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新章.北国秋色映迷途 ...
-
九月的北城，天空是那种高远澄澈的蓝，几缕云丝淡得像被水洗过的棉絮。风已有了凉意，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气息，吹过街道两旁开始泛黄的梧桐，叶片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远道而来的学子们奏响欢迎曲。
火车站人流如织。江兮染背着半人高的登山包，手里拖着一个略显陈旧的行李箱，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北方的空气。干燥，微凉，带着陌生的尘土味。她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微微出汗——不仅仅是因为长途跋涉的疲惫，更因为即将见到那个人。
“永怀！”
熟悉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准确无误地钻进她的耳朵。她猛地抬头，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定在不远处那个高大的身影上。赵景行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夹克，显得比平时年轻几分，正朝她招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意。
那一瞬间，江兮染觉得眼眶有点发热。她拖着行李小跑过去，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仰起脸，声音有些哽咽：“阿父……”
赵景行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在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路上辛苦了。走，先回家。”
“家”这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让江兮染心头一暖。
华庭苑的房子还是老样子，干净整洁，透着生活的烟火气。赵景行特意提前把她那间客房重新布置过——窗帘换成了她喜欢的淡蓝色，书桌上添了一盏护眼台灯，床头还放着一个崭新的绒毛玩偶。
“看看还缺什么，随时跟阿父说。”赵景行把她的行李箱推进房间，语气温和。
江兮染环顾这个即将成为她在北城第一个落脚点的小空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转身，很认真地朝赵景行鞠了一躬：“谢谢阿父。”
赵景行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傻孩子。”
吃过午饭，赵景行开车送她去学校。北城国际大学的校园比冬季参观时更加生机勃勃。银杏开始染上金黄，枫叶点点泛红，教学楼的红砖墙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温暖而厚重。校园里随处可见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空气中弥漫着兴奋与期待。
按照流程，江兮染需要先到宿舍安顿。她的宿舍在女生公寓楼三层，是个四人间。赵景行帮她把备用的被褥和生活用品搬上楼，在宿舍门口停下脚步：“阿父就不进去了，你自己和室友们打招呼。晚上我来接你回家吃饭。”
江兮染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307的门。
宿舍里已经有三个人了。靠窗的两个床位已经被占，一个女生正指挥着家政阿姨擦拭书柜，另一个则坐在已经铺好的蕾丝床单上，低头刷着手机。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头。
“哟，最后一位室友来了。”擦书柜的女生先开口。她留着精致的锁骨发，染成时髦的奶茶色，身上是一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羊绒开衫。她打量了一下江兮染和她手中略显朴素的行李，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你们好，我是江兮染。”江兮染有些局促地打招呼。
“林薇薇。”奶茶发女生简洁地自我介绍，然后指了指坐在床上的那位，“那是苏雨桐。”又指向另一张空床，“那个是李悦的位子，她出去买饮料了。”
苏雨桐抬起头，朝江兮染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妆容精致，手指上戴着小巧的钻石戒指，手腕上那块表江兮染在杂志上见过——价格抵得上普通人一年的工资。
江兮染走到属于自己的那张空床前，开始整理行李。她的东西很简单：几件换洗衣物，一些书，一个用了多年的水杯。没有名牌行李箱，没有高档护肤品，更没有跟随的家政阿姨。
林薇薇那边已经收拾妥当，家政阿姨恭敬地退了出去。她抱着手臂，踱步到江兮染这边，目光在她打开的行礼箱里扫了一圈。
“诶，你这被套是在哪儿买的？这花色还挺……复古的。”林薇薇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但那个刻意的停顿还是让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江兮染没听出话外音，老实回答：“是我妈妈在老家商场买的，她说纯棉的舒服。”
“啊，这样。”林薇薇点点头，转向苏雨桐，“雨桐，你妈给你准备的那套床上用品是意大利那个牌子吧？叫什么来着？”
“Frette。”苏雨桐头也不抬地回答。
“对，Frette。听说他家的埃及棉特别舒服，一套下来得五位数吧？”林薇薇说着，目光又飘回江兮染正在铺的、印着小碎花的被套上。
江兮染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脸微微发热，但仍是好脾气地笑了笑：“我这个便宜，但也很舒服的。”
“便宜有便宜的好嘛。”林薇薇的笑容加深了，“毕竟咱们学校奖学金名额有限，能考进来的特长生都不容易，是该省着点花。”
这时，宿舍门又被推开，一个短发女生提着两袋饮料进来，看到江兮染，热情地打招呼：“你就是江兮染吧？我是李悦！给你带了奶茶！”
李悦看起来比另外两人朴实许多，笑容也真诚。江兮染松了口气，接过奶茶道谢。
“对了兮染，你是哪里人呀？”李悦一边分饮料一边问。
“南城。”
“南方人啊，难怪皮肤这么好。”林薇薇插话，语气依旧带着那种若有似无的审视，“不过南城好像不是一线城市？你能考进来真厉害，是拿了全额奖学金吧？”
江兮染点点头：“是，学校给了我特长生奖学金。”
“真羡慕。”林薇薇抿嘴笑，“我们这些靠家里交学费的，压力可就大咯。我爸说要是这学期GPA掉下3.5，下个月零花钱就减半。”她说着，晃了晃手腕上那块和林薇薇同品牌不同款的手表。
江兮染眨了眨眼，真诚地说：“那你要加油学习呀。”
林薇薇和苏雨桐对视一眼，脸上闪过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李悦在一旁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家以后都是室友，互相帮助嘛。兮染，你行李整理好了吗？一会儿要开班会了。”
江兮染加快动作，心里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那些对话听起来都很正常，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
班会设在文学院的一间阶梯教室。江兮染到得早，选了个中间靠窗的位置。学生们陆陆续续进来，衣着打扮各异，但大多透着一种她熟悉的、属于这个校园的气息——自信，从容，有些人的身上还带着明显的名牌logo。
她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教室，最后落在斜前方的一个背影上。那是个外国男生，金发在教室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正低头整理着什么，手忙脚乱间，一摞厚厚的书从桌沿滑落，“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周围有人发出低低的轻笑。男生耳根发红，连忙蹲下去捡。
江兮染几乎是本能地起身走过去，帮他一本一本拾起那些厚重的英文原版书。《英国文学史》《莎士比亚研究》《现代诗歌批评》……都是她感兴趣却还没来得及深入阅读的领域。
“谢谢，真的非常感谢。”男生的中文有些生硬，但发音还算标准。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典型的欧洲面孔——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皮肤很白，脸颊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最让人难以移开视线的是那双眼睛，湛蓝得像秋日的晴空，此刻正盛满了真诚的感激。
江兮染的动作顿住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周围的声音褪去，只有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她视野中放大。她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心跳漏了一拍，接着又开始加速跳动，撞击着胸腔。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悸动从心口蔓延开，爬上脖颈，烧到耳根。
“不、不客气。”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慌忙将最后一本书塞进男生怀里，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座位。
坐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拿着一本对方的书——《济慈诗选》。她急忙又站起来，走过去把书还给他。
“你的书。”她低着头，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哦！谢谢！”男生接过书，笑容灿烂，“我是Jack，从英国来的交换生。你呢？”
“江兮染。”她小声回答，终于鼓起勇气抬眼，却再次撞进那片蓝色里，脸颊不受控制地又开始发烫。
“你的名字很好听。”Jack认真地说，湛蓝的眼睛弯成月牙，“希望以后能多向你请教中文。”
江兮染点点头，逃也似的回到座位，手心竟然微微出汗了。整个班会期间，她都心神不宁，老师讲的内容左耳进右耳出，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斜前方那个金发的后脑勺。
晚上回到华庭苑，赵景行已经做好了晚饭。三菜一汤，都是偏南方的口味，显然是特意照顾她的饮食习惯。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室友好相处吗？”赵景行给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随口问道。
江兮染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脑子里却还是那双湛蓝的眼睛和散落一地的书。“嗯……还好。”她含糊地回答，“室友们都挺……热情的。”
“那就好。”赵景行欣慰地点头，“如果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阿父。”
江兮染“嗯”了一声，低头吃饭，脸颊却莫名其妙又开始发烫。她想起Jack说“你的名字很好听”时的表情，想起那双盛满笑意的蓝眼睛，心跳又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暖气开太大了？”赵景行注意到她的异样，伸手要去调空调温度。
“没、没有！”江兮染慌忙摇头，“可能是今天走路多了，有点热。”
赵景行不疑有他，又给她盛了碗汤：“多喝点汤，北城秋天干燥。”
江兮染接过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心思却已经飘远了。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仅仅是想到一个人，心跳就会失控，脸颊就会发烫。这和她对赵景行的感情完全不同。对阿父，是依赖，是信任，是深海般厚重踏实的情感。而今天那种悸动……是轻快的，漂浮的，像阳光下飞舞的彩色泡泡，美丽却让人心慌。
“永怀？”赵景行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啊？”
“想什么呢？汤要凉了。”
江兮染赶紧低头喝汤，掩饰自己的失态。窗外的北城夜色渐深，华庭苑的灯光温暖地亮着，这个她视为“家”的地方，此刻却让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疏离感。仿佛有一部分自己，已经留在了那个有金色头发和蓝色眼睛的教室里。
而赵景行，只是温和地看着她吃饭，丝毫未察觉这个他视若珍宝的女孩心中，已经悄然漾开了一圈连她自己都尚未理解的涟漪。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新章.北国秋色映迷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