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嘿,女战士 马海宁的眉 ...
-
马海宁的眉毛紧拧着,抬腕看看时间,又看了一眼操场的人群,眉间又多拧出了几条沟壑,举起喇叭近乎嘶吼道:“最后10秒全部给我站好!10,9,8……”
喇叭的回音在操场上荡了几圈,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马海宁在主席台上来回走了几圈,目光扫过所有队列。
“终于舍得安静了?这么一件小事,都要花10分钟,可以想象你们这群人在考场上要比其他人落后多少!”
初秋的太阳明晃晃地直射毫无遮挡的操场,所有人低头看着地面,懒得理会上面看起来正强压怒火的教学主任。乌压压一片低着头的丧气小兵,反而让上面那位看得气顺了,音量也终于降了下来。
“知道为什么今天开全校大会吗?”
没人吭声。
“不知道?好,现在都看看台上这三位所谓的毕业班学生。”
马海宁侧过身,用力将最左侧的高个男生往中间拽了一步。
“李雷,张峰,王立,三人昨天晚自习翘课,在校外与社会上的闲散人员发生冲突,参与斗殴!”
吴卓听到名字,眯着眼往台上瞅了一眼,见还真是隔壁村的李雷,“靠!谁打架都有可能,李雷那个闷葫芦,一杆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怎么可能打架?”
高汉也认出了那人,“这不闷葫芦吗,他成绩还挺好的。”
“新学期才开学多久就敢这样违反校纪,把学校当成什么地方了!我告诉你们,就你们这样的废物,书读不进去没人逼你,但要是敢违反校规校纪,立刻给我卷铺盖滚蛋!学校不是垃圾场,没理由收留一群垃圾!”
话音落地,人群炸了锅。
“有病吧,骂谁呢!”
“你全家都是垃圾!”
“要滚也是你滚!”
人群闹闹哄哄骂着马海宁,人声像烧开的水直往上涌,马海宁摁住扩音键。
“滋——”
一声尖锐的电流声刺穿整个操场,所有人下意识捂住耳朵,马海宁的嘶吼声紧接着炸开。
“安静!都给我安静!”
人群被强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马海宁的声音继续回荡。
“李雷,张峰,王立三人全部开除学籍处置!今日之内收拾东西,离开学校!”
短暂的静默后,人群又开始涌动。
“真开除了啊?”
“我靠,来真的!”
“毕业班也开除啊。”
台上,李雷始终低着头,听到“开除”两字后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一言不发地朝台下走去。张峰、王立也跟了上来,三人穿过主席台侧面的台阶,直直往教学楼方向走去。
马海宁盯着三人的背影,冷冷嘲讽道:“也就是年轻,还能任性个几年,等进了社会,你们就有吃不完的苦,别说站着叫嚣,跪下来也没人理你!不信,那就看看你们的父母,看看他们是怎么供你们上学的,你们又对得起谁!”
初秋的风渐渐有了凉意,旗杆上的绳子一下一下敲在铁杆上,整个操场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叮当作响的敲击声。
办公室外,罗希宁努力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刚刚在操场见识了马海宁的一番嘴脸,心里忍不住直犯恶心。她最讨厌瞧不起人的傻逼,马海宁这方面算是登峰造极,能忍受他,也就算自己表面功夫修炼到位了。
冷静了两秒,很快将一切情绪收拾干净,敲了敲门。
“进。”
一沓资料中露出一个半秃的脑袋,马海宁将手里的一把药片含水咽了下去,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见人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透过厚厚的玻璃镜片,那双小眼睛依旧锋利。
罗希宁心里打了个趔趄,走过去站定,稳稳开口道:“马主任您好,我是高一一班的罗希宁,我想代表学生提个建议,希望高一也能像高三一样,晚上安排三节晚自习。”
马海宁没接话,只是看着罗希宁,那眼神似乎能将人看穿。
罗希宁自认为在洞悉人心方面有点天赋,但在这样的眼神注视下,内心擂鼓不停,完全做不到冷静思考。见对方迟迟不开口,便急着为自己辩解,“这事并非是我一个人的意见。”
有点慌乱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递到办公桌上,“这是学生申请书,大家都想这样。”
马海宁垂眼,拿起那张纸扫了一遍,看完嘴角动了动,轻笑道,“我不明白,八中的学生为什么会想上晚自习。”
不过如此,果然是要拿“学习”那一套来应付,罗希宁心下松了口气,开口时声音也稳了几分:“教室里的氛围更好,最近大家都在齐心协力提高成绩,想在联考赢了二中。在这样的氛围里,我们的学习效率更高。”
马海宁往后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
眼前的小孩正努力装出一副成熟镇定的样子,用背熟的台词去争取自己想要的结果,勇气可嘉,但是太幼稚。他想起昨天那场斗殴,毕业班的学生,有升学压力压着,依旧发生斗殴事件。高一刚进校的学生,心还野着,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八中的学生不过是一群混日子的傻子,让他们平平安安毕业,彼此相安无事,就是最好的结局,其余的不想管,也管不着。
眼前这个罗希宁,其实早有关注。开学以来,她父亲以各种名义请学校领导吃饭喝茶,话里话外无非是成绩能抓就抓,但孩子实在不愿意学也就算了,只要能顺顺利利毕业就行。
父母都是精英,偏偏摊上这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马海宁对学生的厌恶又加重了几分,将申请书往旁边一推,略带嘲讽地问道:“你家没有书房吗?“
罗希宁捕捉到了这个神情,内心微微一颤,“有…”
“书桌比教室的小桌子大吗?”
“是…”
“有单独的书柜吗?”
“有…”
马海宁点点头,不紧不慢地继续问:“精装修的书房,宽敞的书桌,安静自由的环境,不比教室里几十个人挤着舒服?在家又有什么理由不能学习,非要留在学校?”
这些问题不在准备范围内,内心却好像被戳中了什么,罗希宁来不及思考脱口而出:“安静与自由两个要素,您觉得更重要的是什么?”
“作为学习的话,应该是安静。”
情绪一点点上涌,“对我而言是自由,在教室里我是自由的,我可以尽力做我想做的事。”
话一说出口又后悔了。怎么越说越深入了?再聊下去掏心底的话都被套出来了,马海宁还真是老油条!罗希宁紧急改变方向。
“马主任我知道这两天发生了斗殴事件,您肯定是担心我们的安全问题,但是您放心,我们最近只想赢了二中,全部心思都在学习上,您去班上看看就知道。”
学生怎么样关我什么事,马海宁冷哼,这些人能有个大学上就不错了,还想跟二中比?简直可笑!人家什么基础,高强度学习了几年,周末补不补课,也不打听打听。这些烂鱼烂虾临时学几个月就想超过别人,简直痴人说梦。
罗希宁见对面还是不为所动,搬出最不想搬出的人,“我父亲所在的科美公司近几年都在为优秀教师提供奖金项目支持,马主任严抓纪律,效果出众,相信今年也会在优秀教师的名单之中吧。”
话说完,罗希宁耳根已经红透,知道自己做错了,从开口的那一瞬就知道,可还是说了。
只要遇到想做的事情,不管什么方法总是想试一试,哪怕是错的,也想试一试。万一呢?万一有用呢?
可是为什么偏偏要搬出这个人呢?
马海宁将申请书递了过来,“自己站不直的人,就爱拿别人做筹码,有空琢磨这些,不如多做几道题。”
罗希宁的脸瞬间惨白,忘记了怎么走出马海宁的办公室,走廊很长,好像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阳光斜斜地铺在地面上,在眼泪的的折射下成了一片斑驳的光晕,脑中很多的画面涌上来,乱七八糟的挤在一块。
小时候在托管班,一道题明明有两种解法,红着脸提醒老师第二种解法更简单,是自己在一本辅导书里看到的。老师看了一眼只说这个方法超纲了,不适合低年级学生。
罗希宁不理解有更简单的方法为什么不学,“那我可以教其他小朋友这个方法。”
这个小孩总爱打岔,总是有很多自己的想法,总是固执不听劝,老师调用了最大的耐心克制住情绪,“罗希宁小朋友你是不是太任性了?请你保持安静,不要打扰其他小朋友学习。”
罗希宁察觉到泛青的脸色背后藏着可怕的愤怒,回到座位低声对同桌说到:“朵朵,我教你好不好?”
“可是老师说今天要将这个方法抄10遍,如果听你讲课,我就没时间抄了。”
“哼,这个方法有什么好学的,要学就学另一种,相信我这个方法更简单。”
“我…..还是不要了…”
突然失去了学习的兴趣,罗希宁趴在桌子上一分一秒地挨到下课。
“为什么你今天的作业本是空的?”
“我不想写。”
“你这是什么态度?”
托管班的职责就是监管学生完成作业,她直接交空卷很难对父母交代,明明都快到下班时间,却还要处理这么一个小刺头,老师心中的怒气越来越重,拿起戒尺对着她的手心狠狠敲打几下。
罗希宁将头别过去,将疼痛与羞辱攥在另一只拳头里,一声不吭。
接到老师电话时,罗希宁的妈妈还在加班。公司正在忙上市,一堆文件处理不完,焦头烂额之际听到老师一直抱怨罗希宁不服管教,顿感人生无望。这工作忙得还有什么意义?文件是看不进去了,急匆匆收拾完一切,回到家后拎起罗希宁就是几巴掌。
“我又没有做错,凭什么打我!”
忍了一夜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委屈伪装成愤怒,罗希宁一遍一遍控诉自己没有做错,控诉是老师不讲道理,控诉妈妈不分青红皂白。
半高的小孩已经学会了克制,即便满腹委屈,但罗希宁对发现父亲出轨的事闭口不提。她知道妈妈这段时间心情不佳不仅仅是因为工作,更是因为上次商场里碰到的阿姨。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敏感,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阿姨就是爸爸聊天记录里的女人。
可是她不说,只是反反复复控诉:“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要把气撒在我身上!”
“因为你是蠢货!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蠢货女儿,别的小朋友都能老老实实完成作业,为什么你不可以!为什么老师说你最难管教!为什么就你问题最多!”
怒气和怨恨冲到掌间,接连失控的巴掌落在稚嫩的脸上,罗希宁的耳间全是嗡嗡的杂音,很快自己尖锐的声音刺破一切。
“对!我就是蠢货!”
自此之后再也没写过作业,这样的斗争又很多次,家是战场,教室也是战场,活成了满身是刺的模样。
她那时候总觉得自己在战斗,虽然即便赢了也不快乐。
赢了,又争取到了什么?
一段麻木的生活,如今更是成为了一个遇事只能搬出父亲的人。
因为除了这个,什么都没有。
好可笑。
“嘿,女战士。”
走廊尽头的阳光里,那缕红发格外刺眼。
真难看。
罗希宁飞速抹掉眼泪,握紧拳头,“你怎么在这里!你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我就——”
丁洛斜靠在走廊上,满不在乎地看着她,“就怎样,灭口吗?”
气死了!早晚有一天一定要把这红毛剃成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