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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林如海捐馆 ...

  •   药气混着某种更深层的腐朽气,从正房方向飘来,渗过诗账屏障,黏在人的喉咙里。林宸站在西厢书房外的廊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枚梅花印记正传来一阵阵细微的、有规律的灼热,像另一个心脏在皮下搏动——诗魂在共享感知。
      “账目流速在加快。”林宸的声音很平,情绪透明让他无需掩饰紧绷,“林大人的‘待偿余额’正在被快速清空。不是自然的衰竭,有东西在……抽吸。”
      赵天梁扶刀而立,身形如铁铸,但眼角细微的抽动泄露了他感知到的压力。“屏障外的‘他们’,动作更僵了。”他指的是那些化为活体算力的林府仆役,“像上紧了发条。书房里面?”
      “一个记账节点。”林宸闭眼,脑中的“认知界面”正在将诗魂传来的模糊感知翻译成可视的结构图——整座林府,不,是整个琉璃井契约系统,像一个巨大而精密的钟表内部。西厢书房的位置,正有一颗暗红色的“齿轮”在加速旋转,带动着连接林如海生命线的“主发条”飞快回弹。“进去,就是把手伸进齿轮里。”
      “不得不伸。”赵天梁道。
      林宸点头,推开了书房的门。
      积尘被惊动,在从窗棂透进的惨淡天光中翻滚。书房内部保持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整齐,书籍、卷宗、笔墨,各安其位,像博物馆的陈列品,也像祭坛上的供物。那股墨臭在这里浓得化不开,不再是书香,而是账簿经年累月吸纳悲念后沉淀出的实体化的苦涩。
      掌心印记骤然滚烫。
      林宸顺着牵引,走向靠北墙的书架。第三排,《扬州府志》与《盐政考略》之间,有一道视觉上几乎无法分辨的缝隙。他伸手,指尖触到的不是木头,而是一种冰冷的、带有细密纹理的触感,像触摸某种大型爬行动物的鳞片。
      “需要‘钥匙’。”他低语。林如海只说了位置,没说方法。
      印记的灼热猛地一窜,一段破碎的画面强行挤入林宸脑海:病榻上的林如海,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上无意识地划动——不是字,是一个简单的图形,一个扭曲的“林”字篆文,最后一笔尖锐地向下刺去。
      林宸伸出食指,以指代笔,在暗格缝隙前凌空勾勒。没有光效,没有声响。但当他画完最后一笔“刺下”的动作时,掌心梅花印记骤然绽放出针扎似的剧痛,一股微弱的、带着青意的能量流被强行抽离,注入那个无形的图形。
      “咔嗒。”
      一声极轻脆响,像是锁芯弹开,又像是某根紧绷的弦断裂。暗格无声滑开一道寸许宽的缝隙,里面没有金光闪闪,只有两样东西:一卷颜色暗沉、边缘似乎被反复摩挲起毛的帛书;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册子,纸质奇特,非绢非革,触手冰凉而滑腻,像浸过油的皮肤。
      就在林宸手指即将触碰到它们的瞬间——
      整个书房的地面微微一震。
      不是地震,是某种更深层、更庞大的结构被触动的反馈。书架上的书籍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翻响,每一页空白处都飞速掠过肉眼难辨的墨色数字与符号。空气中墨臭暴涨,几乎凝成液体,堵塞呼吸。
      窗外,屏障光膜上涟漪骤起,一张张模糊的、由账目文字构成的“面孔”从光膜深处浮起,无声地“注视”着书房内部。规则维护单元被惊动了,但它们暂时被“诗账夹层”的屏障与内部独特的规则冲突所阻,如同隔着毛玻璃窥视的饥渴影子。
      林宸一把抓起帛书和册子,触感传来:帛书沉重,带着将死之人的体温余烬;册子轻飘,却散发着吸吮般的寒意。
      “走!”赵天梁低喝,刀已半出鞘,一股凝练的“武道意志”如实质般荡开,暂时冲淡了周遭粘稠的规则压力。
      两人退至书房门槛,那些账目面孔在光膜上躁动,但并未穿透。屏障暂时守住了,代价是林宸掌心的梅花印记颜色暗淡了许多,持续传来虚弱的抽痛感——诗魂在分担这次触动的冲击。
      他们没有回厢房,而是直接走向正房。时间,才是此刻最奢侈也最致命的东西。
      林如海的房间,烛光昏暗。炭盆烧着,却驱不散那股从床榻弥散开的阴冷。林宸曾以为那是病气,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契约即将履行完毕时,对“标的物”周遭环境进行的预先同化。
      林如海醒着。或者说,他的眼睛睁着,但瞳孔深处已无活人的神采,只剩下两潭映照着账目虚影的深井。他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却以一种违背生理规律的精准节奏起伏——在与琉璃井底的账目流转同步。
      林宸展开那卷帛书。借着摇曳的烛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迹。那不是正式的遗嘱格式,而是一封字迹时而工整、时而狂乱,甚至夹杂着咳血污迹的绝笔手札。
      开头是冰冷的计算:
      “吾林海,承祖荫,任盐政,然林家世代实为‘守井人’。井饲‘账妖’,以血脉悲念为饵。每代需献一至亲魂魄于妖口,可平账四十九载,保家宅暂宁。父献吾妹,吾……将献吾女黛玉。”
      林宸的手指收紧了。帛书的触感变得滚烫。
      接下来的字迹更加潦草,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撕扯:
      “然吾不甘!查阅故纸,推演账则,偶得一线之机。账妖将成未成之际,其核心处于‘盈亏不定’之混沌态。若以‘真意’冲击,或可撼动其根本规则。‘真意’非谎言,非伪饰,乃牺牲者明知必死仍自愿奔赴之决绝,此念纯粹,账目难沽。”
      “故设此局。明面遗嘱为假,尽付贾府,示弱以骄其心,亦引外势入局,搅乱死水。暗格此札为半真,诉真相而引悲愤,然仍未足。”
      最后几行字,笔迹突然变得异常平稳、清晰,甚至有一种近乎锋利的冷静:
      “真遗嘱,在汝阅此札时,已随吾最后一口生气,刻印于汝所持‘账底’册扉页。需以吾血亲之血(黛玉之泪亦可)并持印者之决意念诵,方可显形。”
      “三遗嘱,假以惑敌,半真以导情,全真以破局。破局之钥,在于‘自愿’与‘时机’。账妖噬魂,需魂自愿入井口。吾若‘死得不合规’——即非于契约定时辰自然衰竭,而是死于‘意外’或‘他杀’,账妖吞魂程序将出现一刹迟滞。此刹,即为投入‘真意’,冲击混沌之窗。”
      “吾女黛玉,不可为祭。然能代其为祭,且其牺牲之‘真意’能撼动账妖者,唯吾。吾已服‘牵机引’,非毒,乃药。此药吊吾一线生机,然使吾之生命体征与契约计时逐渐脱钩。待契约定时辰至,吾躯虽未死,账目已判吾‘逾期’。规则将绞杀,此即‘意外’。”
      “届时,吾魂将‘自愿’坠井。吾之真意——‘父代女死,毁此百年樊笼’——即为刺向混沌之刃。”
      “然此计凶险,需外力于井口呼应,以黛玉血脉为引,以宝鉴碎片为桥,于吾魂冲击混沌之瞬,将井内地脉能量导向……(此处字迹被污血彻底覆盖)”
      “后来者,无论汝是谁,若见至此,吾计已行至终末。助吾女,毁此井。”
      手札至此而终。
      林宸抬起头,看向床榻上的林如海。那双账目深井般的眼睛,此刻似乎极其微弱地、对他眨动了一下。没有恳求,没有托付,那是一个数学家验证完最后一道公式、一个棋手落下最后一枚棋子后,等待判决的平静。
      林宸翻开那本冰冷的“账底”册子。扉页空白。
      他咬破自己的指尖——这具身体也流着林家的血,虽远支,或可一试。殷红的血珠滴落在扉页上,并未晕开,而是像水银般凝聚成一颗血珠,滚动着。林宸低声念诵,不是咒语,是将林如海手札中那股绝望而清醒的决绝,以及自己“必须破局”的意志,凝聚成一句无声的呐喊,推向册页。
      血珠颤动,倏然渗入纸中。
      空白的扉页上,浮现出寥寥数行朱红色的字迹,那红色新鲜得刺目,仿佛刚刚写就:
      真遗嘱
      一、吾死后,林家一切浮财田宅,尽付荣国府贾琏,依“假遗嘱”行之,勿争。
      二、吾女黛玉,托于……(此名模糊,似被刻意抹去,但残留一点砚台形状的墨渍)照看。紫檀木匣随葬于吾,不可启。
      三、扬州城西,栖灵古寺地宫,藏有初代“守井人”之忏悔石刻及半部《破账清册》。此为彻底毁契之基。
      四、吾之魂魄,即为焚账之薪。火起时,需有“外火”引燃。此火,已在京中。
      遗嘱显形完毕,整本账底册子突然开始自燃。没有火焰,只有边缘迅速化为黑色的灰烬,簌簌掉落。它正在被系统紧急“销账”。
      林宸猛地合上册子,最后一眼瞥见,那朱红字迹的末尾,林如海的名字下方,没有印章,没有画押,只有一个小小的、用血画成的钥匙图案——与《枕中秘》中的“通幽秘钥”,有七分相似,却更加古拙,浸透了血与绝望。
      册子在手中化为冰冷的一撮灰。
      几乎同时,床榻上,林如海一直保持的、与账目同步的精准呼吸,停了下来。不是衰竭,是突兀的、彻底的静止。
      然后,他的眼睛,那双映着账目虚影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窗外,琉璃井方向,传来一声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嗤啦”。
      像最结实的锦缎,被一双无情的手,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林宸掌心,梅花印记彻底暗淡下去,诗魂的联络中断了。但另一股更微弱、更遥远的“联系”,却在此刻被触动了——是他怀中那半面风月宝鉴的碎片,正与京城某个方向,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带有苏砚思维特质的冰冷逻辑共鸣。
      他来不及细品,因为正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不是赵天梁。
      一只沾着泥污与草屑的、属于老妇人的绣鞋鞋尖,悄无声息地,踏过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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