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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距科举还剩1660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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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虞大山掀开被子,摸黑找鞋,突然,动作顿住,“房里没柴火啊...”
乡下人家会在灶膛里留火种,离村后,他们要么跟旅舍借火,要么钻木取火,眼下黑灯瞎火的,去哪儿找柴火去?
楚氏拧眉,冲黑暗吼了声,“谁在学我背诗?”
寂静的夜里,只有呼呼的风声。
虞大山竖耳细听了会儿,迟疑道,“孩她娘,会不会是回声,要不咱不背了?”
房门落了闩,大家伙睡得跟死猪似的,轻易叫不醒,是以最好的法子就是睡觉,睡着了什么都不怕了。
小时候爹娘就这么教他的。
楚氏担心有人装神弄鬼,夜里没人守夜,贼人进了偷走了钱财怎么办?
她思忖道,“你去门边瞧瞧门闩有没有被人撬开...”
虞大山越过打鼾磨牙的邻里,爬到了门边,手刚摸到冰冷的门闩,门突然裂开一条缝,冷风钻了进来。
伴着沉重的呼吸。
“怎么不背了?三更天还没到呢...”
虞大山身形一哆,啊啊大叫了两声,“有鬼啊...”
“施主莫怕,吾乃两月前入寺的净人,片刻前在茅厕听两个少年郎意气风发的谈论‘天生我材必有用’,料想他们也爱李太白,故而想交个朋友。”
听声音是个年轻男子,语气慢条斯理的,说道,“奈何寺里人多,我问了好一圈才问到是你们。”
虞大山捂着骤停的心跳,心有余悸道,“他们已经睡了。”
“睡了?三天更不到呢?”
“是啊,都睡了。”
“那怎么行?报考试经的人如过江之鲫,若不熬夜苦读,如何考得过?”
虞大山的理智回拢,琢磨年轻男子的话道,“你说的是谢二他们吧,他们向往寺里的日子,一直想出家来着,可试经何其难,真才实学的考怕是考不过的...”
“是啊,寺里的其他居士也这么说,但我就想试试...”
竟然也是个想出家的,虞大山惺惺相惜,“你还年轻,认真读几年书没准就考过了,不像我,这辈子都无望了...”
“施主也想考?”
“想啊,想得很。”
“潜心读书还来得及的。”
“来不及咯。”虞大山自怨自艾,“我就是个乡野村夫,哪儿别得了整天埋头苦读的人。”
外面响起阵窸窣声,年轻男子好像坐了下来。
声音温吞地说,“也是,那些人学富五车,不是咱读几本书就能比得上的...”
“谁说不是呢?”许是打开了话匣子,虞大山收不住了,继续道,“有的人考了三十年都没考上,我要去考的话,估计要考到下辈子了。”
“没那么倒霉吧...”年轻男子哈了口气,低低道,“五年应该就能考上了。”
五年?刚好科举最凶猛的一年?虞大山想说估计难,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残忍,于是改了口,“五年不长也不短,好好努力,能行的。”
“那你考吗?”
他已决定去勾栏做事,就不考试经了,回道,“不考。”
“那...”年轻男子夹着几分小心翼翼,“那能多教我念几首李太白的诗吗?”
“......”
“《夜宿山寺》这首诗我在私塾学过,老是记不住,你一念我就想起来了。”
“......”
竟是个来偷学诗的?虞大山心情复杂,“已经很晚了,明早我们还要赶路,要睡了,城里有私塾,要不你去私塾学?”
“私塾要束脩...”
虞大山扶额,“但我要睡了。”
“一首,教一首就行。”男子声带祈求。
虞大山心里不忍,想到自己背得最流利的《蜀道难》,轻轻道,“那就念一首《蜀道难》吧。”
他一句对方一句。
念完后,对方哈哈大笑,“噫吁嚱危险呼高哉,哈哈,我会背的,我会背的...”
边笑边大喊着往远处去了。
虞大山回到被窝,和楚氏解释,“就一痴迷李太白诗句的净人...”
什么是净人虞大山可不懂,反正对方自己是这么说的。
对于这事,虞大山根本没当一回事,第二天出门买驴车时还和李梦回他们提了一嘴。
不料买了驴车回来搬行李就看到一青色直缀的男子朝他跪下。
情真意切道,“先生,还望收学生为徒...”
虞大山惊得连连后退,“你...你谁啊?”
“噫吁嚱危呼高哉...”男子仰起头,露出一张秀气斯文的脸,“想起来了没?”
虞大山恍然,“昨晚是你...”
“对...”男子抱住他的腿,“先生有大才,还望教导学生一二。”
虞大山不自在的挣开腿,往后退了两步,局促道,“你怕是误会了。”
那首《蜀道难》,他背了好几个日夜,连村里小儿都不如,怎么可能是有大才之人?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了怒斥声,“秦四,又发什么疯,还嫌秦家脸面没丢够是不是...”
一面容肃穆的老者挥着戒尺蹒跚而来。
虞大山看他衣衫整洁,发髻一丝不苟,立马站直了。
老者却是没看他,径直走向地上跪着的人,“还不滚回家读书!”
“我不!”叫秦四的男子屁股一撅坐在了地上,“爹你教学生厉害,教儿子根本不行,大哥他们跟着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结果连一首像样的诗都写不出来,我要跟先生学...”
他嘴里的先生...虞大山没想歪的话应该指的自己。
眼看老者目光不善,他赶紧作揖解释,“虞某不曾读过书。”
“但你会背《蜀道难》!”秦四高声道,“这首诗很长,我九岁时会背,后来全忘了,昨晚你教我一遍后,我又能背了,先生别妄自菲薄,你这学识,的确比我爹强,我爹虽然教我们四书五经,但我们能记住的少之又少...”
也不知道想到什么,二十来岁的男子竟哭了起来。
“要不我什么要住到寺里来?不就是这儿的居士会吟诗作对吗?”
老者目光如炬,看得虞大山如芒在背,“那...那可以跟居士学啊?”
“他们忙着考试经,哪儿有心思教我?”秦四委屈地揉了揉眼眶,“先生不同,先生知晓自己考不过,心思定会放学生身上...”
合着昨晚故意试探他呢。
他无奈地摊手,“但我并无才学。”
秦四往地上一躺,“我不管,我就要跟着先生读书。”
老者眉头一皱,扬起戒尺就拍了下去,“起来。”
“爹你要是答应我和先生念书我就起,否则我就睡这儿了。”
“......”虞大山活了三十几年没见过这么耍赖的大人,和老者道,“要不让他在这儿睡吧,刮风下雨就老实了。”
老者怒瞪他一眼,虞大山识趣的不吭声了。
父子两陷入了僵持。
虞大山惦记着正事,进房拿行李,叮嘱女儿,“外头那人不正常,你牵着阿面离远点啊。”
李梦回他们也进屋挑各自的行李,知道昨夜始末的他们上下打量虞大山好几眼,自言自语道,“怎么看都不像博学多才的人啊,怎么还会想着拜师,那人脑子怕不是被门缝夹了吧。”
“......”虽说事实如此,但话也说得太难听了点吧。
出去时,老者还在狂揍地上打滚的人。
虞大山佯装没看到,行李一搬上车,他就牵着驴往集市买炭去了。
几十斤炭听着多,其实也就两背篓而已,加上装行李的背篓和箩筐,车里并没多少位置。
因还不太会赶驴车,村里人牵着驴出的城。
天雾蒙蒙的,风刮着枯黄树叶在空中打转,虞大山提了提衣领,和前边的李梦回道,“秋天了呢...”
叶子都黄了。
“是啊...”李梦回朝远山眺望,粗犷的眉间满是感慨,“日子过得真快,没出来的话,估计收完稻谷了吧。”
虞大山正要回,身后传来传来急促的呼喊,“先生,等等...”
一男子骑着马,马上挂着个包袱,兴高采烈的奔来,“爹已同意我拜先生为师,今后先生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马扬起的尘土呛得虞大山咳嗽,黝黑的脸霎时通红,“我不收学生。”
“我不管,我赖定先生了。”
“......”虞大山顿感头疼,回头唤妻子,“孩她娘,这可如何是好?”
搜肠刮肚他也就会背四五首诗,收学生不是害人吗?
楚氏撩起竹帘,见男子行李都带上了,肯定不好打发,心生一计,“他教你的诗是我教他的,你想拜师,得拜我。”
哪有正经人家的士子会拜妇人为师的?
楚氏觉得这招能让对方退却。
不成想男子只是微微低眉犹豫了片刻,“那茅厕里背的《将进酒》也是你教的?”
“是。”
话音一落,马背上的男子翻身下马,撩起直缀跪了下去,“学生秦朗跪拜先生,还望先生垂悯收录...”
楚氏朝女儿使眼色,询问她的意思。
虞有玥点头。
楚氏这才看向秦朗,“我只会诗...”
“学生只爱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楚氏没什么好拒绝的了,大不了日后勤奋点,多学几首诗囤着。
没错,家里囤米囤面囤炭,而她要囤诗。
“起来吧。”
秦朗眉眼弯弯的站起,且有眼力的过去为虞大山牵驴,虞大山摆手,“我自己来吧,我们此番去洛阳为范公奔丧,你这身行头,行吗?”
“无妨...”顺利拜师的秦朗拍了拍马背上的包袱,“我有钱,到前边小镇置办一辆车就行了。”
亲爹是教书先生,出行骑马,可见家境不是一般的优渥,怎就非拜了个农妇当老师呢?
午时休息,和结拜兄弟一起钻树林撒尿的王大米看到秦朗走了过来,不由得问了出来。
秦朗似乎经常出门,对周遭没有半分好奇或警惕,边解裤子边道,“我爹满腹经纶,但我就是听不进去,先生不一样,他一开口,我就像文曲星附体似的,一遍就记住了。”
“这么厉害?”王大米羡慕,“那作首诗来听听...”
“额...”秦朗语塞,“先生没教呢。”
王大米看他心虚的模样,不禁好奇,“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
“???”王大米吃惊,围着他转圈,随后啧啧摇头,“不可能,你这身高长相,怎么看都是二十的人了。”
秦朗眼睛睁大,“我怎么可能有二十?我二哥都没二十呢!”
“......”王大米挠头,“是吗?”
“对啊,我三哥才十九呢。”
“是吗?哈哈哈,还真是有缘,我和谢二虞大也十四呢。”王大米尴尬地笑了笑,提议,“要不我们来结拜吧,哈哈哈。”
谢经帆和虞有望对视一眼,眼神一言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