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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天命衔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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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晨钟未鸣,子车谚依旧站在上首,同他人一道候在帝喾宫外等待通和帝传召。
而他身旁,只有子车诫一人。
“四弟告假了?”后者左右瞧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心下没由来的有几分慌乱未平。
子车谚并未侧目,淡然道:“也许吧。”
“五更至!晨钟鸣!”鼓楼阵阵轰鸣,粗实的钟椎随着工匠动作一遍遍为世人报时。
天子近侍便也在此时恭请百官入宫内商谈正事。
无名低着头,躬身候在两侧,与其他同僚一道等待今日好戏开场。
趁着子车淳还未至,殿内还是几位大人的场所,一旁的好友也趁机问他今日怎么要来帝喾宫服侍。
“我瞧你原与先宫闱丞一并保持中立,是断然不会涉及此处呢。”
的确,一个无主可依的小寺人,何必牵扯朝堂党争。
“今日不一样。”无名轻笑着,眼中闪着奇异的光。
“陛下到——”现宫闱丞高声通报,堂下众人纷纷行礼叩拜。
子车淳老了,他的步子也有些沉重,连带着早起上朝也力不从心。
他病了,病得快要死了。
可太医署一群废物硬说是他忧思过重,这才害了痨疾。
此病过人,便有近侍为他放下帷幔,以防下头的几位人中龙凤也连带着要告假养病。
“今日有何要事?”
海晏河清,无所事事。
朝上实在论无可论,仅两刻便将大小事务汇报干净。
子车淳抬手就要退朝。
“父皇,儿臣有事启奏。”
宫门大敞,一股强盛灵力破开重重阻碍,冲到玉陛下,为来人清场。
日升的第一缕晨光打在来人身上,高位者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认出了那身细钗礼衣。
那是龙凤胎降世时,他命造衣司为一双儿女新制的。
而现在,是他的小岁儿来了。
子车漱谭自踏入这殿中始,每一步都伴着浓厚的血泪深仇。
“儿臣子车漱谭,请父皇安。”她垂首,行礼,再抬头,对上帷幔后那双炙热的眼。
子车漱谭,这个名字都南勉任何一人来说都不陌生。
“霸,霸星!”有胆小的大人,看着碎落一地的木屑与堂下那人铮铮傲骨,当即软了腿,跪坐在地。
要说这堂上,最惊愕之人,当是两位皇子。
其余人或多或少都为这位死而复生的二公主心生骇然,只有他们二人能认出,站在面前的,便是素日里与他们把酒言欢的三皇子、郢王子车谭。
子车谚现在才明白,子车淳为何斥他是认贼作兄。
可——
“父皇见到儿臣,不开心吗?”引起满场恐慌的罪魁祸首怡然自得,还有闲心将礼衣上下为高位者展示一遍,“您瞧,这身衣服晚到了四百年,依旧那么合身。”
“……”
子车淳还是不言不语,妄图用沉默来逃避天下人的指摘。
为什么,为什么不杀了霸星,为什么要留她遗祸至今!
三更天时,他时常因此惊醒,梦魇连连。
“父皇……”
玉笏脱手,子车谚再也撑不住这份坚毅,后退几步险些栽倒在堂下。
幸得子车诫及时出手护住他,才没叫幼弟于殿前失仪。
一个吉祥物,一个纨绔皇子,一个毫无威胁的废物,怎么会是恶名昭彰的子车漱谭呢?
可二公主未达及笄,连封号也没有。
世人眼中,她死在十岁那年的鱼凌山。
“当日,是三弟替死?”子车诫还算冷静,至少还能保持情绪同她问话。
“是。”
既做了这惊世骇俗的事,那便借此名扬天下。
“是你杀的他?”
“……是。”
“子车漱谭!”
枨王殿下再也按捺不住,取出落阳鞭就要打在犯上者身上。
那身灵力实在霸道,竟化作短匕削断了半截神器。
灵压将他弹飞出去三丈远,又在百官前几次翻身才将力卸开,否则便是重伤无解。
“你不是,灵力尽废了吗?”
堂下不知何人一问,指着子车漱谭的后脑说她欺君。
欺君又如何,现下还有谁能治她。
“父皇以为区区异身符和缚灵索,就能废了儿臣的先天道骨吗?”子车漱谭向前一步,明明是在解答疑问者,目光却始终定格在龙椅上。
长覃传道,三分之二的残余灵力都拿去解了缚灵索,余下也用来为她重塑神格。
而她自己,压根就没有成为过束手无策的废人。
只是子车淳需要,她必须做一个没头没脑的子车顺言而已。
“儿臣不明白,”她看着掌心四溢的力量,眼底却蓄了泪,“明明儿臣事事听从,您为何还要将儿臣往绝路上逼。”
她猛然抬眸,眼下阴鸷也正好捕捉到子车淳那一瞬的惊愕。
“三千万金,父皇不想着如何利民强国,豪掷国库半数存银竟是要取亲生女儿性命。”她毫不留情地揭穿悬赏郢王首级的真相,像是真正的苦主那样,指责主使者不堪大用,“为人父母,不胜其任,何况九五之尊,大而无当。”
“放肆!”幕后主使总算起了波澜,一声令下,藏在暗处的炎皇卫纷纷举兵,将剑锋对准叛臣逆女。
但子车漱谭依旧张狂,他们忘了,那个横行无忌的子车谭也是她。
“父皇如今除了‘放肆’二字,还有何法能压过本王!”
“朕还是皇帝,朕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可是父皇!”她正色,收了骄横恣肆的嘴脸,“你忘了吗?您本来就欠儿臣一条命。”
所有人都忘了,她还记得。
知情者或许有所缅怀,可他们从不愿皇室秘闻大白天下,以至于那位真正的吉星依旧不能沉冤昭雪。
“子车谭死在鱼凌山,而子车顺言,会是您的陪葬。”她抬手,一纸谕令便显现在她手中。
那是子车淳做好了身后事,要郢王为之陪葬的大勉皇帝敕。
“从此以后,本王,只是子车漱谭。”
她将谕令撕得粉碎,当着皇帝的面,也算做了一回犯上作乱之人。
这诰敕,她视如土芥。
炎皇卫齐齐迎上,但天家难闯,天命之女亦不可亵渎。
只需一息,周身灵压便已将他们震得缓不过神来,头晕目眩极近折磨,倒还不如一头撞死来的痛快。
子车漱谭抬脚走上玉陛,走上万人之巅。
看着越来越近的天子真颜,她不由得软下心肠。
“其实我不怪你,父皇。”
如果子车淳当真爱子不爱女,也就不会有如今无法无天肆意张狂的大公主子车夕柘,也不会有不谙世事自由洒脱的小公主子车容衣。
可这其中,偏偏少了位二公主。
“我感谢你的帝王权术,让我明白不登基就必须死的道理。”她再上几步,眼中纯真如往昔,“所以,儿臣今日来了,是以子车漱谭的身份,前来顺应天命。”
现今,她与支撑她百年的仇人,一帐之隔。
不急。
她这样劝自己。
但再厚重的胭脂也挡不住子车淳面色苍白如纸,眼下乌青重得骇人,眼中血丝密布,额前冷汗涔涔。
瞧瞧,不可一世的君王也有这般狼狈不敢见人的时候。
此时若不趁人之危,岂不可惜她这煞星之名?
于是她再次垂首,福身,行礼。
“儿臣子车漱谭,恭请父皇殡天。”
“你放肆!!!”
这一次迎上来的,依旧是落阳鞭。
而此刻,随着复仇快感来的,还有浓烈的伤恸。
凤仪宫,长明殿,蝉衣殿……
这宫中的一切,还有父亲带着女儿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影子;还有父亲亲手锻造的山水与她为伴;还有……
还有什么呢?
子车漱谭想不到。
她也觉得自己悲哀。
靠着普普通通的回忆撑过这痛苦的前半生。
可惜异身符已无用,缚灵索已毁,她成为不了子车顺言了。
独孤娩飞身上前,为她挡下枨王这一杀招。
一个毫无修行根基的人,竟能借力打力,化解落阳鞭。
子车谚从始至终没发话,但聪慧如他,也看出子车漱谭的用人之能。
“子车漱谭……”她缓缓跪下,隔着纱帐,伏在龙椅边,“请父皇,与阿谭,殡天。”
昔年大雪,她赤足走遍六宫,口中念着的,是何方神圣呢?
一口血痰喷洒在帷幔上,逐渐晕开,放大,直到遍布整具尸身。
通和七百三十一年,子车淳崩于帝喾宫,享年千岁。
清泪划过,浸入她精心缝制的衣衫。
六宫大丧,很快几位娘娘命陨的消息传来,彻底打碎皇子们的理智。
“子车漱谭,你还我父皇母妃的命来!”
她沉默,这会子连独孤娩也拦不住暴怒的子车诫,那断了半截的落阳鞭还是要挥到她身上。
“二哥!”
令人讶然的是,这次换了子车谚护在子车漱谭身前。
“太子,她杀了那么多人!”
子车诫并不明白朝堂中的弯弯绕绕,他只知道几乎所有亲眷都死在这平平无奇的一日。
都死于霸星之手。
于是他与子车谚四目相对,沉声警告:“你若不想为玉后报仇,也休要拦我。”
“二哥还不明白吗?”子车谚执意阻他,“我是在护着你。”
世上已无人是霸星对手,天下迟早会是她之所拥。
这个道理,从他第一次见到子车漱谭时就明白了。
怪不得,每次她故意放手都叫自己愧不能当,原是——
“原是我不配。”
无名已然上前,扶起子车漱谭。
“王爷,该宣旨了。”他沉声,为她让开三步。
子车漱谭这才从失神中醒转,抬手示意堂下初吟裳递上一道新谕令。
“这,这霸星莫不是想自书谕令?!”这道斥责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胜在多而密。
所有人都在揣测她,包括子车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