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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子车贵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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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廊下,二人并肩而立。
“此话怎讲?”子车谭向湖中撒了一把鱼食,话中带问,语气却是笃定从容。
“朝臣议论女子居于深闺见识短浅,而我以术有专攻相驳,本以为至少父亲会为我说上几句,可……”
原是心病。
子车谭心下了然。
帝喾宫内多的是千年狐狸,一个个都在盘算着家族利益和切身荣誉,小小是非面前,初润风也不一定会站在自己女儿身侧。
一位文元媖是光宗耀祖,教导有方;但一位打破伦常的女侍郎,却是悖逆不义。
遥想当年,初润风对她毕恭毕敬请求开放女子应试时的模样,子车谭还真有些没想到自己会一语成谶。
“此事你不必在意,”她扬唇,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你的应试文章我瞧过,推敲有度,进退得宜,胜过不少男进士。”
“那为何我不能赢得尊重?”话一脱口,答案便呼之欲出,“只是因为,我是女娘?”
“是。”
子车谭是一个不善掩饰的人,她喜好直言不讳:“你所言所谓尊重,不过是明面上的平和,就像他们明明对我恨得牙痒痒,却还是不得不对我低头。
“与之相悖,瞧瞧他们将我阿姐贬作什么就知道了,”她冷嗤一声,“士大夫们自诩清高,亦不能免俗。”
“这道偏见,自古就有。”长甲刺入掌心,初吟裳也感受不到疼。
“不是偏见,是害怕。”子车谭单手撑着头,怡然自得地说出大逆不道的话,“他们怕你,怕深受禁锢的女子得了学识,爬到一个他们无法企及的高度,就再也没了掌控全局的假快意。”
不愧是百年老妖怪,世俗道理的暗盘,子车谭早就烂熟于心。
“殊不知,风筝没了线还能高飞,安享天地。”说着,她还能抽出一只手给鱼儿喂食,“你不必畏惧他们,聪慧便是聪慧,所谓雅名不过托举,没了几个光风霁月的称号,初侍郎难道就沦落为白丁了不成?”
她的一番话便如醍醐灌顶,连文元媖也不由得赞一句大才。
“阿裳啊,你要知道。”大才拍去衣摆脏污,朗声道,“凤凰,不羡梧桐枝。”
展翼高飞的自由鸟,何必在意一个因她而闻名的死物。
“行了,本王还有些事务要出府去忙,”子车谭背过身去,挥手与她告别,“晚膳不必留了。”
“是。”
大才几步便行过长廊,与檐下策谪打了个照面。
“这会子出门,又准备去哪?”
“暗市。”她伸了伸懒腰,“好久不见小杀手了,寻他玩玩。”
“只是玩玩?”
“嘿,”子车谭面色一顿,“本王发现你近日是愈发偏执了。”
“……”策谪偏过头,驳斥道,“不知羞耻。”
哈,郢王的日常风评罢了。
她并不准备和不解风情的小玩意多纠缠,抬脚就要走。
熏风送来堂前客,将天边信笺传到她手中。
“是公子送来的,”说到此人,客习面上笑意未退,“殿下快拆开看看。”
瞧瞧,许久不见,果真是小别胜新婚。
子车谭调侃着撕下信件边缘,里头只有短短两行,字迹也不算工整。
“已入岑顺县,师父不必挂怀。”
岑顺县是勉延交界地段,乃军事要塞,上属北延源城州。
从此处送信可不容易,想来这两行字辗转入王府前,受了不少罪。
“看来一路还算顺利。”子车谭展信,交给客习。
“王爷派遣长覃大人跟随公子,自然是万事顺遂。”策谪在一旁,悠悠然开口,还带着些——醋味,“府内有仙试榜首跟随照料,府外还配了一位千仙会第一,王爷果然是看重公子。”
这小雀儿,都这么爱吃味吗?
子车谭挑眉,点头示意客习先行退下,又耐着性子回头与他好生详谈:“帝江大人术法高强,想来也不需要我等凡夫俗子随扈吧。”
“需要,怎么不需要?”这人小心眼的很,“本神还要你护佑本神回归天山呢。”
现在还念着当初她把人赶回去的事呢。
不过事出有因,子车谭也就替他原谅了自己。
因而今日,她也替对方原谅了自己。
“昔日是我不识抬举,往后不会了。”她笑着,抬脚又溜出去十里远,只有绕梁余声,“但是本王今日确有要事,先行告辞了!”
暗市地图,项邛给过她一份,跟着地宫石灵走能顺利避开七十二道陷阱考验,进入其中。
不愧是曙金榜第一,暗市主的座上宾。
子车谭啧啧两声,带好面罩便推门而入。
其他喧嚣声都不必入耳,她提起衣摆,径直走向最里间。
今日暗市逸闻:有一贵人豪掷千金向项护法买消息。
什么消息价值千金?
自然是与郢王义弟,那位姓武的落魄贵公子有关的消息。
“有时我的确怀疑,郢王殿下做事前究竟有没有筹谋。”身着矜贵服饰的项邛坐在侧位,子车谭便直愣愣地站在堂中。
她摇扇,细细思忖起来,再答:“偶尔有。”
本就寡言少语的小杀手更沉默了。
“反正你都从王府跑出来在这暗市做起了买卖,我肯出钱,项大人自然得给几分面子啊。”她不嫌事大,还美其名曰是照顾他生意。
“我看你就是嫌子车淳活得太滋润,非要给他添堵。”他随手展开子车谭送来的画像,又颇有几分欣赏意趣,道,“就是他和三皇子容貌相似?”
“阿谭早殇,我不清楚他长大后的模样,但这个武南卢,细看五官与幼时的阿谭别无二致。”
他出现得太过巧合,又太晚。
巧合在郢王得势,府中众客卿或大或小都在朝中得了官衔。
晚在子车谭已经起了反心,若是四年前,她或许真的会守着这张脸和念想,浑浑噩噩一辈子,然后跟着子车淳在棺椁里长眠。
子车淳想杀她这件事,她醒悟得太晚,也因此赔上了两个爱人的命。
武南卢,又是谁的细作?
她藏起眸中黯然,心中有盘算,但不便细说。
子车谭没饮过茶就要走,项邛还想留人:“这么急着要走吗?”
“今日该去阿姐府上,”手抚上小腹,她轻笑一声,“再晚怕是来不及。”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项邛长袖一挥,叫扶光弓引路,带她出去了。
茶盏空置,他走下高位。
暗市以强者为尊,他的护法之位是靠一场一场搏命的仗打上去的。
只因她一句,子车谦的情报网尚有完善处。
他心甘情愿做了阴沟里的暗箭。
无数手下败将的命牌还挂在他腰间,而所谓荣誉中,还藏着一块郢王府的通行令牌。
大公主府内,子车漱谭又来赴每月之约。
温水浇在她肩上,是说不出的畅快舒爽。
“这次怎么好像推迟了三天?”阿颜为她打理散落的长发,还盘算着待会该给好妹妹梳个什么样的发髻。
“哪有人月月准时准点的。”小岁儿看着香料在水中散开,又想到什么,问,“听说小妹又和驸马吵架了?”
“不是什么大事。”阿颜连眼神也没分出去半个,“小孩子闹脾气而已。”
她侧过头,嘻嘻笑着,问:“那阿姐可曾与裙下之臣有过龃龉?”
“小孩子少打听。”
“舟舟也就罢了,我如今都四百余岁了,早成熟了!”
阿颜反手就在她头上轻敲一把:“没差。”
每一场有关年龄的辩论,子车漱谭都没在子车夕柘手上讨到过好处。
“阿姐!”
神色匆匆的小姑娘提着藕粉桃花裙,全然不顾侍女的阻拦,火急火燎地就跑到后堂,嘴上还念念有词,说着自家驸马哪哪哪又惹她不快了。
“皇姐,这次我真的要和敖北冥和离了!”她将一块玉石摔在地下,“他竟然说我脾气大!”
屏风后,子车漱谭才穿上阿颜备下的水衣,公主府的主人才走不久,炸药桶就自己送上门来,这倒让她拿不定主意了。
“皇姐,你在沐浴吗?”舟舟疑惑地看向那道印在玉石屏风上的身影。
子车漱谭连忙偷偷清嗓,旋即捏着嗓子试图模仿阿颜声线:“嗯。”
但这显然只能自己骗自己。
“什么人?竟然擅闯倾棠公主闺房?!”
到底是修行多年的绝世天才,子车容衣轻轻一挥袖,便有剑气将遮挡的屏风劈成八份。
没了这层保护,子车漱谭再怎么想遮掩也是于事无补。
也不等舟舟多问,“狂徒”自己便转过身与她坦诚相见。
“三,三哥?”
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怎么安在一个女人的身体上!
舟舟一时迟钝,纠结了半晌还反应不过来。
“小妹,”还是素来宠爱她的子车漱谭先行开口解释自己身份,“是我啊。”
声音也变了……
舟舟彻底分不清眼前人还是不是她最喜爱的三哥了。
恰好此时,听到此间动静的子车夕柘赶了回来。
“……”她看着破成八瓣的珍宝,独自心碎。
罪魁祸首还在一旁假装无事发生。
“你们俩,给本宫滚出去!”
还是盛夏,日头格外火辣。
子车漱谭抓过自己沾湿的长发,嗯,已经干了一半。
半晌,舟舟才在她们阐述下了解了她传奇二姐的前半生。
“所以,我知晓的三哥,其实一直是二姐办的?”还真是新奇,她立即换上一副求知若渴的神情,“这是什么好玩的法器?还能让人随意变幻性别!”
“这可不好玩,先前因为异身符的事,小岁儿可没少吃苦。”
小岁儿本人站在一旁默默点头附和,又立即变幻神情,半哄半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