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幽红楼》行文科学

18、第十八章 高中毕业照

　　距离高考还有七天。

　　青墨中学高三的教学楼，像一口被文山题海填满的活棺材，沉闷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以及间或响起的、带着焦虑的翻书声。空气里漂浮着粉笔灰、汗水和某种精神高度紧绷后产生的焦糊味。

　　林宸坐在靠窗的位置，夕阳的余晖在他摊开的物理习题集上投下昏黄的光斑，他却久久没有落笔。不是被题目难住，而是在进行一项更为精细的“内部工作”。

　　自“幽篁诗社”归来已近一月，借助“青筠泪”的强大净化之力，他身上那如附骨之疽的异界气息几乎被涤荡一空，连带着家中那股让父母不安的“冷意”和“怪味”也消散了

　　。父亲林建民虽然依旧眉头深锁，看他的眼神里审视多于温情，但“心理医生”这个词，已很久未被提起。母亲沈静则将他赠予的那枚名为“守心”的玉坠贴身佩戴，气色似乎也安定了许多。

　　这难得的平静，却像一层保鲜膜，脆弱的屏障。

　　林宸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这日常之下悄然发酵。他的“超导思维”偶尔会捕捉到空气中一闪而过的的“毛刺”，像是信号不良的广播，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太安静了。”午休时，在图书馆顶楼的角落，他曾对苏砚低语。

　　苏砚从一本《梦溪笔谈》的影印本上抬起头，阳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金。

　　她顿了顿，指尖拂过书页上某个模糊的插图，“平静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此刻，教室里的寂静被班主任□□略显沙哑的声音打破：“同学们，停一下笔。最后一天课了，大家收拾一下，我们去操场拍毕业照。”

　　凝固的空气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泛起涟漪。

　　沉寂被打破，窃窃私语声、桌椅挪动声、带着解脱和茫然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一种混合着离别伤感与对未知未来的轻微恐慌，在教室里弥漫开来。

　　林宸合上习题集，看向身旁的苏砚。她已利落地收拾好书包，察觉到他的目光，回望过来，眼神清澈依旧……

　　高中就这样结束啦！

　　操场上，夏日阳光明晃晃地洒落，带着灼人的热度。摄影师已经架好了相机，催促着学生们按身高和班级顺序站上阶梯式的照相架。人群推推搡搡，笑闹声、招呼声此起彼伏，试图用喧嚣掩盖离愁别绪。

　　林宸和苏砚被安排在队伍的中段。站定后，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呼吸，意识深处那团“青筠泪”的清凉能量，如同静谧的湖面，波澜不惊。

　　摄影师是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嗓门洪亮：“好了好了！看这里！都笑一笑！对！就这样！准备好——三、二、一！”

　　就在那个“一”字落地，摄影师手指按下快门的瞬间——

　　“嗡！”

　　一股并非通过耳膜，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低沉却尖锐的震鸣猛地炸响！林宸感到意识核心那团“青筠泪”的能量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剧烈地颤抖、沸腾起来！一股强烈的抽取感传来，清凉迅速转化为针扎般的刺痛，席卷了他的颅腔！

　　【警告！遭遇高强度规则覆盖冲击！】
　　【“青筠泪”自主激活屏障！能量急剧消耗：92%… 85%… 76%…】

　　他的视野并未扭曲，但在那百分之一秒里，某种借由“青筠泪”力量强化的“内在视觉”，让他穿透了表象——

　　相机取景框内，那一片洋溢着青春活力、穿着统一蓝白校服的身影，如同被泼上了强效褪色灵，色彩瞬间剥落、黯淡！蓝白色块扭曲、变形，化作了一片灰蒙蒙的、样式古旧的长衫、襦裙、比甲！一张张鲜活、带着或灿烂或羞涩笑容的脸庞，在同一时刻僵化，眼神里的神采熄灭，如同提线木偶，精准地维持着拍照的姿态，嘴角咧开标准化、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循环人偶！整整一个年级的师生，在快门按下的刹那，集体异化！

　　整个画面死寂无声，唯有那种程序化的、非人的整齐划一，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冰冷诡谲。阳光依旧明媚，却仿佛失去了温度，只照亮了这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傀儡戏。

　　在这片僵硬的“人偶”海洋中，只有三个孤岛依旧保持着原本的色彩与生机——他自己，身旁周身仿佛有无形力场荡开涟漪的苏砚，或许也包括秦雨薇，但她并不在这里。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如同解除魔咒的开关。

　　异象瞬间消弭无踪。色彩回归，校服依旧蓝白，同学们的表情恢复了生动，互相打趣着“你刚才闭眼了！”“你笑得像傻子！”从台阶上蜂拥而下。阳光重新变得温暖而真实，操场上充满了青春的喧闹。

　　仿佛刚才那足以让人理智崩坏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林宸知道那不是幻觉，意识深处“青筠泪”的能量明显黯淡，稳定在了65% 左右。仅仅一瞬间的对抗，就消耗了它近三成的力量！这次规则渗透的强度和范围，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范围覆盖性渗透，视觉暂留型规则覆盖。”苏砚清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语速比平时稍快，“目标是群体意识，我们因具备‘认知抗性’而被排除在外。相机是触发媒介。”

　　她的分析精准而冷静，但林宸能捕捉到她呼吸频率微不可察的加快。

　　“它在展示力量？”林宸低声问，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更像是一次‘压力测试’，或者……“太虚幻境”在确认‘异常进程’的标识。”苏砚目光扫过周围毫无所觉的人群，眼神凝重，“现实的结构，比我们想象的更脆弱。”

　　两人随着人流默默往回走，周围的欢声笑语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当晚，林宸家中。

　　也许高考临近的原因，晚餐的气氛，有母亲刻意维持的轻松氛围。

　　电视里播放着本地新闻，充当着背景音。爸爸林建民今天加班不在，母亲沈静则不停地给林宸夹菜，嘘寒问暖，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触碰一下胸前衣物下那枚“守心”玉坠的轮廓。

　　“……下面播报一组简讯。”新闻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

　　“近日，全国多地陆续有市民反映，出现短暂的‘既视感’或瞬间的‘认知错乱’现象，例如突然对熟悉的环境感到陌生，或短暂性地无法识别亲友面容。相关专家表示，这很可能与近期社会整体压力水平较高，尤其是中高考季带来的集体性焦虑有关，属于正常的心理应激反应，市民无需过度恐慌……”

　　“既视感”？“认知错乱”？集体性焦虑？

　　林宸握着筷子的手停顿了一瞬。他抬眼看向电视屏幕，那试图用科学框架解释一切的口吻，在此刻的他听来，有些欲盖弥彰。

　　学校的事不是孤例，不是他个人的“精神问题”，而是一场悄无声息、却被强行“正常化”的侵蚀。

　　官方解释，成了掩盖真相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饭后，他回到房间，打开了手机，想跟苏砚探讨一下刚才的新闻。

　　却发现□□邮箱里多了一封邮件，苏砚的信息也弹了出来。

　　「匿名邮件。附件异常。」

　　林宸点开收件箱，在一堆系统邮件中，赫然躺着一封没有标题、发件人字段是一串毫无规律的字符与数字组合的邮件。邮件正文空白，只有一个巨大的附件——一张超高分辨率的古画扫描件。

　　他点击下载，点开。

　　画作是传统的绢本设色，墨色古雅，描绘的是一处官邸内室，帷幕低垂，气氛压抑悲凉。画面上方，用工整的楷书写着标题——《林如海捐馆扬州城》。

　　林如海？林黛玉的父亲，那个在故事开端便逝去，从而决定了黛玉孤女命运的关键人物？

　　画作技法精湛，人物神态生动，仆从的哀戚，病榻旁家人的悲切，都渲染得极其到位。然而，当林宸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画面中央，落在病榻上那位面容清癯、气若游丝的林如海脸上时，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双被画家以极致工笔描绘出的、饱含无尽悲怆、不舍与死气的眼睛……正跨越了纸张、扫描仪与屏幕的维度，直接地“注视”着屏幕外的他！

　　那不是一种艺术上的“传神”，而是一种带有指向性和冰冷意识的凝视！

　　一股寒意，如同冰冷的蜈蚣，顺着他的脊椎急速爬升。

　　他立刻截图，将林如海面部的特写区域裁切下来，发送给苏砚。

　　「眼睛。它在看。」他敲下简短的信息。

　　苏砚的回复几乎秒至：

　　「同步收到。画风技法分析，符合明末清初特征，非现代伪作。但‘凝视感’……无法用任何已知艺术理论或技术解释。发送者使用了多重加密跳转，源头无法追溯。」

　　「是谁？警告？还是……引导？」林宸追问。

　　「无法判断。‘林如海捐馆’是黛玉命运，亦是整个红楼叙事的关键转折点。在此刻发送此画，寓意极深。。」

　　也正是在这个夜晚，林建民加班晚归。地铁车厢在隧道中呼啸穿行，窗外是流动的黑暗，玻璃窗映照出车内疲惫乘客们模糊的脸。

　　就在列车驶过一段信号不佳的区域，灯光轻微闪烁的刹那，林建民无意间抬眼，看向对面车窗上的自己倒影。

　　然而，倒影中映出的，却不是他穿着西装、满脸倦容的模样。

　　那是一个穿着青色官袍补服、头戴乌纱、面容清癯却笼罩着深重悲戚与疲惫的古装男子身影。那身影与他重叠了一瞬，那双饱含忧患的眼睛，正透过冰冷的玻璃，与他四目相对。

　　林建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灯光恢复正常，倒影也变回了他自己。他猛地环顾四周，周围的乘客都在低头看手机或打盹，无人察觉异常。

　　他用力眨了眨眼，以为是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但一股没来由的、沉甸甸的悲伤，如同冰冷的潮水，毫无征兆地淹没了他。那是一种失去至亲、家业飘零、前路茫然的巨大悲恸，真实得让他瞬间湿了眼眶，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甚至忘了换鞋，径直走进客厅，瘫坐在沙发上。妻子沈静担忧地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了摇头，脸色苍白得吓人，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胸前的衣料，仿佛想抓住什么，又仿佛想推开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