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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一灯如豆一前尘 两小无猜共 ...

  •   两小无猜共携手,深宫秘事渐分明。
      夔水长流终有信,明月照心路始平。

      ---

      宁芮隐约看到了沐珩的眼泪,从眼角慢慢漫出。宁芮没有想到,沐珩其实跟她是同病相怜。

      “你知道他怎么做的吗?他让人每天在她的饭里加一种药。那种药不会要她的命,不会让她疯,不会让她傻,只是让她一天比一天虚弱,一天比一天苍老,一天比一天……不像她自己。她以前很爱笑,我小时候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亮的。可后来她不笑了。不是不想笑,是笑不出来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是被人用蜡封住了。她还能走路,还能说话,还能认得我是谁,可她不再是她了。”

      宁芮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掌心,微微的疼。

      “所以那天晚上,她来给我送药,是因为……”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因为她知道你来了南曜。”沐珩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下那双深褐色的瞳仁里有一种宁芮从未见过的光芒——像是被压在冰川下面的火,闷闷地烧着,烧了不知道多少年,“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吗?她说:‘那个孩子,是她的女儿。’”

      “‘她’是谁?”宁芮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你的母亲。”沐珩说,“东雍的王后。”

      宁芮的呼吸停了一瞬。

      “很多年前,你的母亲救过我的母亲。”沐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久远到他自己都不确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他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那时候我的母亲还没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去东雍参加祭祀,在路上遇到了意外,是你的母亲救了她。具体的细节她没跟我说,她只是说——‘那个人的女儿,你要替我去还这个人情。’”

      “所以我去了虞蓍泽。所以我来了密室”他说。

      宁芮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了,那头连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连着她从未见过的人,连着她从未听过的故事。

      “沐珩,”她的声音有些哑,“你的母亲……她现在在哪里?”

      沐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他的动作很自然,可宁芮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住在王宫最西边的一座小院里。”他说,“那里很安静,没有什么人去。她每天就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看花,看看鸟。她不太说话了,可她还会笑。有时候我给她带一些她喜欢的花,她会笑。很淡的笑。”

      他转过身,看着宁芮。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冷硬而锋利,可他的眼睛是柔软的——那种柔软不是因为脆弱,而是因为经历了太多不该在他这个年纪经历的东西之后,依然选择不去恨任何人。

      “她让我告诉你,”沐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转述一句很重要的话,“‘夔水不会忘记任何一个等它的人。让它再等一等。’”

      宁芮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她从未谋面的女人,在她最孤独、最无助、最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穿过大半个王宫,在深夜里给她送药,让她的儿子去救她,去保护她,去替她还一份很多年前欠下的恩情。

      “沐珩,”她擦掉眼泪,声音还有些哑,可眼睛里有一种明亮的东西在燃烧,“替我跟她说一声谢谢。”

      沐珩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像是冬天里的一扇窗户,透过它,能看见屋里的炉火。

      “你自己去跟她说。”他说,“等她好一些的时候,我带你去见她。她会很高兴的。”

      宁芮点了点头,也跟着笑了。两个人的笑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很轻,很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青石板上,洒在两个八岁孩子的肩头,洒在这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宫道上。远处的赤水在夜色中无声地流淌,像一条沉默的巨蟒,盘踞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

      沐珩送宁芮到宫苑门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银白色的月光铺在破败的院落里。春芜一直在门口焦急地等着,看见沐珩带着宁芮平安归来,心才放了下来。

      “进去吧。”沐珩松开她的手,退后两步。

      宁芮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沐珩,你恨你父王吗?”

      沐珩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可他的声音很清楚。

      “恨过。”他说,“后来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把力气花在那上面。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没时间恨任何人。”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答应过我母亲,不会变成他那样的人。一个心里装着恨的人,最后都会变成他那样的人。”

      宁芮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孩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大人都要强大。

      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不是权力,不是武力,甚至不是爱。而是一个人明明有理由恨所有人,却偏偏选择不去恨。

      “晚安,沐珩。”她说。

      “晚安,宁芮。”他答。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风中。宁芮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身走进屋里。

      春芜已经把被子铺好了,正坐在床边等她。看见她进来,春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笑了笑,把被子掀开一角。

      “公主,早点睡吧。”

      宁芮点了点头,脱了外衣,钻进被子里。被子是新换的,软软的,暖暖的,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那个佝偻的老妇人,那双浑浊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句“夔水不会忘记任何一个等它的人”。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会去的。等我长大,我就去找你。”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赤水河谷的潮湿气息,也带着桂花淡淡的甜香。远处的赤水在夜色中流淌,水声隐隐约约的,像是一首很老的歌,被风从很远的地方送过来。

      那首歌里,有一个人等了一万年,还在等。

      而她,才刚刚开始学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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