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1% ...
-
说是看春节联欢晚会，但纵观这四人会发现也没人真在看。
刘元詹看不明白，他只是喜欢看电视，不管那个黑盒子里播的是什么，所有的画面里都有许多人；老金和杜文新时不时抬个头，像确认目前播放的进度后就又低下头往锅里捞食物；而张祎宁则是发现到每个输出梗的环节电视里传来捧场的笑声时，餐厅里鸦雀无声，再对上那三双迷茫的眼神，她也没了兴致。
但也没人说要换台，当个背景音还是很享受的，热闹。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张祎宁正和嘴里滚烫的牛肉丸交锋，倏地听到有人问话，抬起头才发现杜文新是看着自己问的，她囫囵咽下还没来得及降温的肉丸，口齿不清：“什么打算？”
“你是决定了要当阎王？那刘元詹呢？他的事你有眉目没？”
张祎宁转头看了眼刘元詹，这才想起自己好像只和他说过这个大胆的计划，未曾告诉其他人。这说出来还是稍微有点羞耻的……但他俩说不定还能提供些建议……于是，她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并附加上阎王“未尝不可”的回复以佐证。
同样的沉默从那夜阎王的反应一比一复刻到了当下，他俩微张着嘴，目光在张祎宁和刘元詹身上扫视来扫视去，又默契地面面相觑。
“唔……确实很大胆。”
难得见老金这副模样，张祎宁无谓地耸耸肩，反正除了这条路，她是无路可走。
杜文新皱着的眉就没放下来过，他不太认可：“阎王要真这么好当，那家伙也不会一坐就是几百年。你这是病急乱投医，不能在地上看不见路，就往地底下挖地道吧，吭哧挖到头发现没路了退都退不回去，而且你这闷头挖，一挖就是一辈子的。”
张祎宁本以为他的反对是出于什么不可避免的客观因素，她便是担心会有自己还不了解的隐性规则当拦路石，但如果是这方面的担心，她反倒完全放心了。“谁的一辈子不是闷头向前，只是我的试错成本比别人略高点，但我对这一世怎么个活法也没数，现在还给了我一个目标，挺好的。刘元詹就更不必愁，这一世不行还有下一世，总要试试才知道能不能行。”
“阎王不都觉得有可行性？就算是10%的可能性也很高了好吧？”
杜文新将一盘子肉都扒拉进锅里，惹得老金蹙眉不快道：“暴殄天物，肉要一筷一筷下。”
“太慢了，不尽兴。10%？！你还是天真了，有1%都烧高香。”他一筷子夹起刚下的半盘肉。
张祎宁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饱嗝，好整以暇道：“那你有什么高见？”
“显而易见，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找女鬼和他相亲，十个不行就一百个，一百不行就一千、一万个，有的是时间。”
张祎宁顿时语塞，脑子里被肉塞满了，找不出理由反驳，也没想反驳，她就出神地看着还在沸腾的汤锅和一旁摞起来的空盘，计算今晚到底吃了多少肉，而自己有没有吃到三分之一的量。
“我相信那1%。”
电视里正好传出一阵阵的鼓掌声，张祎宁转头看去，背向刘元詹，试图掩盖不小心“形于色”的慌乱。而四下里又落入无声的寂静，连咀嚼声和吸溜声都暂时被吞入汤锅咕嘟的冒泡声里。
“矛盾吗？冲突吗？”
杜文新小声的呢喃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过了很久，张祎宁把那个不知前情的小品看完，转回僵硬的脖颈，杜文新和老金还奋战在“一线”，但老金一筷一筷，吃得慢条斯理，杜文新嘛……那些肉都吃哪去了？吃那么多还是个可以被恶鬼一推就推飞的麻杆儿。
老金看向张祎宁，“到初六都会歇业，不要跑空了。”
“啊？哦……休息是吗？”
他面色如常地说道：“我回趟家，小杜也一起。”
他俩有家人！？
也许是这段时间的相处和他们的身份给张祎宁造成了错觉——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要说在这个世界上和谁有点什么联系，怕是只有恶鬼了。直到这时她才想起那些明明没有被隐藏的细节——董昊好像有个很爱他的母亲。
所以，他们除了寒刃的身份外，与正常人别无二致。
可是……这难道不残忍吗？
如果那个晚上没有灰灰人的出现，人间会多一份丧子之痛。
她忘记将表情藏好，最起码应该将张大的嘴巴稍微收一收。老金见状只是轻笑一声，耐心解释：“我有个姑姑在外地，过年的时候会去见一面。”
张祎宁捣蒜般连连点头，“我只是没想到，因为你们今晚还在这……”后边被硬生生截断，自己不也在这吗？她搓了搓手背，又转头看向电视。
“十点半了，外边还下着雪，你要不要先回去？”
她正有此意，闻言便站起身，但目光扫过杯盘狼藉的几张桌子，有些尴尬地找补：“没事不急，我等你们吃完，一起收拾。”
老金放下筷子，起身往厨房走去，拿出了几个外卖盒，“我们明天一早走，这些东西怕是不经放，给你装回去慢慢吃，感觉够吃个几天了。”
“你们不吃了吗？”
“留一点就行，也吃差不多了。”
张祎宁也上手帮忙，主要都是些蔬菜和丸子、主食，肉还剩三大盒，但瞥见杜文新还在低头猛吃，她又悄悄地将那三盒肉拿了出来，摆在一旁的桌上，哪怕是这样也装出了两大袋，她估摸着这些起码是三天的口粮，家里还有李芳阿姨送的那些，完全不愁吃了。
“行了，回去吧，路上人少，打个车走，这些都好收拾。”
帮着张祎宁将食盒提上车，目送一车一鬼并排远走后，杜文新跺了跺脚，急忙跑回店里，抖落掉粘在黑色毛衣上的雪，“冷死了冷死了，快关门。”
老金的声音从店外传来，“门前雪有点厚，台阶都要看不见了，危险。”
“回来再扫啊，现在扫了也没用。”
“就这一会儿，店里的暖气都跑光了……”杜文新搓着手掌走向温控面板，“这啥？老金——吧台上这俩是你的东西吗？”
老金总算将门关上，走了过来，“什么东西？”
杜文新正拿着那两个盒子摆弄，翻来覆去地看，两个盒子都被一层蓝色纸张裹起来，上面没有文字说明，一个长方形一个正方形，他举起在耳边摇了摇，还是摸不着头绪。
“你的？”
老金接过正方形的，“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拆开那层蓝色外皮，内包有黑色的盒子，是商品包装，上书——蓝牙播放器。杜文新凑个脑袋过来看，了然地笑道：“你那靠天线的播放器终于可以退休了。”边调侃边兴致盎然地拆开自己手中那个盒子，但蓝色外皮下的是另一个没有任何文字的墨绿长盒，他好奇地打开。
是整整齐齐卡在凹槽里的三副眼镜，而且都是平光镜。
“你这也不错，杀三十个恶鬼说不定就能轮着戴一遍了。”
老金打趣完就走进了厨房，将那个银色的蓝牙播放器端端正正搁在桌面一角。他两手抱怀靠在橱柜边看着那抹银色完美地融入其中，不显突兀。
身后传来一声询问：“老金，你怎么知道她一个人过年？”
照往年，他们该在昨天就启程探亲的，但今年老金决定推迟行程，并捯饬了一餐除夕宴邀请张祎宁前来，起初杜文新很是纳闷，也问过：“她肯定和家里人过啊，怎么会来？”
但老金当时只说：“你先问问看。”
然后，张祎宁就来了。
“你不是说她问过你除夕夜开不开张吗？还给你出除夕宴的主意。”
杜文新也看着那小小的银色播放器，“我以为只是随口问的。”
老金已经朝着他走了过来，“赶紧吃，吃完我们也回去了。”
“没得吃了，我都搞定了。”
“有。”老金走至桌边，拿起那三盒肉展示给杜文新看，“她特意留的，把水壶拿过来，加水。”
这三盒肉是他装进袋里的，也目睹了张祎宁将它们悄悄拿出来。
杜文新笑了笑，一时无言，在往锅里倒水的时候才叹了口悠长的气：“呵——感觉好久没见过那种美满家庭了，已经忘记那应该是什么样子，在那种家庭长大的小孩会是什么样儿。”
“怎么？我姑对你不好？”
他撇撇嘴，“我是说双亲健在、一家人团团圆圆那种美满家庭。”
老金在心里默数着肉烫得最嫩、口感最好的时间，果断抬手，蘸上秘制酱料，放进嘴里，满口生香。
“张祎宁这样的小孩不好吗？”
杜文新挑了挑眉，看向电视里穿着红绿式样的人在唱不知名的歌，一小段歌又被分成好几句，镜头转过好几次，都是不同的陌生男女。
“挺好的。又过了一年。”
*
“新年好啊。”
张祎宁正和迎面吹来的风搏斗，听见右手边传来声音高亢的祝福，听得出，说这话时他还带着笑。
她循声望去，是那个代替老冯坐在保安室的陌生人。比老冯年轻不少，但乍一看仍是她叔叔辈的人。
她也不自觉带上笑，应道：“新年好！辛苦了！”
他笑着举起手里的饭盒展示给张祎宁看，“吃饺子！”
一股暖流从脚底升起，她点头致意，继续往前走。走进小区院子里，被灯火通明的楼宇环抱，张祎宁一时失神，往常也是如此亮吗？她不记得了，她好像每次都只看见自家的窗子。
她脚下不自觉加快，马上，她也将点亮自己家中那盏灯，为这幅画再添一个亮点。
今年的除夕是亮的。
大学四年，张祎宁都会在寒假留宿表上留下自己的名字，除夕和大年初一留宿要另外填写一张名单。
第一年的除夕，宿管阿姨给她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话里话外都在询问她为什么不回家过年，她才知道整栋女寝竟然只有她一个人在那张额外的名单上。
后来的三年，那张名单上再也没有孤零零的“张祎宁”。尽管她知道那里不再有孤零零的名字，大一那年是最特殊的，让她赶巧了。
她备好所有的吃食窝在宿舍里，也不开灯，静静地看着门缝外手电筒亮光扫过，听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离开楼道。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是一个人过年。
所以要偷偷躲着过。
这种感觉也很好，像从老天爷那里又多偷来一年。
四单元502的灯倏然亮起。
“回家啦。刘元詹，我明天要包饺子吃。”
“好啊。”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