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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心湖.秋叶藏诗与未言之伤 ...


  •   北城的秋天来得迅疾而浓烈。不过几周时间,校园里的银杏已是一片灿烂的金黄,枫叶则染上了深深浅浅的红,在湛蓝的天空下燃烧着。秋风带着凉意,卷起落叶,在石板路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季节的低语。

      江兮染的生活,就在这样的秋色里,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开学第一天的惊鸿一瞥,那双湛蓝的眼睛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起初她试图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一时的惊艳,是面对异域容貌的新奇感。然而当她在图书馆再次遇见Jack——他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他金色的发梢,他正蹙眉看着一本厚厚的《中国古典文学概论》,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一角——那一刻,江兮染清楚地听见了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从那以后,一种隐秘的、不受控制的行为模式开始形成。

      她会特意查看文学院公共基础课的课表,记下Jack选修的《中国历史与文化》上课时间和教室。周二和周四的早晨,她总是“恰巧”在课前十分钟到达第三教学楼,在楼梯拐角“偶遇”抱着书本匆匆赶来的Jack。

      “早啊,江。”Jack的中文发音依然生硬,但每次见到她,那双蓝眼睛都会亮起来,像晴空下的海面。

      “早,Jack。”江兮染会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带子,掩饰自己微红的脸颊。

      她打听到Jack每周三下午在体育馆上网球课,于是那段时间,去图书馆的路会“刚好”经过体育馆外的那条林荫道。有时能看到他在球场上的身影,金色的头发在运动中飞扬,白色的运动服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修长而充满活力的线条。每当这时,江兮染就会加快脚步,仿佛被什么追赶着逃离,可心跳却诚实地出卖了她的慌乱。

      最成功的一次“偶遇”发生在食堂。经过两周的观察,她摸清了Jack每周五习惯在二食堂吃午餐,时间通常是十二点二十到四十分之间。那个周五,她故意在十二点二十五分端着餐盘出现在二食堂,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视大厅,然后在看到那个金色头颅时,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喜”的表情。

      “Jack?你也在这里吃饭?”她的声音有些刻意地轻快。

      “江!太好了,我一个人吃饭正觉得无聊。”Jack热情地招手让她过去,“你们中国的食堂菜品太多了,我每次都不知道该选什么。”

      那顿饭吃了整整四十分钟。他们聊文学,聊Jack对唐诗宋词的困惑,聊江兮染对英国浪漫主义诗歌的理解。江兮染发现,抛开最初那种外貌带来的冲击,Jack其实是个很认真的学生,对中国文化怀有真诚的好奇与尊重。他的蓝色眼睛在专注聆听时会微微眯起,长长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那天晚上回到华庭苑,江兮染失眠了。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下的光影,脑海中反复回放Jack说“你的见解很独到”时的表情。一种甜蜜而慌乱的情绪在她胸中膨胀,像发酵的面团,快要撑破胸腔。

      经过几周的辗转反侧,她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她喜欢上Jack了。

      不是对赵景行那种厚重如山的依赖与敬爱,而是一种轻盈的、带着雀跃与慌乱的悸动。像春天第一缕破冰的溪流,像枝头初绽的嫩芽,新鲜得让人不知所措,又美好得让人忍不住微笑。

      然而,承认是一回事,行动是另一回事。江兮染骨子里的内向与自卑,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牢牢禁锢在安全距离之外。她不敢主动发信息,不敢约他出去,甚至不敢在非“偶遇”的情况下与他多交谈。

      于是,文字成了她唯一的出口。

      她开始写诗。有时用中文,在素雅的便签纸上,用娟秀的小楷写下那些不可言说的情愫:

      “金发映秋阳,碧眸藏海光。
      偶遇非天意,心潮暗自涨。
      枫红知我意,随风寄远方。
      异国千里客,可解诗一行?”

      有时用英文,在笔记本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拼凑着青涩的句子:

      “Your hair holds the sunlight I miss in winter,
      Your eyes are the summer sea I’ve never seen.
      We meet in the hallway,by chance or by fate,
      My heart,like fallen leaves, trembles in the breeze.”

      这些零散的诗句和段落,被她夹在书本里,塞在笔记本封套的内侧,或随手压在床头柜的台灯下。它们是她隐秘花园里悄悄绽放的花朵,只有她自己知道它们的存在与芬芳。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六,赵景行需要整理书房里的一些旧资料,想起江兮染房间的书架上可能还有几个空纸箱,便轻轻推开她的房门——她上午去图书馆了,房间里空无一人。

      房间收拾得很整洁,床铺平整,书桌上的书本按大小排列得一丝不苟。赵景行心下欣慰,这孩子虽然性格敏感,生活习惯却很好。他走到书架前,果然看到最下层放着三个未使用的纸箱。当他弯腰去取时,一张淡蓝色的便签纸从书架边缘飘落,轻轻落在地板上。

      赵景行拾起便签,本打算放回桌上,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上面的字迹。娟秀的小楷,他再熟悉不过——是永怀的字。

      “昨夜梦回初见时,阶梯教室光如织。
      书散满地君窘迫,俯身拾取心跳急。
      碧眸映我慌乱影,金发沐秋窗畔曦。
      醒来怅然若有所失,方知相思已生根。”

      诗句戛然而止,末尾还有涂改的痕迹,显然是一首未完成的诗。

      赵景行的手指僵住了。他站在原地,那张轻飘飘的便签纸突然变得有千钧重。他缓缓读着每一个字,“碧眸”“金发”“君”——不是他。那些形容,那些场景,指向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人。

      他几乎是机械地,视线扫过书桌。台灯底座下,露出一角白色纸张。他走过去,轻轻抽出来,是另一张便签,上面是中英混杂的文字:

      “Today you said my name with that accent,
      The way you pronounce‘Jiang Xi-ran’,
      Like a slow river flowing over smooth stones,
      And I forgot how to breathe for a moment.”

      还有一张夹在《英国文学选读》里的:

      “食堂偶遇非偶然,提前一刻守窗前。
      见君方取餐盘去,故作惊讶展笑颜。
      此等心机从未有,为何遇君尽丢却?
      自知此情不可说,唯寄秋风与诗笺。”

      赵景行一张张看着,那些零散的诗句在他眼前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他从未察觉的故事。他的永怀,那个他一路看着从绝望中挣扎出来的女孩,那个他以为会永远依赖他的小姑娘,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一种复杂的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首先是震惊,然后是某种尖锐的、被刺痛的酸涩。那感觉很奇怪,不像愤怒,也不像悲伤,更像一种怅然若失的空洞感。他看着手中那些写满少女心事的纸片,仿佛看到自己精心呵护的树苗,不知何时已悄悄转向了另一片阳光。

      理智很快回笼。他轻轻地将所有便签纸归拢,按照原样放回它们原本的位置——夹回书里,压回台灯下,仿佛从未动过。这是永怀的隐私,她的情感,她的心事。他有什么资格干涉?他不过是她的义父,一个在她人生中偶然出现、或许终将退场的角色。

      只是胸口那抹酸涩挥之不去。他想起更早的时候,那些被自己刻意压抑、深埋心底的悸动。在那些深夜的长谈中,在她依赖地唤他“阿父”时,在她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时刻,他确曾有过超越父女情谊的心动。但那是不被允许的,是必须被理智斩杀于萌芽的。于是他亲手筑起高墙,将自己框定在“父亲”的位置上,以为这样就能永远守护她。

      如今,她心中有了真正适合的人——一个同龄的、与她有共同语言的、可以在阳光下并肩行走的少年。他该为她高兴才对。

      赵景行关上江兮染的房门,回到书房。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书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静静飞舞。他坐在椅子里,良久没有动作。

      ---

      而江兮染对此一无所知。

      她与Jack的“偶遇”渐渐变成了默契的同行。每周二、四的课后,他们会一起从教学楼走去食堂;周三下午,她“刚好”会在体育馆外的长椅上阅读,等他网球课结束后,“顺路”一起走回宿舍区。

      Jack也越来越习惯于这个中国女孩的存在。他发现江兮染虽然害羞,但在文学上的见解却十分敏锐。她能够指出他论文中对中国诗词理解的偏差,也能流畅地与他讨论济慈与李清照笔下的月亮有何不同。

      “江,你是我见过最懂诗歌的中国学生。”一次在图书馆讨论时,Jack由衷地说,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赞赏,“我的导师说,要真正理解一种文化,必须理解它的诗歌。而你是最好的向导。”

      江兮染的脸又红了,这次却多了几分欢喜。“是你学得很认真。”她小声说。

      十月底的一个周五,Jack主动发来信息——这是第一次,不是课堂事务,不是小组作业,而是纯粹的邀约:

      “江,明天学校商业街有新开的书店,据说有很多英文原版诗集。你想一起去看看吗?之后可以喝杯咖啡,讨论一下我们正在读的《荒原》。”

      江兮染盯着那条信息看了足足五分钟,心跳如擂鼓。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他们在那家新开的书店待了一整个下午。Jack对着一书架的诗集兴奋得像个小孩子,江兮染则被他那种纯粹的、对文字的热爱所感染。他们为普希金特的一句诗争论,又为顾城的某个意象共鸣。从书店出来时,夕阳已经西斜,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谢你今天陪我,江。”Jack送她到宿舍楼下,金色的头发在夕阳下仿佛在发光,“和你聊天总是很愉快。”

      “我也是。”江兮染抬起头,第一次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那一刻,秋风拂过,银杏叶如雨般落下,在他们周围旋转舞蹈。Jack伸出手,一片金黄的叶子正好落在他掌心。他笑着将叶子递给江兮染:“给你,纪念我们第一次正式的‘非偶遇’。”

      江兮染接过那片叶子,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手掌,一阵电流般的悸动传遍全身。

      那天晚上,她在新的便签纸上写:

      “今日方知何为约会,书店夕阳皆成诗。
      君赠银杏叶一片,我藏此心君可知?”

      写完后,她将便签夹进日记本最深处,又将那片银杏叶小心地压平,放进《英国文学选读》的扉页。

      而在华庭苑的书房里,赵景行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知道江兮染今天和那个“金发碧眼”的同学出去了,因为下午她发信息说“和阿父请个假,和同学去书店,晚点回来”。

      他回了“注意安全,早点回家”,然后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面容——一个已届中年、相貌平平的男人。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江兮染还是个小高中生时,他在浴室镜子前审视自己的那个夜晚。那时他担心自己的容貌会吓到她,如今看来,这种担心多么多余。她眼中看到的,早已是另一番风景了。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轻轻呷了一口。茶很苦,但不及心头那抹复杂的滋味。

      楼下的门锁传来轻微的转动声——是永怀回来了。赵景行放下茶杯,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神情。他走出书房,正好看见江兮染轻手轻脚地进门,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眼眸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回来了?”他温声问。

      “嗯,阿父还没睡?”江兮染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回来太晚了?”

      “不晚。”赵景行看着她,“今天玩得开心吗?”

      江兮染点点头,脸颊微红:“很开心。新书店很棒,Jack他——”她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但赵景行只是点点头,神色如常:“开心就好。快去洗漱休息吧,明天不是还要去图书馆?”

      “好,阿父也早点休息。”

      看着江兮染轻快地走进自己房间的背影,赵景行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秋夜的凉意透过窗户缝隙渗进来,他却没有觉得冷。只是心里某个角落,空空荡荡的,有风穿堂而过。

      那棵他小心翼翼呵护的小树,终究要向着自己的阳光生长了。而他所能做的,只是在原地,继续做那个可以让她随时依靠的、沉默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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