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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生死不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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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都这一年的冬天来得非常迟。
白徵披着素色毛氅,脚步踩雪沙沙作响。
“你又来看他了?”莫听铃打开山门,接过新酿的酒。
“嗯。”几乎融在雪里的人轻声应着:“毕竟父子一场,应该的。”
两个月前,长阳宗宗主霍思清将解药交出去后后,从鹿鸣峰一跃而下。
天地失色,松间覆雪,天道以最纯白的方式纪念着迟到千年的陨落。
莫听铃说,那是世上最后一瓶解药。
尤记得白徵沉默少顷,问:“我父亲不是蛊修,怎会有毒蛊的解药?”
莫听铃闻言出神了一瞬:“当时我也这般问过。”
她看着庭外抖落松雪的枝,缓缓道:“你父亲说,他是在林家家主的遗物里翻出来的。”
白徵一怔:“林竺把解药带在身上做什么?”
“谁知道呢?”
烤茶的柴火在炉子里烧得噼啪作响,将女儿家的声音衬得如烟轻薄。
“可能千年前,凤凰一族也被下过毒蛊吧!”
白徵微微侧目:“我记得凤凰是被催魂铃迷了神智才遭此劫难,如今怎么又多出来个毒蛊?”
“对待强敌双管齐下,自古有之。”莫听铃将烧热的壶拎起,给各自倒了一杯驱寒的姜茶,“可惜除了我爹,那个时代的人已经死绝了,想问些什么也无从下手。”
莫证微并不了解凤凰灭族的原因,而唯一从那场灭顶之灾里活下来的霍思清完成了守护凤凰的使命,为白清月殉情而去。
白徵抿了一口茶,任由苦涩在舌尖蔓延:“我父亲什么都没说吗?”
莫听铃只是遗憾摇头:“他也不知道许家为什么要杀凤凰。”
萦绕两世的谜团如同后山上堆积的雪球,在许家紧锣密鼓的谋杀里越滚越大,最后“轰”地一声,炸成了四散飘落的雪。
鹅毛般的飞白遗失在世间每个角落,机缘巧合下被白徵一片片捡起,他燃尽生命最后那丝灵力,拼凑出了被追杀两世的真实原因。
只可惜,凤凰灭族的真相却被永远湮没在岁月长河中。楚栖曾无数次想要叩开千年前的大门,越在苦苦寻找钥匙的途中被一次又一次地断了线索。
此番楚念安中毒的事让白徵起了疑心,他总感觉那是片遗失了很久的雪,在每一次快要被抓住时,都会狡猾地融成虚影。
究竟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
白徵从莫听铃处摸了几碟新茶旧果,来到鹿鸣峰后山处的那棵松树下。
“父亲,我来看您了。”
他掀袍一跪,看着墓碑上冰冷的刻字,五味杂陈。
五百年前,莫听铃曾问过:“小师弟,你说这个世间,情究竟是何物?”
当时身体已到强弩之末,他拼尽全力咬断最后一缕金线,看着手上成形的衣衫,喘着气虚弱笑道:“或许,是死生契阔。”
因其活,为其死。终其一生都困在名为情爱的牢笼里,爱而不得,疯癫成魔。
当初白徵只觉得自己执念太深,否则很难解释为何拼尽性命也要留下楚栖的种。
修为大跌,身体有损,却在许舀攻打上鸣山宗时,为了保住大小凤凰的栖息之所,甘愿以身祭剑魂归故里。
直到如今才晓得,原来这个世上,不只有他一个傻子。
“何苦来哉呢?”
白徵的声音很轻,随着雪飘落在坟前:“爹爹应当不愿意看到您殉情的模样。”
忽地,头顶拂过叹息的风。
“死都死了,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这话来得突然,像松枝跌落脚边,无意,单重。
“闻峰主,你来了?”
他不用抬头,便知来者何人。
那声音的主人讶异笑道:“你怎知是我?”
“自然是听出来的。”
他的视线飘落在祭品旁赫然多出来的一朵白花上。
那抹旋起的裙摆曾扫过中洲秘境的荒芜,是与上古传说同名的鬼新娘花,白徵曾经认得。
闻莘对此毫不意外,裹着厚重的斗篷,呵着手道:“这么冷的天,你还来看他?”
白徵眉眼扬起细微的弧度:“你不也一样。”
“毕竟我曾在长阳宗被霍宗主抚育多年,到底也有过几分情感在的。”
这一点,他自然知晓。
侧目看去,对方的发髻变得凌乱,似乎有些日子未曾好眠了。
“怎么不好好休息?”
闻莘揉了一下眼,笑意里没有了往常的轻松:“长宥仙尊,霍宗主给我托梦了。”
“托梦?”白徵一愣,“他说了什么?”
“他说......心中有愧。”
手指忽地握紧了那瓶解药。
他听见自己哑声在问:“何愧之有?”
坟前冰冷的雪盖了一身,身体因寒气微微颤抖着。
“许是丢了凤凰吧!”闻莘祭了酒,潇潇如雨,“毕竟师尊是因为此事才与他分道扬镳、天人两隔的。”
白徵闻言,只轻声说:“爹爹冲动了。”
“我不这么认为。”
闻莘拜了几拜,站起身,看向远方被白雾笼罩的浮空:“守护凤凰一族从来都是白鹇的使命。他们既得凤后托孤,就再也身不由己。”
白徵蹙起了不赞同的眉:“可是,为了素未谋面的凤凰与相伴一生的道侣决裂至此,本就有孛情理,不是吗?”
闻莘听罢笑了一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长了个榆木脑袋?”
见人愕然,她循循善诱:“我且问你,若有一日楚栖把念安弄丢了,你还会与他同吃同住吗?”
白徵听罢陷入沉默。
或许......会把人一掌拍出山门,死生不复相见罢。
只是这话他说不出口。
闻莘仰头看天,接过一片雪,忽然说:“我如今才意识到,失了爱人的霍宗主,后半生该过得何其悲苦。”
风雪盖满了头蓬,膝下冰凉入骨,却浑然不觉。
白徵忽地读懂了白清月的选择。
二人一站一跪,都不言语,似乎都在默契地等着雪末冬梢的春。
良久,白徵才问道:“闻峰主,你相信凤凰是凶兽的谣传吗?”
闻莘闻言不禁笑出声:“你都说是谣传了,我还应该信这个么?”
他扬起释然的笑意,敛回眸光,轻声说:“我从不信。”
凤凰不是凶兽。
那朵冠绝人间的芙蓉,贴上来时浑身都散着醉人的透骨香。自幼乖巧聪明,性子温顺,体贴时的细致入微像是恨不得将命都捧上任君处置那般。如此神性具足之人,怎么可能是凶兽?
相反,自己这一言不合就开打的恣睢性子,反倒更凶残些。
“既然不信,那些谣言就不足为具。”闻莘拍去手上的雪,笑道,“清者自清,你要相信凤凰。”
白徵心下一动,站起身来,朝她道了声谢。
那抹来时飘着酒香的衣袍,移动间带起如盐潇洒的雪:“你真要谢我,再送两坛桃花酿来便是!”
自从楚念安被救回来之后,凌岩峰就多了一个新规定。
未经允许,大小凤凰不得私自下山。
大凤凰对此并无异议,反倒趁此机会施展起了黏黏糊糊的劲儿,情到浓时非要声色并茂地说着生死不离的鬼话。
反观习惯风流人间的小凤凰,早已好几次耐不住寂寞,找上擎渊台求情。
“爹爹!”楚念安抱着白徵的双膝道,“我真的受不住了,您就放我下山玩几日吧!”
白徵铁青着脸,一剑拍了过去:“上次的教训吃不够,还想再死一次?”
楚栖难得在旁打起圆场当和事佬:“师尊冷静,莫要着急。”
此话一出,瞬间引来旁人不满。
白徵瞪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急了?”
憋着笑,他又换了一种口吻:“师尊莫要生气,仔细气坏身子。”
秋泓剑抬至眼前,蠢蠢欲动:“又是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没用可以挖出来。”
这番恐吓不小,让没脸没皮的凤凰察觉到了白徵的心情,于是识趣地闭上嘴。
他的师尊,定然烦心极了。
从前都是楚栖大手大脚地教训孩子,白徵在一旁心疼劝着。如今二人态度骤然反转,到让楚念安难以适应过来。
他习惯性地找人告状:“爹!”
白徵冷漠拭剑:“叫也没用,不允。”
楚念安身体一僵,又转了个视线,弱弱开口:“父......亲?”
楚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到教育如此失败。
他避开那道楚楚可怜的视线,轻咳一声:“别看我,我也被禁足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不合时宜的几声闷笑。
白徵放下剑,抬眼望去:“小余,有什么事吗?”
余长缈向来秉承着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原则,从不冒昧涉足擎渊台。自修云岭建立后,更是常年游历在外,十天半个月都回不到凌岩峰一趟。
白徵粗略算过,自从冰棺里醒来之后,统共也就见过这女徒弟三面,每次都是草草几句就完事儿了,完全没有更深一层的的交流。
毕竟男女有别,相处有忌。更何况余长缈是个带聪明劲的,平日里的任何决策,她都会下意识让楚念安这个在血脉上与自己更为亲近的人代为传讯,甚至提出了某种令人无法反驳的言论。
“你是师尊的孩子,有些时候适当撒个娇,他或许就心软答应了。”
不得不说小丫头的计谋还是落到了实处,至少十次求请里,有八次都获得了圆满成功。
初时白徵并不知道这些请示是由余长缈和楚念安共同策划的,只道孩子想起一出是一出,便也由他去。
直到次数多了,端倪才逐渐显露出来。
毕竟有些请示,确实不像楚念安这个男性天乾可以问出来的。
于是,他特地在余长缈身上留了心。
“说说吧,有什么想请示的?”
习惯了有楚念安代为传讯之后,余长缈这些年几乎再也没在白徵跟前禀报过事情。如今再次站到跟前,反倒有些不习惯来。
她干笑两声,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师尊,修云岭若是要易主,现在会是个好时机吗?”
白徵一愣,似乎没想到她找上门来只是为了这件事。
“怎么突然想到易主了?”他问道。
“都怪我,才让小师弟遭此劫难。如今修云岭的庇护已经不管用了,不如易主更为安全。”
余长缈说这话时不由心虚低头,引来白徵频频注意。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从未问过儿子中毒的原因。
“且说说,为何要怪到你头上?”
这声音冷了几分,楚栖一听,便知道白徵动了肝火。
往常每每这时,落在身上的棍棒剑刃定会一个不少尽皆招呼上来。楚栖和江知白皮糙肉厚,疼两下也就过去了,但余长渺毕竟不同。
白徵从来就不是一个懂得怜香惜玉之人,他的手劲不小,若真要打上几下,且不说明里暗里闹得不好看,单说余长渺身为女子,未必受得住。
楚栖一把拦住话头,温声劝道:“师尊,此时稍后再议可好?”
白徵孤疑的目光落在大号凤凰身上。
楚栖压下心中的小九九,尴尬一笑:“没旁的意思,师妹此次前来,不就是为了征得师尊的意见么,莫要偏离了正话才是。”
这话是在打圆场了。他懒得细究其中弯绕,顺着话头看了余长缈一眼,正色说:“我不建议你选择这个时候易主。”
余长缈问:“为何?”
崖上积雪层层,被光照着,泛出细细密密的光来。
他叹息说:“长阳宗新掌门才刚继位,天下时局正当更迭。你若是趁此时间添油加醋一把,定会将更多人的目光引到修云岭头上。”
余长缈读懂话中关键,没再多问什么,只是顺从地说了声“是”。
白徵看了她半晌,忽然意味深长:“你隐姓埋名这么久,除了不想让有心之人识破你的身份外,怕是还有旁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