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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堕神涅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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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心脉受损至此,或许,时日无多。”
说不上什么感受,子车漱谭反而松了一口气。
人生荒唐一遭,不枉。
可人有牵挂,便不能孑然一身轻。
“不可以!”泪珠应声而落,正好沾湿了她的手腕,舟舟哭着抱住她,闷声道,“我才与二姐相认,凭什么又要分开。”
见此,客习也无计可施,叹息道:“按王爷所言,应是缚灵索的功效,此物在王爷身上依附四百余年,本以灵气为食,可三年前王爷意外断了灵根,缚灵索没了食物,便只能向心脉攻讦。”
如同古树取水,表层的水分吸食殆尽后,自然就会侵入到更深处,根深蒂固,再想斩断也就难了。
“当真,没有法子了吗?”
子车漱谭抬手抚上小妹后脑,轻声安抚道:“舟舟宽心,阿姐有计策。”
“什么计策?”她哽咽着抬起头,出门时精心拾掇的妆容也花了一半。
子车漱谭笑而不语,并未真正说出自己的顾虑。
但客习向来直言:“如今,要解缚灵索便只有请到灵力强于王爷之人——”
“我!”舟舟立即要运功,“阿姐如今这样,我定然能……”
“公主稍待!”客习不敢上前,小岁儿便代劳止住她自毁的心思,“属下之意,此人灵力需胜过全盛时的王爷。”
谁人不知两位紫薇星的实力一直是南勉第一,不说天下第一还是因为他们不曾与外界高手交锋。
通和帝可对他们爱护得紧呐。
“那就是没办法了……”
炎帝宫,凤仪宫。
子车诲领了牌子说入宫看望养母元妃,却不曾前往洛绶宫,反而直直冲着玉后寝宫去。
吓得侍从们连忙禀告宫主,说瞻王殿下跪在外头多时。
“义书?”榻上之人正握着阿颜新写的《我妻乃女帝》,颇为闲适,“他怎么来了?”
“瞻王殿下来为郢王殿下求药。”侍官垂眸,“除此之外,东宫也传来消息说,郢王殿下病危,许是……时日无多。”
子车谭,那个真正的吉星,八岁首次修习丹药时便培育出一枚回魂丹,可活死人肉白骨。
丹成那日,天真善良的孩子就将自己的珍宝送给了母亲。
这便是子车诲所求。
他是被子车谚领走的,二人一齐去了洛绶宫。
侍从来禀报时,玉后喝茶的手还在抖。
不知是午后时光正好,还是殿内熏香过重,她现下困意渐浓,连带着心绪也平静许多。
子车淳最忌惮她与自己的三位儿女有过多牵扯,那便依他的意,做一个无心无德的母亲便罢了。
于是乎,玉后借口午憩挥散众人,紧闭宫门,拒不见客。
“阿娘,阿娘……”
一声声呼唤从混沌中传来,是她的小岁儿在喊疼。
昭昭如愿,岁岁安然。
“阿娘!”
十岁的小岁儿终于找到情绪的发泄口,扑倒在母亲怀中放肆哭泣。
“哭吧,哭累了,阿娘伴你安眠。”
子车漱谭要死了。
她安享在母亲怀中的温存时刻,耳边是悠扬的小调,背后有温暖的掌心托举,她就是天下最幸福的小孩。
要是身侧还有个同样幸福的子车谭就好了。
“母后,如果我和父皇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这也是十岁的子车漱谭,在她亲手了结子车谭的痛楚后,带着满身还未擦拭干净的血迹,站在殿中问她的话。
那日,玉后没答,反而闭门赶走了她。
但这次,玉后有答案了。
她收了些力道,将小姑娘冰凉的身躯围在自己的臂弯中。
“小岁儿,弑君吧。”
灵力渐消,子车漱谭从神识离体中苏醒过来。
客习在一旁运功,舟舟早赶到炎帝宫去,与子车诲和子车谚交换了信息。
门外,项邛便衣翻下高墙,正巧落在门前,汇报道:“王爷,公子来信了。”
子车漱谭抬眼,客习便会意,起身开门请来人入内。
“公子信中说空贪附身北延丞相,借权势重伤长覃大人,等他带兵去救人时,长覃大人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她不喜读长篇,于是项邛便代劳传递消息。
“还有一事,”他再次开口,“公子动用传送符将长覃大人送了回来。”
“人在何处?”
“东厢房,已请府医救治。”
她抬手,叫客习扶她起身,又忍着痛咬牙从喉间挤出一句:“走!”
长覃因情而堕,生了心魔,可那究竟是怎样一道情劫,竟能让本体受心魔欺辱。
“高官权位要压死一个庶民是何其容易。”
隔着一层屏障,子车漱谭与长覃遥遥对望。
“子车漱谭,我不会败给自己,那你呢?”听这动静,他似乎掀开了锦被,自己恍惚着站起,“你甘心让世俗压垮道心吗?”
她沉默,又问:“你为何不还手?”
这话颇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意味,但放在身怀神力的长覃身上的确匪夷所思。
“因为空贪知道神明的软肋,更明白人性的卑劣。”他答道,“即便是堕神也不能介入人类因果,我无法对因果之外的人出手,而在上位者眼中,我只是一个无能皇子的陪侍,打死了,也会有无数个我顶替。”
子车漱谭明白,公西珞的处境也不松泛。
“你想我怎么做?”
“世道不仁,诸雄争霸,乱世浮萍,当出明主。”他抬手,一道印记便穿过阻碍,正正好好打在她的眉心,“身负紫薇,你为变数。”
子车漱谭这时候又会意,挣扎着要摆脱他的束缚,惊道:“你要自毁传神位?!”
“我这也不过是,”他语气一顿,再开口时又带上几分决绝,“奉天承运,请紫薇君。”
更多的神力打入印记,顺着她的经脉神识逐步渗透全身。
这份传承不算顺利,至少他们二人修习之路大相径庭,强行建起的几分联系都会给他们带来莫大痛楚。
“长覃……住手!”
意识朦胧间,她感知到一股暖流在她命穴之上流过,又化为虚无。
撑着脱力的眼皮,她微眯着眼,瞧见缠着脖颈的缚灵索逐渐消散在灵光中,只作点点星子,散如沉沙。
缚灵索,解了。
传道结束。
长覃口中呕出一大摊血,再也维持不了体面,直直瘫倒在床榻边。
“长覃!”
门外的独孤娩听到屋内动静,下意识就要推开阻碍入内,但手触到锁扣时,她又犹豫了。
子车漱谭将人扶起,召出山水为人运功维持生机。
“休要继续浪费神力了。”他重重咳出两口污血,“我本便时日无多,心魔不除,堕神或将受天道惩戒,从此打入无极道,终日与妖魔为伍。”
“看来这贼老天也不太公平。”她抬头,手背拭去几滴泪,“你且待来日,我杀上九重天,改写神规。”
“没有来日了……”他扬唇,在弥留之际道出真相,“我曾在下凡猎魔时,对一农家老妇生了怜惜之情,她无人可依,无处可去,唯一的女儿死在乱世洪流中,她一人靠着缝制布鞋过活。
“于是她不停地织,不停地缝,她说攒够一百两就能买回她女儿的尸首。”
泪模糊了眼眶,子车漱谭再也忍不住情绪,随同他一道失声痛哭起来。
“我斩妖,富商赠我八十两,我同老妪一道去换尸首,却只得半只腐朽严重的小臂。”他又道,“纵然身居玄天,我也知道你们人族最重落叶归根、安土重迁的心思,可我无能为力,只能眼见老妪哭得撕心裂肺,一口血吐在她筐中五双布鞋和一双绣花鞋上。”
老妪死了,怀抱着不知名尸身的残片。
“我不明白,”血开始从他的口鼻中泄出,“神受香火,高居庙宇,却充耳不闻世间苦难,我怜世人,却受了罚,降为堕神。”
于是心魔横生,这份恨成了空贪的养料,转身又报复他怜爱的世人。
“原来我作为神的一生,就只有因果报应。”
瘀血已经堵塞呼吸,他的每一口气都极其艰难。
“子车漱谭,我好疼。”
“睡吧。”她手中捏诀,指尖点在他心口,“我为你引渡。”
“神不入轮回。”
“但本王说你能入轮回。”她咬牙,施以龙气加强术法威力,“来世,便可得见盛世清明。”
血浸透二人衣衫,长覃扬起苍白的唇,安详道:“惟愿紫薇君一统天下,安享太平。”
堕神涅槃,多少算句痴话。
怀中人与缚灵索一般,化作星子,随风逝去。
灵识聚在一处,不知要去哪个远方。
独孤娩还是没有打开大门,她想她还没有得到子车漱谭真传,接受不了生离死别的大场面。
但她等来了另一个坏消息。
客习与初吟裳匆忙赶来与独孤娩会面,并询问王府主人的动向。
“王爷她,”独孤娩连回头的勇气也丢失了,只能仰头同二人道,“自有事务处理,你们有何要事?”
现下也顾不得她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初吟裳忙抢过话头:“方才炎皇卫来了一趟府中,当着小公子与策先生的面收走了所有府兵。”
这还真是……时运不济。
“为何?!”独孤娩这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客习便随之解释道:“陛下下旨,说郢王府兵与人当街起了冲突,品行不端,需收押严审,炎皇卫会全权接盘郢王府的保卫工作。”
荒谬,当真是荒谬。
“这,这与囚禁何异?”
“因而我们才来请示王爷,”初吟裳强行让自己稳住几分心绪,“景苏已经为王府布好了禁制,若王爷要走,外头那些蠢货也是拦不住的。”
这边部署还在如火如荼的进行,那头房门又被人猛地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