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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黄粱一梦 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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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逢雁是在安全区的走廊醒来的。
睡前盖在身上的毛毯被子全都不翼而飞,她下意识伸手向枕下摸枪,却只触碰到冰凉的地板。
猛地睁开眼睛,她几乎是瞬间翻身站起来的。
走廊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廊里的灯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也没有一盏亮着。
逢雁摸索着贴近墙壁,屏住呼吸贴近墙面,试图借此判断自己的位置,喧嚷声从远处飘飘渺渺的荡来,像是蜂鸣——从走廊看不到的尽头。
庄逢雁抬脚走出的每一步,鞋底都粘腻浓稠的粘连着什么,没等她细想,浓重的血腥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弥漫满整个空间。
喧嚷声也从毫无规律的蜜蜂振翅声变成清晰的人声“取血、取血、取血、取血……”
像是魔咒。
逢雁望向人声密集的方向,忍住不适快步朝前走去。
途中经过的所有房间都大门紧闭,那些住着诺亚方车成员的房间也不例外。
直到声音清晰的回响在耳边,庄逢雁站在了中心玄关的交叉口,像是突然失去活力的木偶,她僵立原地,面前的画面让她彻底动弹不得——
所有挂着安全区房牌的人,不论男女不论老少,全都挤在中间的柱子下,脸上身上滴滴答答的沾着血,即便如此也没有一个人停下,所有人都仰着脸,疯狂的从喉咙里发出“取血”两个音节。
柱子锋利的尖端贯穿了一个人的身体。
即便看不清楚模样,但庄逢雁看得清楚,那是一个女人,是一个头上带着红色发圈的女人。
“是映真。”
没有思考的时间,庄逢雁朝柱子下跑去,她挤开所有狂热的人类,站到了柱子下,温热的血一滴一滴的落到她的脸上,砸得世界都变成红色来。
“映真……”
“映真!”
“郑映真!”
庄逢雁猛地坐起,这次安安稳稳的躺在自己的床上。
手慌乱的摸向枕下,冰凉的手柄和指尖接触时,庄逢雁这才镇定下来。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梦里滴上了血的位置现在盖着密匝匝的一层汗,和空气接触后凉的人鸡皮疙瘩横行。
不良预感牵引着胸腔震动,庄逢雁从床上起身,披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又顺手从抽屉里掏出了隔壁房间的备用钥匙。
走廊里的灯光已经配合夜间模式调整成了幽幽的蓝色,走廊空无一人。
庄逢雁反手带上房门,两三步迈到隔壁房门前,省略了敲门这一流程,手里的备用钥匙插进去,房锁便自动开启。
门开了。
被子平摊在床上,掩着床单和枕头,没有一丝褶皱,像是无风时的麦田。
郑映真不在床上。
走廊里的光线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冷硬起来,庄逢雁低下头,只能看到自己脚下的影子,圆形的,稳稳的圈住她。
空着的那只手扶住门框,庄逢雁这才能侧过身,沿着走廊看去,她疑心自己的瞳孔此刻也蒙上了白膜,和感染者一样——所以空无一人的走廊看起来诡异的泛白。
眼前的画面和梦境重叠,逢雁背后又沁出一层汗来,她站在原地,几秒钟里甚至忘了呼吸。
直到——
“逢雁?”郑映真的声音快上一步,“还没睡啊?”
眼底的白色褪了些,逢雁握紧枪柄,这才转过身来。
是映真。
是脸色红润,从头到脚没有任何损伤的郑映真没错。
“你……”映真因为庄逢雁的脸色一僵,手心覆上逢雁的小臂时被冰凉的皮肤吓了一跳,“没事……”
“这么晚不呆在房间里,到处乱跑什么?!出事了怎么办?!”
庄逢雁鲜少打断别人说话,起码在诺亚方车上她很少这样,斥责更是少见,除了遇到绛曲的那个草坡上,她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情。
像是小时候第一次偷懒没有完成作业被发现时一样,映真心虚低着头。
没有流血,也没有牺牲,庄逢雁对上映真的视线时惊觉自己反映过度。
“去哪儿了?”即便尽力缓和语气,听起来仍旧硬邦邦的。
“我不放心成鹰,”映真的指尖能清晰按压到脉搏搏动,庄逢雁的心脏跳的飞快,简直是在震颤的大地,“去看了看
她。”
“现在情况不一样,以后去哪儿之前都找人陪着你。”庄逢雁后撤一步,抽回了自己的手,但抽回手又莫名空落落的,于是空置的手落到了鼻尖,“你睡吧,我回去了。”
逢雁抬脚往房间走去,擦肩而过的瞬间,映真抬手——
安全区仓库里的衣服是统一的白色长袖,布料柔软,来到这里的人分到之后,大多会把这件衣服当作常服,只有映真和逢雁把它当成睡衣穿。
“和我谈谈吧。”
庄逢雁低头,捏住自己衣角的那只手在梦里悬着血滴,甚至从那里流出的血也坠到过她的脸上,即便是梦。
逢雁没动,映真也不松手:“进去聊一聊吧,我有话和你说。”
庄逢雁吃软不吃硬。
坐在映真的书桌前时,她暗骂自己这个从来没能改掉的坏毛病。
水杯落在桌子上,里面的水因为小幅度倾斜摇晃着从边缘溢出,逢雁下意思抬手去擦,但还没等碰到,手心里就被塞了杯子。
“喝点吧,你手很凉。”映真抹净桌面上的水,收拢手心,顺势靠在了桌子边。
她和庄逢雁于是变成了一站一坐。
大概是不习惯仰视,庄逢雁轻咳了一声,微微后仰拉开了一些距离,低头喝了一口,热水下肚,人也渐渐放松下来。
郑映真就这么依靠着桌子,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松懈。
她在打量——她鲜少用这样的视角和庄逢雁对话,这么看来,庄逢雁也并不如想象中无坚不摧。
深夜上门,映真当然不会幼稚的以为庄逢雁是为了寻找玩伴,她的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是刚刚摸过的,属于庄逢雁心跳的速度。
“你担心我。”杯子里的水下去了半杯,映真才开口。
逢雁一滞,微微抬眼看向映真:“如果这个安全区只有我们车上的人,知道消息的时候我就会告诉大家,”庄逢雁放下杯子,这次水安安稳稳的留在了杯子里,没有洒出一滴,“但现在不一样了,消息是瞒不住的……”
“我担心你会变成东郭先生。”
东郭先生与狼,每个在Z国上过学的孩子都知道的故事。
映真的角度看过去,庄逢雁的眼睛圆圆,脑袋圆圆,似乎连担心她的那颗心也是圆乎乎软绵绵的。
是从未见过的庄逢雁。
“我知道你不愿意把人想的太坏……”庄逢雁抬起头来,看着她的时候瞳孔在短暂的收缩。
“我知道。”郑映真抬手扣住杯口,热水的余温烘着掌心,热腾腾的,“我知道的。”
她知道,庄逢雁是为了她考量,知道庄逢雁在担心她,她全都知道。
逢雁手里没了杯子,在映真的注视下只能悄悄收拢手指。
沉默着,像是什么送人离家前夜的氛围,两个人只是沉默的一站一坐,安静的好像置身在没有任何危险的世外桃源。
直到走廊里最后的灯光熄灭,门缝里不再透进光来,这预示着后半个夜晚已经来临。
庄逢雁的角度看去,映真隐在台灯的灯光后,隐隐绰绰的看不清模样。
最终还是由她打破了沉默:“我该回去了。”
郑映真没有动。
庄逢雁离开那把椅子,站起身,两人的位置交换,她又回到了高处:“早点休息。”
郑映真仍旧没动。
逢雁路过她,走到门边,握住门把——
按下把手前,胸口那股郁结的气迅速浮了上来,没有任何阻拦,径直冲了上去。
庄逢雁犹豫了两秒,终于被那股气带着,带着她转过身,几步走到映真身后。
抱住映真的时候,她的心口被肩胛骨狠狠咯了一下,映真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整个人踉跄着往前倒去。
于是庄逢雁收紧胳膊,胸口再次被撞上,用几乎能留下淤青的力道。
“你……”映真试图回头去看逢雁的表情,但双手被紧紧的箍在身前,挣扎不开,也回转不了。
“好好睡觉。”庄逢雁眼前晃着映真毛躁的发梢,趁着那股气彻底泄干之前飞快吐字。
不等映真回答,她已经仓惶地松开了手,这次倒是头也不回的开门,离开,一气呵成。
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庄逢雁脸颊滚烫,同手同脚走回自己的房间才缓和下来。
被窝离人太久又重新变凉,她踩着鞋,几乎是飘回床上躺下。
庄逢雁叹了口气,翻身平躺,她原本要说的话不是那样的。
抓起枕头角往脑袋下掖了掖,庄逢雁望着洁净的天花板,假的梦也好,真的事也罢,她原本想告诉映真,如果真的成了东郭先生,她绝对不会放任狼来撕咬。
枪安稳的躺在枕边,庄逢雁的睡衣口袋里装着填满的子弹的弹夹。
“你如果在附近的话,就帮我一起保护她吧。”
半梦半醒间,庄逢雁似乎又望见郑敬真站在自己床边,喃喃的,不知道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开过口,说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