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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滚进世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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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映真显然没有做好准备,既没有准备好面对庄逢雁的情绪,也没准备好面对自己。
她抓着手下被子,直到被罩被她蹂躏的像是刚从洗衣机里掏出来一样。
“我说,我很害怕。”可庄逢雁没打算放过她,仍旧目光灼灼,毫不回避,“说实话,我害怕疫苗研究不出来,害怕这场
灾难没有终止,害怕我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我每天都在害怕。”
映真手上的动作停滞,秒针还在咔哒咔哒走着,她只能呆呆地望着庄逢雁的脸,像看着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逢雁好像没有察觉她的反应,干脆松开了即将装好的手枪,任凭零件重新撒到被子上:“你呢?你害怕吗?”
“我?”
庄逢雁躺下去,她们中间隔着松散的零件,但她越过那些零件拉过映真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腕上。
“摸到什么了?”庄逢雁问。
“一分钟一百二十三次。”映真空着的手将零件捡到一堆,报出庄逢雁的心率,“你提问的时候很紧张。”
“能摸到我讨厌吃什么吗?”庄逢雁话题一跃,又跳到了别的地方,“摸不出来就算了,你讨厌吃什么?”
映真看着她的眼睛,一时分辨不清她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在问。
“没有别的意思,是真的在问,”庄逢雁似乎也透过那一眼看出了些什么,认真的一字一顿,“我们认识快半年了,其他人都觉得我们是朋友,连朋友喜欢吃什么都答不上来,有点奇怪。”
奇怪吗?
映真原本想这样回答,但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变成了老老实实的回答:“香菜、芹菜、大蒜,没炒过的胡萝卜,还有洋葱和辣椒。”
“辣椒?”
“炒过的辣椒吃起来很像在嚼塑料袋。”想到了塑料袋的口感,映真厌恶地蹙了蹙眉。
庄逢雁的评价系统生成答案:“这么看养大你还算简单。”
“你呢?”
“我?我父母都是军人,在家没有挑食的机会,进了预备校每天都在训练、任务,能吃的不能吃的都吃过。”
庄逢雁紧盯着映真,她的视线一旦要移向表盘,就立马递上新话题,将注意力转移回两人的对话上:
“喜欢春天还是冬天?”
“春天。”
“煮火锅的时候,吃麻酱还是油碟?”
“麻酱。”映真思考两秒,“我只放麻酱、白糖和花生。”
“读书的时候最讨厌哪个科目?”
“没有,所有科目都很简单。”
……
“你有喜欢的歌手吗?”
“我在芬雅家只有一张碟片,里面刻了德彪西的《月光》。”
“你真是……”庄逢雁已经侧躺在床上,单手撑起脑袋。
“怎么?”映真不知不觉也放松下来,一条腿屈起搭在床上,为了和逢雁对话,将重心放在了靠近对方的那只胳膊上。
“不止脑子聪明,喜好也和脑子一样高端。”庄逢雁笑,仰面躺下去,“那你在G国的时候有关系亲近的朋友吗?”
“当然,芬雅那里经常有Z国的学生加入短期项目。”映真补充,“还有她的办公室助理,是个黑皮肤的阿姨,她负责采购待客的食物,每次我去都会专门打包杏仁饼干给我。”
漫无目的,毫无逻辑,所有的问题都是。
但郑映真意外的配合,庄逢雁的每一句话,她都给了回答。
“映真。”庄逢雁喊她的名字,等着映真看过去,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躺一下吧,没换睡衣也没关系。”
映真这次没再找借口,她把身边已经聚拢的零件凑成一堆放在两人中间,和庄逢雁一样躺倒在被子上。
平躺下来,四肢全都摊开,像在草地上交到朋友,顶着风疯跑了整个下午的小狗。
映真含着笑,脸颊热乎乎的:“你变了很多,比刚认识的时候。”
“刚认识的时候我是什么样?”逢雁问。
“什么样?”映真思索着,她超群的记忆力在这时候又起了作用,像是胶片放映机,庄逢雁所有模样一张张闪过,“那时候你是个战士,果决、残酷、不留情面,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
映真的声音到这里哑了火,她没再继续回答,从柔软的被子里坐了起来。
类似快问快答的游戏结束,庄逢雁不再是开着玩笑的提问者,映真不得不面对现实——庄逢雁没变,她仍旧是个战士,果决残酷,最为坚实。
“怎么了?”庄逢雁看着她的后背,不明所以。
映真站起身,替她拉平了被子上的皱褶。
“映真?”
庄逢雁的声音没能拦住她,映真还是离开了她的床边,缩回了属于自己的空间。
拉上帘子,映真关了灯:“很晚了,早点睡吧。”
她在那端细细簌簌的换衣服,躺进被子里,在楚河汉界的另一端没有了回应。
可庄逢雁要做刘邦,她偏要让映真听“楚歌”。
“映真,我是战士没错,”庄逢雁的声音在死寂中没有一丝闪躲,声带连接大脑,一股脑的全都排列组合输出,“但我们是战友,是朋友,如果你愿意,也能是亲人。”
“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我保证。”
映真没有回答。
小狗玩得再怎么开心,最终还是要离开草坪、回到家里。
但庄逢雁不是随手放下随手拿起的人,她照常上午在安全区巡逻,下午到地面上视察,总之,分内的保全工作没有落下一分。
睡前看书的那段时间被她再次精简,预留出来的四十分钟里,她会花十分钟在映真的书桌边重复“出去走走吧”,剩下三十分钟则是拉着不堪其扰的映真用来散步。
白天安全区里仍旧人声鼎沸,被关在西区的策划主谋已经达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成鹰的康复渐渐不再被人提起,石子沉下去,湖面也渐渐平息。
但映真还是鲜少出门,她厌倦了被人劝说和注视,除了诺亚方车上下来的人,她不愿意再和任何幸存者对话。
唯一属于她的,是夜晚。
当所有人都睡下,走廊里人迹寥寥时,庄逢雁会在她身后和她一起出门。
只有她们两个人,安全区四通八达的道路里,她们像是不知疲倦的工蚁,在里面绕来绕去。
“明天午饭有凉拌胡萝卜和清炒莴笋,我那份莴笋和你换胡萝卜。”庄逢雁跟在映真身后,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发生,映真现在已经习惯了和逢雁并肩走路的同时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庄逢雁也不在乎她的回答,只是自顾自说完自己想说的话。
两人出了房间,一路往玄关中心走去,路上踩着模仿夜色的深蓝色灯光一路朝食堂走去。
“欸,您散步啊。”从工作岗位晚归的人借着光线看见了逢雁的脸,招呼寒暄。
“嗯,”庄逢雁笑着,不动声色的绕到映真身侧,挡住视线的同时态度温和,“回去早点休息。”
路过的人于是也有眼色的点头走开,只等两人走远才回头看。
庄逢雁却又已经绕到身后,遮得严严实实。
将近十一点,食堂用餐区域的灯已经关了,但后厨窗口的光线仍旧亮堂堂。
映真没有进去,只和逢雁一起站在门外。
“最近新来的那个帮厨干活挺麻利,人也好说话,”李猛女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就是总打听映真的事儿。”
“她也问我了。”成鹰最近不用外出救援,也在厨房帮忙,闻言佐证。
猛女似乎在走近,声音清晰不少:“之后小心点吧,难保她没有别的心思。”
“今天剩的菜不少,丢了怪可惜的,一会儿煮面吧。”王茜茜从窗口一闪而过,怀里抱着一大筐餐具叮呤哐啷的响,“煮三锅,一锅给映真她们,一锅咱们自己吃,剩下的等会儿送研究室去。”
“这个点还没歇啊?”这个声音太远,一时辨不出是谁。
但王茜茜的回答却能听得清清楚楚:“别提了。洁柔要照顾秋分,还能抽时间出来,剩下两个,一个没拆线,一个不吃饭,都恨不得睡在研究室里……”
李猛女抱着一大盆清洗干净的餐盘过来,一阵哐当,后面的话融化在了王茜茜的离开和这阵噪声里。
庄逢雁转头去看映真,她睫毛耷拉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要继续往前走吗?”她问。
映真摇了摇头:“回去吧,我累了。”
庄逢雁没有勉强,只先映真一步迈出去,带着她往回走。
照明比她们来时颜色更深,映真盯着自己鞋尖上的一小块污渍,心脏一步步沉了下去。
那晚庄逢雁问了无数个问题,她唯一没有给出的答案,此刻才浮出水面——不是略。
她害怕。
从知道她是哪个所谓的“救世主”开始,她比谁都害怕。
李杏林因为她受伤,现在还没有拆线就重新开始了工作,因为迫切想要研制出疫苗;
诺亚方车上的大家提心吊胆,怀疑所有试图靠近她们的人,因为担心另有所图;
最重要的是她自己,映真最害怕她自己。
她像是一颗苹果,但究竟是伊甸园里的那颗,还是白雪公主继母手里那颗,她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现在,她决定滚到世界里去了,随便哪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