还好吗?我看你背了他一路。”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冼峥就黑了脸。
“好,好得紧。”他说这话时,甚至没发现自己在咬牙。
常少岩被唬住了,也不敢追问,当下捂住了赖以生存的眼耳鼻舌。
二人自然也不知道,沈音刚从沉睡中醒来,睁眼的第一句话便是:“冼峥呢?”
“死了!”不带好气的话从旁边传来。
猛地坐起身,脑中空白片刻,过了好一阵才恢复意识。
“师尊,您别怪他。”他讨求道。
宋不归气笑了:“你除了叫我别怪他,还会说什么!”
做贼心虚的人讷讷地,低着头不敢吱声。
威严的目光,落在了对方还算平坦的腹部:“什么时候的事?”
沈音呆了一呆,没有接话。
宋不归的声音拔高几分:“我问你,何时有的!”
半坐在床上的人明显睡蒙了,怔愣着,无论如何也听不懂。
动静闹得有些大,住在隔壁的明惊风听得,迅速翻身下床。
“去哪儿?”霍相隐道。
他趿上木屐就要去开门:“宋不归又在打徒弟了。”
还未走出两步,手腕便被人一把拉住:“伤好了吗?就去劝架?”
话中阴沉意味显而易见,明惊风有些不满,回头望道:“寒鸦不长眼,非要在我背上挠几下,你这般生气,莫非也要跟着飞禽一般见识么?”
只见对方目光更沉,似黑夜幽深,盯着他不放。
大意了,竟忘了此人也是飞禽。
明惊风见逃不过,只能软了态度,熟练地勾上对方的脖子讨了个吻。
“阿隐,不许生气。”
狐狸似的人爱撒娇,但总不愿自降身份,隐隐之中仍带了一宗之主的威严。
霍相隐根本不吃这套,一把拉下眼前半遮掩的上衣,打着绷带的手猛地用了力。
“啊!”明惊风痛呼出声,含泪回头斥责一声,“阿隐!”
他沉默着给明惊风包扎完,手指顺着脊背上的伤口一路下探。
“别出声,隔壁住的可是你的小师弟。”
麻筋如电击中全身,明惊风猛地咬住被褥,湿淋淋地伏在枕上。下巴扬起弯月似的弧度,正欲将尖叫吞回喉中,忽地听见隔壁传来了楚栖的声音。
“师尊您说,霍峰主会对宗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