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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从不怪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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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两道声音齐齐惊喊。
“不……念安!”白徵的脸色霎时白了,手上铁楸扔下,一阵风似地冲了出去。
楚栖扯住余长渺的手腕,迫切问道:“怎么中的毒?怎么会中毒呢!”
余长渺自责得都快哭了:“都怪我!近日修云岭频繁受扰,小师弟非说要出去较量一番,我没拦住,他便着了道。”
心上像被一只大手捏碎了血肉,他抓起剑,闯入了鹿鸣峰。
“楚小子?”忙到焦头烂额的莫听铃见到人来,习惯性地递给他一根管,“来,帮我拿住这个。”
白徵趴在床边,颤抖的手擦去楚念安头上细细密密的汗,声线紧绷如弦:“念安,爹爹在,不会有事的。”
小凤凰早已神志不清,半昏迷半清醒地喊着疼。
他着急,看向莫听铃问道:“念安如今什么症状?”
莫听铃沉声道:“没了触觉,也听不见人说话。至于是否能看见,能不能尝出酸甜苦辣,我无从得知。”
白徵的呼吸陡然重了,他缓了缓神,哑声道:“此毒可能解?”
沐檐还在一旁用灵力探血,闻言轻嘘声道:“长宥仙尊,给我些时间。”
“又是许家?”楚栖打下手的动作熟练,侧过眸光问道。
莫听铃眉心紧锁:“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但念安血中的毒物与你师尊当年中的有所差异,我不敢确定是不是同一种,只能将沐峰主请了来。”
沐檐眼中尽是冷冽的痛,点点红光浮现眼前,手上法诀陡然一变,列出奇怪的阵法。
“不对,不是毒。”
“什么?”莫听铃惊讶,“不是毒?”
沐檐叹息一声,道:“准确的说,应该是毒蛊。”
“毒蛊?”三道声音齐齐道。
楚栖颤着声问:“那是什么?致命吗?”
沐檐沉声说:“毒蛊由来已久,自我出生时便已传,如今骤然冒了出来定有蹊跷,我甚至怀疑......”
“你怀疑有人暗中传承饲养。”白徵一语点破。
莫听铃道:“你可能配出解药?”
眉目温柔的女儿家转身,眼中尽是无能为力的自责与伤痛:“毒蛊相依,蛊不除,毒不解。”
白徵猛地握紧了楚念安的手:“又要劳烦闻莘了。”
莫听铃阴沉着脸,给楚念安换完血后,一把将他父亲推出门去:“把闻峰主请来。”
楚栖道:“闻峰主几日前刚下山,现在喊她回来,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沐檐略感意外:“闻莘又跑去哪里了?怎么三天两头不在家?”
楚栖回忆:“前几日我去送桃花酿,是她徒弟接的手。我一时好奇多问了几句,才知道她独自下山云游去了。”
白徵闻言,目光微微失神。
若闻莘赶不回来,念安的毒该怎么办?
莫听铃当机立断:“把她喊回来,念安的病我自有能力拖着。”
白徵平日里再严厉,到底也是拼了身家性命才把楚念安带到人间。他本想将儿子带回凌岩峰休养,却被莫听铃一把拦住。
“他现在的状况十分危险,我得随时看着,你不能带走。”她义正辞严地拒绝道。
“可是我放心不下。”
莫听铃闻言随手拉过一张躺椅,示意道:“既然放心不下,就留在这里陪床。”
白徵无奈,只能在鹿鸣峰暂住下来。
这一下,可苦了两头跑的楚栖。
因着鹿鸣峰地小,再加上病人不得被打扰,楚栖只能频繁往返于两座山峰之间。
“师尊,师尊。”
他摇醒了趴在床边守着楚念安的白徵,递上碗道:“喝点水吧。”
白徵睡得肩颈都疼,起身时不知扯到了哪里,“嘶”地一声。
“怎么了?”楚栖紧忙放下碗,就着他脖颈看去。
白徵浑然不顾,第一时间就是伸手摸了摸楚念安的额头,确定没有引起发热后才微微放下心来,接过水一饮而尽。
他干着嗓子道:“没什么,许是落枕了。”
“那我给师尊揉揉。”楚栖接过碗放回桌上,也不等拒绝,温和舒适的力道便落在了肩上。
白徵闭着眼,身体微微后仰,享受着来之不易的惬意。
“师尊,力道可还合心意?”楚栖探头,小心翼翼问道。
他半睁着眼,心不在焉里“嗯”了一声。
察觉出来对方担心,楚栖低声宽慰道:“师尊莫急,闻峰主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白徵抬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道:“我倒不是着急。”
“既然不着急,师尊何苦忧虑?”
“怎能不忧呢?”终年覆雪的眉心尽是化不去的哀愁,“此毒蛊甚是难缠,若连闻莘都救不了,又当如何是好?”
楚栖答不上来,擂鼓一般的心跳声逐渐漫过耳鸣。
白徵担心,他又何尝不是呢?
但如今的情况,白白添堵也是无用的,只能道:“天无绝人之路,念安命大福大,不会有事的。”
白徵低头沉默,半晌忽地笑了,笑着落泪。
“楚君梧,这话说出来,怕是连你自己的都不信吧?”
他喉间溢出了比黄连更甚的苦涩,道:“我治不了自己,保不住傅念,如今连念安都护不下来。楚栖,你说,我这个峰主是不是做得很失败?”
这句话,自他从林清的身体归位以来,说了无数回。
楚栖知道,这是师尊心中解不开的结。
他从背后搂上,沉下声音安抚:“师尊,弟子请您永远不要自责。”
这话来的意外,白徵偏头,撞上了满眼浓烈的信任。
他一怔,听着那只凤凰字字恳切:“师尊独步天下,世无其二。这些事情若换作任何一个人,不会比师尊做得更好。”
“您当年以一己之力守住了整个凌岩峰,而后帮傅念报仇雪恨灭了许晏栀,已然拼尽全力。念安中毒始料未及,本就不是你我的责任。师尊,您已经很苦了,不要再让自责加深痛苦,好吗?”
四散的光芒逐渐回聚,白徵目及青山,悠远绵长。
“楚栖,我好害怕。”他轻声道,“我再也失去不起了。”
楚栖叹气,轻轻揽过肩膀安抚,不再说话。
闻莘是三日后匆匆赶回的,并带回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不速之客。
她风尘仆仆,闯入鹿鸣峰的第一句话便是:“楚念安在哪里?”
沐檐接风,指了指里面:“躺着呢!莫峰主在里头救治着。”
来探病的霍相隐闻言向门外走去,一抬头便愣在当场。
“父亲?”他不确定地唤了声。
“相隐。”来人看着五百年未见的孩子,神色在一瞬变换,恍若苍老十岁。
果然是他。
霍相隐表情复杂,看了眼里间,示意霍思清向外走出两步。
“您怎么来了?”他低声道。
那双包含沧桑的眼中划过慈爱与愧疚:“路遇闻峰主行色匆匆,细问了两句,才知道孙儿中毒,前来探望。”
霍相隐深吸了几口气,忍声道:“您还知道自己有个孙儿。”
这话说得严厉,早已超越了做儿子说话时该留的颜面。
霍思清没有驳斥,只闭上眼,神色悲苦:“相隐,为父知道你在怨恨我这么多年来不曾探望你们兄弟二人,但为父心中......实在是有愧于你爹爹。”
“难道数百年不见,就不愧于他了吗?”霍相隐转头,眼神又冷又倔,“父亲,你改名霍思清的事情,我爹他知道吗?”
霍思清脸色一白,沉默良久,扯出抹苦笑:“扶光已随月去,唯有凄清黯然。相隐,我真的很思念你的爹爹。”
“你和你弟弟都很像他,尤其瑶羽,简直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那般。”他看着爱子,眼中含泪,“我承认自己是个懦夫,见到你们就会想起清月的死。可是相隐,若明惊风有朝一日去了,你又如何忍心与子嗣再见呢?”
“父亲,若我们膝下有子,那一日到来时我定会尽全力守候,不仅替他,也是替我。”
霍相隐说罢转身,微微侧首,轻声道:“就连楚栖,也是这样过来的。”
那一瞬间,活了上千年的身躯颤颤巍巍,那张分明还年轻着的面容,忽然能窥见了西山薄日的萧条。
“你说的不错,楚栖确实是个好孩子。”霍思清看着远山的雾,幽幽叹息,“五百年前瑶羽神陨,我来时看到了他。”
霍思清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与楚栖打过照面。
“我还以为你只是来奔丧的。”
却见对方摇头:“我闻风赶来救你们,却不知他已经陨落。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责,连孩子最后一面都没有看到,只能夜里做贼心虚地观瞻他的遗容。”
“他不会怨你的。”霍相隐停了一停,又道,“凤凰也不会。”
守护了凤凰千年,仙禽忽而老泪纵横,他笑了两声,悲怆道:“清月,你可看见了?凤凰安好,还有了子嗣,是我们的孙儿。”
凤凰灭世时,霍相隐年纪还小,不懂灭族为何物。血脉中对楚栖和楚念安的守护也仅出于血脉本能,实则内心深处,根本无法对霍思清的感慨升起半分感同身受。
世上仙禽无数,为何独选了白鹇一族?
他沉默着,忽见身旁飘过一袭白衣。
回头间,视线交汇。
“你怎么出来了?念安还好?”
“里面拥挤,暂时无碍。”白徵点点头,三言两语回完话后,朝着那沧桑的背影跪地一拜,“孩儿白徵,见过父亲。”
沙哑的声线将远走的思绪拉了回来,霍思清猛然转身,看着面前与白清月神似又形似的人,久久不敢相认。
“瑶羽,是你吗?”
白徵起身,眼中淡泊抚平了遗憾的皱褶。
只听他说:“父亲,孩儿从未怪罪过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