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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距科举还剩1642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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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落,吴疾硬扶着人跨进了旅舍。
下一刻,那嘹亮的大嗓门响彻天际,“掌柜的,要一间上房,天冷了,记得多备两床被子,别给几位士子冻着了!”
说着,食指在士子的手背轻轻抚了抚,挑眉斜眼道,“这可是入京赶考的举子,如有怠慢,小心日后拆了你这间旅舍!”
楚氏挑着炭筐进门,被他小人得志的嘴脸恶心得想吐,蹙眉喊道,“吴疾,村长有事找你...”
“他能有什么事?”吴疾撇撇嘴,余光不满地扫向身后,看清是楚氏后,瞬间绷直了脸,嘴角僵硬道,“找...找我有什么事呀...我...我给士子引路呢...”
旅舍有掌柜和伙计,用得着他引路?
碍于外人的面,楚氏没发脾气,只低着眉,阴阴沉沉地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好不容易摸到士子的手,吴疾哪儿舍得放,偏又不敢忤逆楚氏,心底纠结不已。
沉思间,被他托着手的布衣男子如梦初醒般的缩回了手。
手里一空,吴疾亦回过了神,咧嘴笑道,“那士子你等我片刻,我很快回来。”
一说完,整个人如离弦的箭一般飞了出去。
身姿矫捷,但楚氏却觉得没眼看,和大堂里站着的布衣男子道,“让士子你见笑了。”
布衣男子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大伯为人热忱,某怎会见笑?某感激还来不及呢...”
大伯对掌柜吼那么大声明显敲打掌柜别欺负他。
想来是看他年纪最小的缘故,否则那么多人都不扶,怎就偏偏扶了他?
楚氏不知面前的人想了这么多,只觉得读书人还真好说话,这要搁梓州路,非跟吴疾干起来不可。
哪有大庭广众之下不由分说就搂着人走的?
还自作主张要上房?
房钱他给吗?
把行李挪进屋,坐下歇息时少不得和女儿感慨一番。
伙计送了干草给他们地铺,虞有玥边铺草边道,“那是几位士子人好,若遇着脾气不好相与的,吴叔今个儿怕吃不了兜着走了。”
“怎么说?”
“士子的名声何其珍贵,吴叔竟扬言日后要拆旅舍,不是抹黑人家的名声吗?”
楚氏了然,忿忿道,“我就知道他说话没个分寸,待会让你爹和村长说说,让村长说他去!”
临近长安,往来的游商明显多了起来,旅舍生意火爆。在荣州说尽好话都不能打地铺的情况,到这儿掌柜不仅允许他们打地铺,还主动送了两床被子。
她将被子铺干草上,然后把自家的被子也抱了出来。
楚氏缓过劲了后上前帮她。
抱着小儿子的吴氏腾不出手,略有些局促,和楚氏道,“大嫂,今晚的房钱我和阿面他爹出吧。”
“你们的钱留着供阿面他们读书...”
小吴氏拍了拍小儿子的后背,沉默地低下了头。
旅舍客满,墙不隔音,时不时有说话声传过来,楚氏铺好床,见小吴氏还抱着阿面立在桌边,便道,“把阿面放床上去吧,我和你大哥说了,晚上咱吃汤泡饭...”
旅舍不允许客人架锅生火,她就买了六份热饭。
吃暖和了夜里才好睡觉。
小吴氏抿了抿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迎上楚氏的视线后,只讷讷点了下头。
虞有玥注意到了,上前抱熟睡的阿面放去床上,转身和小吴氏道,“离汴京还远着,若不把身子顾好,到了汴京哪有力气干活?我娘这般做,也是希望全家身强体壮的进京...”
“我...我知道的。”
“我娘不让你和二叔花钱,一是知道你们节俭,二是望你们进京后手里有钱不至于焦虑...”
小吴氏甩头,“我们怎么会焦虑?”
“背井离乡去陌生的地方讨生计怎会不焦虑?”
小吴氏语塞。
虞有玥拉起她的手,“二婶是不是觉得每次都花大房的钱不好意思?”
小吴氏使劲点头。
二房比不得大房宽裕,却也不到穷得揭不开锅的地步,都已经分家了还吃大房的住大房的怎么行?
大房的钱难道是大风刮来的?
虞有玥笑了笑,“那二婶记着我娘的好就行了,一笔写不出两个虞字呢。”
小吴氏又点了点头。
和楚氏相处久了,她才发觉楚氏并非传闻中的蛮横,她关怀丈夫,疼爱晚辈,不轻视流民,不奉承士子,为人坦荡,不怪范公托梦于她,村里上下,没有比她更好的人了。
虞有玥还想说点什么,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冷风卷入,虞有玥打了个哆嗦。
但看虞有望缩着脖子钻进门,嘶了一口气道,“大伯母,秦四去几位士子的房里论易理去了,什么是易理啊?”
王大米问秦四,秦四说是一本书,还说是楚氏新教的。
他就奇了怪了,他整天和秦四待在一起,怎么不知道秦四什么时候学了易理?
楚氏身子一顿,看向他身后,神情不明,“关门。”
虞有望赶紧把门阖上,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大伯母,什么是易理啊。”
“说了你也不懂,老实背你的诗,对了,昨晚教的诗会背了吗?”
“......”虞有望顿时苦了脸,老实道,“不...不会。”
“那还不快背!”
“好...好。”
秦四进门时,虞有望正磕磕巴巴的背着《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楚氏坐在他对面,神情严厉。
“先生...”他躬身上前,递上几卷麻纸,“这是杨士子的札记,学生借来给先生解行闷的。”
楚氏扫一眼,神色平和了少许,却没伸手,“放桌上吧。”
她连字都不认识,看什么札记哟。
秦四不知,小心将麻纸放好,说起另一事,“先生可曾听过横渠书院?”
楚氏偷偷瞥一眼女儿,不点头也不摇头,“怎么了?”
“横渠书院有位先生精研《易》理,杨士子有心拜谒,学生也想去见识一番。”
楚氏从女儿那儿知道士子慕学,逢人讲学就想聆听一番,故而极为赞成,便道,“该去。”
“先生可知道张子厚?”
那是谁?楚氏又看一眼女儿,见女儿面色含喜,明显是知道此人的,思忖道,“有所耳闻。”
“我就知道!”秦四欢喜的拍了拍手,“张子厚遍读《中庸》《周易》,开馆收徒已好几年,先生不可能没听说过他!”
“......”楚氏汗颜,她还真没听说过!
出于先生的脸面,她掐住了话题,“此事先搁一旁,你既来了,就让阿玥继续教你《周易》。”
秦四看一眼紧张得抠桌子的虞有望,心下了然,转身朝虞有玥作揖,“有劳阿玥了。”
他拜师后,唤虞有玥为小师妹,哪晓得先生听了后觉得不妥,让他唤阿玥就行。
他懂先生的心思,害怕拜妇人为师的事传出去给他带来非议。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肯拉下脸面拜一个农妇为老师的。
房间不大,虞有玥除了教《周易》,还问了不少张子厚的事。
夜里,等大家伙都睡着后,楚氏睁开眼摇醒了女儿,“阿玥,张子厚是谁啊?”
“五年后登第的进士,世称横渠先生,留下的横渠四句非常有名。”
“哪四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虞有玥语气激荡,甚至从床上坐了起来,“娘,咱找着靠山了!”
虽然横渠先生没有活到王安石变法,但也能庇佑她们很多年了。
虞有玥满心欢喜,可楚氏却笑不出来。
能引杨士子前去拜谒的人,她们怎么才能攀上交情啊?
正欲问,但听虞有玥道,“他受过范公点拨,娘,咱们可以借为范公奔丧这事和他搭上话。”
楚氏心里没底,“那咱要多背几首范公的诗吗?”
虞有玥琢磨一番,脆声道,“不用,但要将范公有恩于全村的事说明白。”
本就无中生有的事,怎么说得明白?
到时不会露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