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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语惊破一旧梦 灯影摇红宫 ...

  •   灯影摇红宫道冷,剑影寒光护佳人。
      母后隐姓藏深怨,王权蚀骨化孤魂。

      ---

      夜色渐浓,宫道两旁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红色的光晕在雾气中洇开,像是谁用毛笔在宣纸上点了一滴朱砂,慢慢地晕染成一朵不成形状的花。沐珩送宁芮回去,两人沿着那条青石板铺成的宫道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时间的骨骼。

      走到那条通往偏僻宫苑的岔路口时,一个黑影忽然从拐角处闪了出来。

      沐珩下意识地挡在宁芮面前。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冷冷地落在那个人身上。灯笼的光照在那人脸上,露出一张尖瘦的面孔——正是今天带宁芮去密室的內侍。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但很快就被一种谄媚的笑容取代了。

      “殿下,”內侍弯着腰,声音尖细得像一根被拧紧的弦,“奴才奉陛下之命,带东雍公主去——”

      “去哪里?”沐珩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意,像是冬天里从门缝中钻进来的风,不猛烈,却让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凉。

      內侍的笑容僵了一下:“去……去陛下那里。陛下说,有些规矩需要交代给东雍公主。”

      “规矩?”沐珩向前迈了一步。他比那內侍矮了整整一个头,可这一步迈出去,那內侍竟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沐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瞳仁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冰冷的审视,“什么规矩,需要你在夜里来带人?什么规矩,不能等明天?什么规矩,要用‘带’这个字——而不是‘请’?”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內侍的脸上。內侍的额头上开始冒汗,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他偷偷地看了一眼宁芮,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像是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进退两难。

      “殿下,”內侍的声音越来越小,“这是陛下的意思,奴才只是奉命行事……”

      “你奉谁的命,我不管。”沐珩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反抗的东西,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是万丈深渊,“但现在我要带东雍公主回去。”

      他顿了顿,“至于父王那边,我自会去解释。不劳你费心。”

      內侍的脸色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沐珩已经不再看他了。他转过身,对宁芮说:“走。”

      宁芮点了点头,跟着他继续往前走。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內侍还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恐惧还是不甘,在灯笼的微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张被揉皱的面具。

      走了很远,宁芮才开口。

      “沐珩,”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为什么会在虞蓍泽出现?”宁芮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五官映得格外清晰,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不容回避的光,“那么大的沼泽,那么偏的地方,你不是偶然路过的。对不对?”

      沐珩也停下来,看着她。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沉默着。沉默是这世上最诚实的回答,它比任何谎言都更能说明问题。

      “还有今天,”宁芮继续说,声音依旧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间密室外?你怎么知道我需要你?你怎么能来得那么及时,像是……像是有人告诉你我在那里一样?”

      沐珩还是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月光将他的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犹豫什么。

      “沐珩,”宁芮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了一些,不是那种刻意的柔软,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小心翼翼的温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沐珩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安静的、耐心的等待——像是在说“你说不说都可以,可我希望你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是有人告诉我你在那里的。”他说,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风偷听去,“虞蓍泽也是。她告诉我你去了虞蓍泽,让我去救你。”

      宁芮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是谁?”

      沐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让宁芮完全没有想到的回答。

      “就是那天晚上给你送药的老妇人。”

      宁芮愣住了。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佝偻的身影——灰黑色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的头巾,脸上深深的皱纹,浑浊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那个她说“我在帮她压制玄凰之力”的神秘人。

      “她……她是什么人?”宁芮的声音有些涩。

      “她……”沐珩迟疑了很久,声音里有着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无处安放的柔软,“她是我的母亲。”

      夜风忽然停了。

      宫道两旁的灯笼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静止了。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得像霜。宁芮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嗡嗡地响。

      南曜伯荀的王后。那个她从来没有听说过、从来没有见过、甚至不知道是否还活着的女人。南曜的国母,太子的生母——一个在深夜里穿着粗布衣裳、独自穿过大半个王宫、给一个被遗弃的质子送药的佝偻老妇。

      “她……”宁芮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她怎么变成了那个样子?”

      沐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宫道边的一根石柱旁,靠着柱子坐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宁芮犹豫了一下,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她以前不是那样的。”沐珩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听宫里的老人说,她年轻的时候很美,是整个南曜最美的女人。她的父亲是南曜的大将军,战功赫赫,权倾朝野。父王娶她,一半是因为喜欢她,一半是为了拉拢她的父亲。”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可后来,她的父亲老了,死了。她没有了靠山。而父王……父王也不需要她了。”

      宁芮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听着这个八岁男孩用平静的语气讲述一个比任何故事都残酷的真相。

      “你知道三尸神蛊吧?”沐珩忽然问。

      宁芮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刚刚才亲眼见过。

      “母后是第一个反对父王用那种东西的人。”沐珩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种奇怪的沙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她在朝堂上当众反对,说那是邪术,说那是害人的东西,说南曜的国君不应该靠蛊虫来统治自己的臣子。她说了很多很多,说得很有道理,可没有用。因为父王已经尝到了权力的滋味——那种不需要讲道理、不需要说服、只需要动一动手指就能让所有人俯首帖耳的滋味。他戒不掉了。”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可那光芒照在他脸上,却没有让他显得温暖,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孤单。

      “父王没有杀她。”沐珩的声音变得很平,“他只是……把她变成了另一个人。不是用三尸神蛊,是用另外一种东西。他说那是‘温柔’的方式,不会让她变成行尸走肉,只是让她……安静下来。让她不再说话,不再反对,不再用那双眼睛看着他,像是他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可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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