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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权柄初试,暗流骤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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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琏带着一身未散的怒气和隐隐的不安,消失在前厅通往客院的廊道尽头。那脚步声重而乱,像他此刻的心绪。
厅内彻底安静下来。方才对峙留下的无形张力,却依旧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未散的铁锈腥气。几个林府仆役低眉顺眼地开始收拾贾琏摔乱的桌案,动作轻悄得近乎诡异,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
林宸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握着钥匙的手心,被黄铜棱角硌得生疼,但这痛感让他保持着清醒。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身旁如同古松般沉默佝偻的林忠身上。
老管家依旧垂着眼,但那并非恭顺,更像是一种待机状态。他在等待下一个“指令”,或是符合“规则”的互动。
“林伯,”林宸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这过分安静的厅堂里荡开,“方才,多谢您。”
这不是客套。方才若非林忠那近乎规则化的阻拦和随后关键的“授权”,局面早已失控。更重要的是,林忠将钥匙交给了他,并在“钥纹图谱”一事上,给予了近乎默认的庇护。
林忠那空洞的眼珠缓缓转向他,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声音:“老奴……只是依‘旧例’而行。文衍少爷……做得合乎规矩。”
规矩。又是这个词。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里,“规矩”既是枷锁,也可能成为武器,甚至是……权限。
林宸上前一步,将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清:“林伯,伯父……恐怕就在这两日了。”
林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微乎其微的一瞬。他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林宸捕捉到,他那双空洞眼眸深处,那点微弱的、类似符文的光,急速闪烁了几下。
“老爷……自有天时。”林忠的声音干涩平板,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滞重,“文衍少爷……何出此言?”
林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一直紧握的右手摊开。掌心,静静躺着那把黄铜钥匙。“伯父昏迷前,可曾……单独交代过您什么?关于这书房,关于这府里……尤其是,关于西院那口井?”
他紧紧盯着林忠的眼睛。这是试探,也是赌博。赌林如海并非完全被动,赌这位看似规则傀儡的老管家,其内核中或许保留着一丝林如海预设的、最后的“忠仆指令”。
林忠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久,更沉。厅外,天色似乎又暗沉了几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远处,隐隐传来一两声乌鸦嘶哑的啼叫,划破死寂。
良久,林忠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枯瘦的手,不是指向钥匙,而是指向林宸一直随身揣着《扬州府志》的胸口位置。
“老爷……只说……”他的声音仿佛是从极深的井底传来,带着回响,“若有一日,有林姓血裔,持‘钥’问‘井’,且身怀‘异鉴’残韵……可引其……至‘听雨轩’。”
听雨轩?林宸迅速在脑海中调取林府布局的记忆——那是位于林府后花园东侧,一处临水而建、较为偏僻的轩馆,据说是林如海生前偶尔独处、赏景静思之所。
“引至听雨轩,然后呢?”林宸追问。
林忠缓缓摇头:“老爷……未再多言。只说……‘彼时自知’。”
又是这种语焉不详的指引。但结合钱书办的纸条和林如海可能的布局,这“听雨轩”极有可能藏着关于琉璃井、关于契约,甚至关于如何应对“捐馆”时危机的关键信息或物品!
“现在可能去?”林宸立刻问道。时间不等人,贾琏的耐心耗尽,林如海随时可能撒手人寰,他必须尽快掌握更多筹码。
林忠却摇了摇头:“‘听雨轩’的钥匙……在老爷贴身之处。且……”他顿了顿,“此刻……有‘客’未离,耳目混杂。需待……入夜。”
入夜。那意味着还要等上好几个时辰,其间变数丛生。贾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埋下的那颗关于“琉璃井”的种子,随时可能因为贾琏的焦虑和贪婪而提前发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林宸心念电转,正欲再问些细节,忽然——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前厅连接外院的仪门方向传来!紧接着是一阵略显慌乱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呵斥声。
林宸和林忠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方才离开不久的贾琏,竟去而复返!他脸色比离开时更加难看,隐隐发青,不是愤怒,更像是……惊惧?他身后除了兴儿,还跟着两个身穿皂隶公服、腰间佩刀、面色冷肃的陌生差役!那两名差役眼神锐利,进入厅中后,目光便如鹰隼般扫视四周,最后钉在林宸和林忠身上。
“文衍兄弟!林管家!”贾琏的声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却依旧透出颤音的急促,“这两位是扬州府衙刑房的爷们!奉知府大人钧令,前来查问一桩……可能与林府相关的旧案!”
刑房差役?查案?
林宸心中一沉,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钱书办刚暗中递了消息,转眼府衙刑房的人就上门?是巧合,还是钱书办那边出了纰漏?抑或……这是贾琏眼见明查无果,狗急跳墙,不知用什么手段搬来的“官面”势力,想借官府之力强行破局?
(认知界面:突发状态!引入外部规则体系——“官府律法”。该体系与本世界“剧本规则”、“太虚规则”存在未知交互关系。威胁评估:中高。不确定性:极高。)
为首那名年长些的差役上前一步,目光如刀,先看向林忠:“你便是林府管家?”
林忠躬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板:“正是老奴。”
差役点点头,又看向林宸,眼神在他年轻且因连日消耗而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这位是?”
“此乃我家老爷族侄,文衍少爷,日前刚至府中协理事务。”林忠代为回答。
“林文衍?”差役从怀中掏出一本半旧的簿册,翻看了两眼,又上下打量林宸,“近日可曾离府?可曾与府外某些……特别之人接触?”
“晚辈初来乍到,且伯父病重,一直在府中侍疾,未曾远离。”林宸恭谨答道,心中警惕提到最高。这话问得蹊跷!
另一名年轻差役冷不丁开口,声音冷硬:“昨日午后,西城‘栖灵古寺’有一名扫洒老僧暴毙于偏殿。死状……颇为怪异。有人看见,昨日曾有一形貌衣着与林公子相似之年轻男子,在寺内逗留,并与死者有过接触。”
栖灵古寺!那个钱书办传递纸条的地方!老僧死了?!
一股寒意瞬间从林宸尾椎骨窜上头顶。是灭口?还是那老僧本身接触“阴司契”相关信息导致的规则反噬?无论哪种,这盆脏水,竟如此之快地泼到了自己头上!
贾琏在一旁,眼神闪烁不定,既有借官府之力施压的阴狠,也有一丝对“怪异死状”的本能恐惧。他添油加醋道:“两位爷,我这文衍兄弟虽年纪轻,但心思活络,昨日确曾以‘散心’为由出府半日,去了何处……府中下人却也未必清楚。”
这指控极其阴毒!将出府(事实)、形貌相似(可捏造)、怪异死亡(引发联想)三者模糊关联,直接将他推至嫌疑边缘!
年长差役面无表情,盯着林宸:“林公子,对此有何解释?昨日午后,究竟去了何处?可有人证?”
厅内空气几乎凝固。所有仆役都停下了动作,垂首屏息。林忠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林宸大脑飞速运转。矢口否认?对方既然敢来,恐怕已有一定依据或人证(未必真实)。如实交代去栖灵古寺?那如何解释去那里的缘由?钱书办这条线立刻会暴露!而且,与死者(传递信息者)接触过这一点,几乎无法撇清。
这是针对他的一个局!目的或许不是为了真的将他定罪,而是要将他控制起来,或者至少扰乱他的行动,为某些人(贾琏?或其他隐藏在幕后的规则势力?)探查林府秘密扫清障碍!
怎么办?
直接对抗官府差役?在这个世界,“王法”同样是一种强大的规则,硬撼不明智。
束手就擒?那就彻底被动,所有计划付诸东流。
电光石火间,林宸做出了决定。他脸上适当地露出惊愕、委屈又带着几分慌乱的神情——这得益于他“情绪透明”的状态,完全无需伪装。
“两位差爷明鉴!”他急声道,语气带着被冤枉的激动,“晚辈昨日确曾出府散心,因心中忧闷伯父病情,信步而行,也曾路过栖灵古寺,入内随喜,但只是匆匆一瞥,未曾与任何僧人交谈!更遑论害人性命!此等骇人之事,晚辈万万不敢!贾琏二哥……你怎能如此臆测!”
他先将“接触”定性为“未曾交谈”,模糊焦点,同时将矛头隐隐引向贾琏的“臆测”。
贾琏脸色一变:“你!”
年长差役抬手制止了贾琏,目光依旧锐利:“空口无凭。林公子,既然你自称清白,可敢随我等回衙门一趟,详细说明昨日行程,接受问询?知府大人对此案颇为重视。”
回衙门!一旦进去,何时能出来就由不得自己了!林如海“捐馆”在即,听雨轩的秘密尚未探查,与黛玉的沟通也还未进行……绝不能去!
林宸心念急转,忽然,他想起了怀中的一样东西——那枚刚刚获得的【林氏家主治印(残)】。林如海说过,此印可部分调用林府地脉防护,也是“镇契之钥”的一部分。它代表的,是林府之主(哪怕是临时)的权柄。
或许……可以试一试?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因紧张和污染而加剧的心悸,挺直了原本因扮演“文衍”而习惯性微躬的背脊。这个细微的姿态变化,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陡然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凝。
他没有直接回答差役,而是转向林忠,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问道:“林伯,我林家虽非钟鸣鼎食之族,但世代书香,伯父更是朝廷命官,深受皇恩。如今伯父病重,便有官府差役上门,欲将主家仅存的、协理事务的族亲带去衙门问话……且仅凭一些未经查实的风闻。依我林氏祖训家规,依朝廷体统,此等事……可能行?”
他的话,不再是一个怯懦晚辈的申辩,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质询的、基于“礼法”、“规矩”的凛然。
林忠那一直低垂的眼帘,缓缓掀开。他看向林宸,又看向两名差役,最后,目光落在林宸看似随意垂在身侧、却微微攥紧的右手上——那里,正贴着那枚冰冷印章的位置。
老管家喉头滚动,发出低沉的声音:“回文衍少爷的话。按律,并无真凭实据,不得随意拘传官眷、孝子及主理家事之亲族。尤其……老爷尚在。”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
接着,林忠上前半步,对着两名差役,用他那平板却不容置疑的语调说道:“两位差爷,非是老奴阻拦公务。实在是我家老爷病情危重,随时可能……文衍少爷乃目前府中唯一可暂代主事的林姓血亲,需在床前尽孝,处理一应急务。若此时离去,恐有不妥。且方才所言之事,仅系风闻,未有实证。不若这样——”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调取某种既定的应对程序:“请差爷留下名帖与所询事由,待老爷……事后,或府中稍定,文衍少爷必亲往衙门,向知府大人及二位差爷说明原委。眼下,还请差爷体恤孝道,莫让林家……难做。”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搬出了“孝道”、“官眷”这些大帽子,又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事后亲往说明),同时隐隐点出林如海尚未死,林家仍有“官身”余荫。
两名差役对视一眼,显然有些意外。他们得到的指令或线索,或许只是来施压、搅局,没想到会遇上如此滴水不漏又合乎“规矩”的应对。尤其是这老管家,看似卑微,言语间却透着一股难以撼动的、与这深宅大院浑然一体的沉暮力量。
年长差役沉吟片刻,又看了一眼脸色变幻不定的贾琏,似乎在权衡。最终,他点了点头:“也罢。林管家所言,也不无道理。既然如此——”他掏出一张名刺,放在桌上,“这是刘某名帖。待林府大事稍定,还请林公子务必来衙门一趟,澄清此事。事关人命,知府大人那里,刘某也需有个交代。”
“一定。”林宸立刻应下,神色诚恳。
年轻差役似乎还有些不满,但被同伴用眼神制止。
贾琏见状,知道今日凭借官差强行带走林宸已不可能,脸色更加难看,却也只能强笑道:“既然差爷通融,那自然是好……文衍兄弟,你可要记牢了。”
两名差役不再多言,拱手告辞。贾琏狠狠剜了林宸一眼,也跟着离去,背影竟有些仓皇。
送走这波不速之客,前厅再次恢复寂静,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仿佛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