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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第一步杀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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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琏的耐性像绷到极致的弦,断了。
前厅里,空气凝固如胶。老管家林忠站在书房入口前,身形佝偻却纹丝不动,像一株扎根在门槛上的枯松。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程序化的肃穆:“琏二爷,老奴再说一次——林公书房,非本族血亲长辈持宗祠令,不得入。此乃林家祖训,亦是扬州府衙当年见证立下的规矩。”
“祖训?规矩?”贾琏冷笑,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被他转得飞快,折射出躁动的光点,“林姑父如今就躺在里面!我是他内侄,奉老太太之命前来协理后事,查点遗物、整理文书,天经地义!你一个奴才,也敢拦我?”
他上前一步,身上那股混合着熏香、汗味和贪婪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几个随贾琏南下的荣府小厮跟着围上,眼神不善。
林忠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扫过贾琏,却像扫过一件家具:“老奴只听林公交代。林公昏迷前有言:书房之物,关乎公务机要,非特定之人,不得擅动。琏二爷若执意要进——”他顿了顿,声音平板无波,“恐生不测。”
“不测?”贾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老子倒要看看,这林府里有什么‘不测’能落在荣国府头上!兴儿,给我推开这老货!”
兴儿硬着头皮上前,兴儿的手指尖刚碰到林忠那浆洗得发硬的袖口布料——
老管家的身形没有动,甚至连眼珠都未转一下。但兴儿整个人却像被无形的冰水兜头浇下,动作瞬间僵住,那只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喉咙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
不是物理的阻挡,是规则的凝滞。
空气里那股铁锈腥气骤然浓烈。厅外那几个探头探脑的林府仆役,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低下头,动作整齐划一得诡异。
贾琏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装神弄鬼!”他亲自上前,一把推开僵立的兴儿,右手蓄力,就要去揪林忠的衣领。
“琏二哥,且慢!”
林宸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精准刺破了即将爆炸的张力。他上前一步,并非挡在贾琏身前,而是站在了林忠侧前方半步,一个既能被贾琏看到,又能被林忠“识别”的位置。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林忠——老人依旧面无表情,但林宸捕捉到,对方那空洞的眼瞳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类似符文流转般的暗光一闪而逝,目标正是自己。
(认知界面:紧急状态!规则节点“林忠”防御机制已部分激活,表现为空间局部“行为禁止”。强行物理接触将引发全面反击,预估形式:规则反噬/认知冲击。建议:提供“合规路径”。)
“林管家忠于职守,令人敬佩。”林宸开口,语速平稳,目光却看向贾琏,“琏二哥奉老太太命而来,亦是正理。只是这‘规矩’二字,在此时此地,怕是比刀剑更利。”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只让近前的贾琏和林忠听清,“方才兴儿小哥不过是触碰衣袖,便已如此。若真动了手,伤了林管家,触怒了这府里……‘别的’规矩,恐怕就不是查账,而是能否全身而退的问题了。”
贾琏揪衣领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变幻。他不是傻子,兴儿那瞬间的异状他看在眼里,这厅里陡然降至冰点的气氛他也感受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让他后颈发凉。林宸的话更是点明了他潜意识里的恐惧——这林府,邪性!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这书房我就进不得?”贾琏色厉内荏,声音却不由自主低了几分。
“进,当然要进。否则如何向老太太交代?”林宸话锋一转,“但需换个‘进’法。”他转向林忠,这次不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平静的、陈述事实般的笃定,“林伯,林府祖训,书房非‘本族血亲长辈持宗祠令’不得入。琏二哥是内亲,非本族。但我——”他指了指自己,“林文衍,虽是远支,却姓林,身上流着林家的血。如今伯父昏迷,黛玉妹妹年幼哀伤,我算不算得,此时此刻,林府之内,唯一有资格‘暂代’长辈之责的林姓男子?”
林忠那空洞的眼珠,缓缓转向林宸。这一次,凝视的时间更长。空气里,那股铁锈腥气似乎围绕林宸微微盘旋了一下。
林宸心跳如鼓,但面色丝毫不改。他赌的是两点:一,这诡异世界的规则对“血脉”、“名分”有某种刻板的认同;二,钱书办纸条上“契以血脉为引”,暗示林家血脉在这局中本身就是一种特殊“权限”。
沉默足足持续了十息。
终于,林忠极其缓慢地、幅度更大地,点了一下头。喉管里发出仿佛老旧风箱般的声音:“文衍少爷……所言,合乎‘旧例’。”
贾琏眼睛一亮,以为有了转机。
但林忠接下来的话却泼了他一盆冷水:“然,宗祠令不可缺。无令,仅文衍少爷一人可入,清点登记,外人……”他看了一眼贾琏,“可于门外等候结果。”
“什么?!”贾琏差点跳起来。让他等在门外,由这个怯生生的远亲小子进去查?那还有什么意义!天知道这小子会藏起什么,瞒报什么!
“林伯,”林宸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语气带上了细微的、不容置疑的压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非常之时,需行权宜之计。琏二哥代表荣国府,亦是至亲,完全隔绝在外,于情于理不合,更易生猜疑嫌隙。”他看向贾琏,“琏二哥,您无非是想知道,伯父有无留下要紧的私产文书,以免遗漏或被人暗中转移,可是如此?”
贾琏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那好。”林宸飞快说道,“折中之法:由我持‘名分’入内,林伯您陪同监督,确保我不触碰与‘公务机要’、‘镇压之物’相关卷宗。同时,请琏二哥于厅内安坐,我每清点一类物品,便将其名录及简要说明,由林伯或您指定一位信得过的小厮,即刻送出过目。您可随时发问,我必如实作答。若有您觉得可疑或需细查之物,可指明,我取出至厅中,在您与林伯共同见证下查验。”
他目光扫过两人:“如此,林伯恪守了‘守护’与‘监督’之责,琏二哥达成了‘查验’之目的,而我,履行了林姓子弟‘协理家事’之义务。三方见证,互相制约,可好?”
这一次,林忠沉默的时间短了些。他那双似乎能看透规则的眼睛,在林宸和贾琏之间来回一次,最终,又落回林宸脸上。那目光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某种程度上的“授权”?
“可。”林忠吐出一个字,干枯的手从袖中摸出一把造型古朴、色泽沉黯的黄铜钥匙,递向林宸,“文衍少爷,请持此钥。书房内,凡有黑檀木盒或铁箱封锁之物,多为林公标注‘禁触’之秘,切勿开启。其余,请自便。”
贾琏看着那把递到林宸手中的钥匙,眼角抽搐。他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被这个看似怯懦的小子用一番云山雾罩又合情合理的言辞,生生架到了“厅内等候”的位置上。但他偏偏无法反驳,林宸的方案面面俱到,堵死了他所有发作的借口,尤其是林忠那诡异的表现和方才兴儿的遭遇,让他心底发毛,不敢再硬来。
“……就依文衍兄弟!”贾琏咬着后槽牙,挤出这句话,愤然甩袖,走到厅中主位坐下,一双眼睛却如钩子般死死钉在林宸和那扇书房门上。
林宸握住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钥匙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着细微的、非装饰性的纹路,触感奇异。
他转身,将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前厅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
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陈旧书卷、隐秘熏香和淡淡腐朽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林宸迈步而入,林忠如影随形,跟在他身后半步。沉重的木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合拢,将贾琏焦灼又阴沉的视线隔绝在外。
书房内的光线比厅中更暗。林宸没有立刻动作,他站在门口,目光迅速扫视。格局与他上次潜入时大致相同,但空气中游离的“信息残留”和“认知污染”痕迹,此刻在他敏锐的感知下,如同黑暗中漂浮的、黯淡的荧光丝线,清晰可见。书案右侧第三层书架后方,那片区域的“污染”痕迹最为集中,颜色暗沉,如同干涸的血痂。
林忠如同真正的影子,静立在他身侧,没有催促,也没有指示,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在观察林宸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林宸定了定神,走向书案。他没有先去碰那些可能藏有手稿或风月宝鉴相关线索的地方,而是依照承诺,先从最公开、最无害的区域开始——那些堆放着的、未及归档的日常信札、礼单、寻常账册。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有条理。每拿起一叠,便快速翻阅,同时口中清晰报出类别和概要:“丙寅年秋冬,各地故旧问安书信,共二十七封,无特殊夹带。”“去岁中秋,扬州官绅节礼往来清单一份,寻常土仪,无贵重物品。”“林府近三月日常采买细目,米粮菜蔬,薪炭油烛,无异常大额支出。”
每报完一类,他便将其整理好,放在书案一侧。林忠会走过去,拿起那叠东西,转身开门,递给守在门外的一个林府小厮(并非贾琏的人),那小厮再快步送到厅中贾琏面前。
贾琏起初还耐着性子翻看,但很快就不耐烦了——全是些鸡毛蒜皮!他隔着门高声道:“文衍兄弟!这些琐碎东西有什么可看的!重点查查有没有地契、房契、银票凭证,或者……姑父私下与人往来的密信、账本!”
“琏二哥稍安。”林宸的声音从门内传出,平稳依旧,“循序渐进,方无遗漏。既然要查,自然要查得清清楚楚,也好向老太太禀明,林府并无隐匿。”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下不停。在清点一叠看似普通的盐务衙门往来公文副本时,他的指尖触碰到其中一份的封皮,触感略有不同——更厚,夹层?他面色如常地将其抽出,快速翻开。里面是公文无误,但在最后一页的背面,用极淡的、类似药水写就的墨迹,记录着几行字,若非他感知敏锐且知道要留意,几乎无法察觉:
“琉璃井,戊辰年七月初七,子时,影动,有声如泣,井水泛赤,三日方褪。疑与城西古祭坛残碑所载‘血月契’呼应。当严防。”
心脏猛地一跳。线索!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份公文归入“待送至厅细查”的那一类,与其他几份看似重要的地契副本放在一起。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宸的清点范围逐渐扩大。他刻意绕开了那片“污染”痕迹最重的区域,也避开了几个林忠曾提及的“黑檀木盒”。他的表现完全符合一个谨慎、规矩、略带怯懦的远亲形象,却又在细节处透露出足够的细致和“尽责”。
贾琏在厅中等得心焦火燎,却又无可奈何。送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厚,但在他看来有价值的寥寥无几。他开始怀疑林宸是不是在故意拖延,或者暗中搞鬼。
终于,当林宸清点到靠近那片“污染区”的一个普通梨木书架时,他“无意中”碰落了一本厚重的、蓝色封皮的《扬州府志》。书落地,摊开,书页间飘出一张对折的、质地特殊的暗黄色纸笺。
林宸俯身拾起,展开。纸上并非文字,而是一个复杂的、由线条和扭曲符号构成的图案,与他记忆中“通幽秘钥”的某个变体局部,有五六分相似!图案下方,有一行小字注解:“井脉通幽,钥纹残片之三,取自西院琉璃井壁。阴气蚀刻,慎存。”
就是它!琉璃井与“通幽秘钥”直接相关的证据!
林宸强压住心头震动,迅速将纸笺重新夹回书中,然后将《扬州府志》拿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慎重”,转身对林忠道:“林伯,此书页中夹有一张古怪图样,似乎……与风水堪舆或某些古术有关?晚辈看不懂,但觉得非比寻常,是否……也一并送至厅中,请琏二哥过目?”
他故意说得含糊,将“钥纹残片”说成“风水古术图样”。
林忠走过来,接过那本《扬州府志》,枯瘦的手指翻到夹着纸笺的那一页。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图,空洞的眼眶里,那点微弱的暗光再次流转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明显、更持久。
足足看了五息。
然后,他缓缓合上书,却没有将其归入要送出的那堆物品,而是拿在手中,抬头看向林宸。
那目光,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不再仅仅是空洞的程序化,而是多了一种深深的、复杂的审视,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认可?
“此物,”林忠的声音依旧干涩,但语速慢了些,“确系林公生前关注之物。然,非世俗财物,亦非公务文书。按‘旧例’,此等涉及家宅古术渊源之物,可由暂代主事之族亲收存研看,以明祖基,避祸患。”他将《扬州府志》递还给林宸,“文衍少爷既见此图,便是有缘。可暂留身边参详,不必送出。”
林宸心中大定!他赌对了!用“族亲暂代主事”的身份和“参详祖基古术”的名义,不仅合理拿到了关键线索,更赢得了林忠在规则允许范围内,最大限度的配合和“放行”!这相当于林忠默认了他对这张“钥纹残片”图谱的处置权,甚至是对“琉璃井”相关事务的初步介入权!
“多谢林伯指点。”林宸恭敬接过书,将其单独放在一旁。
接下来的清点,林宸更加从容。他依旧避开了核心污染区,但借着“清查”的名义,将书房内各个角落的布局、物品摆放、甚至一些不起眼的刻痕标记,都暗暗记在心中。这些信息,未来或许都有用。
约莫一个半时辰后,整个书房明面上所有“可查”的物品都已清点登记完毕。林宸走出书房,将最后一份清单交给贾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松:“琏二哥,书房内所有与家务、遗产可能相关之文书卷册,均已在此。除一些伯父标注的‘禁触’秘盒未动,以及这张风水古图由林伯建议晚辈暂留参详外,其余尽数在此,请您过目。”
贾琏看着那厚厚一摞清单和旁边堆放的实物,脸色黑如锅底。他快速翻检着,越翻心越凉——没有他想象中的巨额银票凭证,没有隐秘的田产地契,只有一些零散的、价值有限的物品记录和那堆在他看来毫无用处的琐碎文书。那张被林忠称为“风水古图”的纸,他瞥了一眼,只觉得鬼画符般晦涩,毫无兴趣。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林宸和林忠联手耍了!耗时耗力,一无所获,还憋了一肚子火!
“就……这些?”贾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就这些。”林宸坦然道,随即又补充,“不过,在清查过程中,晚辈倒是发现几处账目存疑,尤其是涉及府内‘西院琉璃井’的反复大额修缮支出,颇为蹊跷。此事,或许需从府中老人或经手匠人处另行细查。”
他再次将“琉璃井”抛了出来,但这次是以“账目疑点”的形式,既合情合理,又在贾琏本就焦躁失望的心里,埋下了一颗新的、指向明确的种子。
贾琏眼中阴鸷之光一闪,死死盯了林宸一眼,又瞥向旁边如同木雕般的林忠。他猛地抓起那摞清单,狠狠摔在桌上:“好!好一个林家!好一个规矩!”他拂袖而起,看也不看林宸,“既然查完了,那就这样吧!哼!”
说完,竟不再纠缠,带着兴儿等人,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前厅。
厅内,只剩下林宸和林忠,以及几个无声肃立的林府仆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