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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九殿下出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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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意面上不显,却把石子往半空中一弹,又接住,“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我得先去跟殿下打个招呼,不然回头他找不着我,还以为我被野狼叼走了呢。”
霍秋角还想说什么,林风致拉了拉他的袖子,使了个眼色。
他们都是京城里混惯了的勋贵子弟,知道什么话该说到什么份上,两人对了个眼神,便先告辞往山上观猎台那边去了。
傅君意目送他们走远,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把石子揣进怀里,转身朝时观霆的方向快步走去。
时观霆还在那片相对僻静的树荫下。
那匹白马安静地低着头,偶尔甩一甩尾巴,他坐在马上,脊背挺直,一手松松地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搭在鞍前,像是在等什么人。
晨风吹过林梢,将他玄色骑射服的衣摆轻轻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劲瘦的腰线。他整个人像一柄入了鞘的刀,锋芒尽敛,却依旧让人不敢靠近。
傅君意没有直接跑过去,他绕了个小弯,从一丛矮灌木后面钻出来,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白马旁边,伸手摸了摸马脖子上的鬃毛。
白马打了个响鼻,偏过头来蹭了蹭他的肩膀。
“殿下,”傅君意表面上脸上还挂着笑,眼角余光却迅速扫了一圈周围,“我刚得了消息,皇后那边可能要在围场上动手。林风致说宁安宫的人在议论,说你活不过今天。”
时观霆低头看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指在缰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过了片刻才开口,“我知道。”
傅君意的手指僵在马鬃里:“你知道?”
他差点没压住音量,硬生生把后面半句吞了回去,变成一声闷闷的气音,“你知道你还来?你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你昨晚还能睡得着?”时观霆微微偏了偏头,那双凤眼里浮上一丝笑意,转瞬即逝,“你昨晚打呼噜了,睡得很沉。”
傅君意被他这句话堵得脸一红,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只好狠狠/撸了两把马鬃毛。
白马无辜地被他撸得直甩头。
“那现在怎么办?”傅君意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搭上了腰间的刀柄,“围场上人多眼杂,他们要是趁乱放冷箭,或者把你的马惊了,怎么办?”
“你先别着急。“时观霆坐在马上,逆着晨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余下一个清俊而冷硬的轮廓。他伸出手,把一样东西递到了傅君意面前。
是一枚小小的骨哨,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时观霆道:“拿着这个,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离开我超过百步。若是走散了,吹这个哨,我会找到你。”
傅君意大大方方把骨哨接过来,套在脖子上,塞进领口,骨哨还带着时观霆掌心的温度,贴在他锁骨上,温温热热的。
傅君意道:“你呢?你怎么让我找到你?”
时观霆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白马迈开步子,慢慢朝围猎队伍的前方走去。
傅君意站在原地,捏着领口里的骨哨,看着那道玄色背影渐渐融进皇子们的仪仗队伍里,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晨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遮了眼,他索性不想了,抬手把头发往后一撸,深吸了一口气,弯腰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往围场深处的密林里摸去。
号角声震得林梢的鸟雀扑棱棱飞起一片,在山谷间回荡出绵长的余响。
围猎正式开始了。
按照惯例,皇子们各率随从分路进山,谁猎得的猎物最多最猛,谁就能在晚间的御前献礼上拔得头筹。
不过,就连傅君意这种宫外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场单纯的骑射较量,因为每一年的围猎名次都微妙地牵动着朝堂上的风向,太子要稳,得势的皇子要争,不得势的皇子则要想方设法在父皇面前露个脸。
三皇子显然属于第三种。他虽是郡王衔,却有个做贵妃的生母,在一众皇子里算是离太子之位不远不近的那一档。这种位置最是难熬,太近了招忌惮,太远了不甘心,所以每年围猎他都格外卖力,誓要在皇帝面前挣个“文武双全”的名头。
今天他骑着一匹枣红大马,身后跟着十来个精悍的亲卫,弓马齐备,声势不小,经过时观霆身边时,他勒了勒马,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平时连影子都见不着的九弟。
“老九也来了。”三皇子扯了扯嘴角,目光在时观霆那身素净的玄色骑射服上扫了一圈,又瞥了瞥他身后寥寥两个内侍和那匹不算神骏的白马,笑意更深了几分,“难得见你出清檀宫一趟,可别光顾着看风景。围场上刀箭无眼,你要是被什么野兔野鸡吓着了,只管躲远些,回头三哥猎几只山鸡分你,也算你没白来。”
他身后的亲卫们配合地笑了几声,周围几个宗室子弟也投来看好戏的目光。
没有人觉得时观霆会射箭。
一个在冷宫里被关了十九年的弃子,连太学都没进过,谁会教他骑射?谁又敢教他?
时观霆坐在马上,等三皇子把话说完,然后平静地回了一句:“多谢三哥关照。”
三皇子哼笑了一声,双腿一夹马腹,带着人呼啸而去,马蹄扬起一片尘土,扑了时观霆一身。
时观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伸手拂了拂衣襟上的灰,然后调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策马进了密林。
密林深处,傅君意蹲在一棵合抱粗的老松树上,把方才那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忍住没有跳下去,没有替时观霆出头,无声地从这棵树荡到另一棵树,像一只贴着林梢飞行的鹰,远远地缀在时观霆身后。
接下来一个时辰里发生的事情,让傅君意差点从树上掉下来好几次。
他从没见过时观霆拉弓,清檀宫里也没有弓,没有靶,没有任何可以用来练习的东西。
可此刻时观霆策马穿过一片桦树林时,忽然勒缰、搭箭、拉弦一气呵成,弓弦响处,一只正从灌木丛里蹿出来的灰狐应声而倒,箭头精确贯穿了它的脖子,皮子完好无损。
傅君意蹲在树上,嘴巴张成了圆形。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时观霆又猎了三只野雉、两头狍子,箭无虚发。
傅君意忽然想起昨晚在温泉里,时观霆说冷宫里有一口深井,夏天热,他就自己泡着,泡久了就会水了。
那么弓箭呢?是不是也是在无数个没人看见的深夜,一个人对着清檀宫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一遍一遍地拉弦、瞄准、放箭?没有人教他,没有人陪他,没有人知道他练了多久,他就等一个让所有人看见他的机会。
密林的另一侧,三皇子也猎了不少,他带了十几个亲卫围猎一头麋鹿,人喊马嘶折腾了一炷香的工夫,总算把鹿赶进陷阱里射杀了。
他志得意满地让人把鹿抬上马背,正盘算着今晚献礼时怎么在父皇面前讨个头彩,忽然听见手下来报:“九殿下那边已经猎了六只了,而且箭箭都是要害,皮子不伤,分量不轻。”
三皇子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笑模样。
“瞎猫撞上死耗子罢了,”他拨了拨弓弦,“他那个穷酸样子,能有多大的本事?走着瞧。”
他嘴上这么说,手里的鞭子却狠狠抽了一下马屁股,带着人往更深的山林里扎。
他要猎一头真正能镇住场面的大家伙。
日头渐渐西斜,围场入口处的空地上已经摆满了各路人马送回来的猎物。
太子猎了一头野猪和几只鹿,四皇子猎了几只獐子和山鸡,五皇子六皇子合猎了一头半大的棕熊,虽然是合猎,但也算是个重头戏。三皇子最后拖回来一头成年梅花鹿和一头野猪,外加一堆零零碎碎的野禽,数量上暂时领先。
然后时观霆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内侍,马背上驮着猎物。
三只野雉,两头狍子,一只灰狐,一头麂子,还有一头成年野狼。那头野狼通体灰黑,体长超过五尺,被横搭在马背上,咽喉处插着一支箭,箭杆已经被血浸透了,狼皮完好无损,只有咽喉那一个致命的箭孔。
猎狼不难,难的是单枪匹马猎狼,更难的是用一支箭射穿狼的咽喉而不伤皮毛,这份准头和胆量,在场没几个武将敢说自己能做到。
内侍清点猎物。
数量,时观霆第一;质量,时观霆那头野狼碾压全场。
三皇子站在自己的猎物旁边,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他瞪着眼,从时观霆的猎物看到时观霆的脸,又从时观霆的脸看到他那张还握着弓的手。
“你从哪儿弄来的?”三皇子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尖锐,“老九,围猎讲究的是真本事,你要是从猎户手里买的猎物充数,那可是欺君之罪!”
时观霆翻身下马,把弓递给旁边的内侍,他转过身来看着三皇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箭还插在狼身上,箭头是我的箭簇,上面刻了字。三哥若有疑问,可以当场查验。”
三皇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到底没敢真的去查。
围场上这么多人看着,他要是当众质疑又被当众打脸,只会比现在更难堪。
皇帝在御帐前坐着,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看着时观霆的目光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变成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抬了抬下巴,太监立刻会意,宣布围猎最终名次:
“九皇子时观霆,拔得头筹!”
时观霆第一次站在了所有皇子的最前列,他跪在御前,垂着眼,双手捧着狼牙献给皇帝:“儿臣侥幸猎得野狼一头,愿将此牙献与父皇,为父皇添一件佩饰。”
皇帝接过狼牙,在火光下翻看。
那狼牙足有小指长,洁白锋利,品相极好。
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话:“老九今日,倒是让朕刮目相看。”
太子远远地看了时观霆一眼,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几位皇子神色各异,有人惊讶,有人沉思,有人低声交头接耳。三皇子站在人群中,脸色比篝火烧过的灰还要难看。
围猎散了,篝火渐熄,各路人马陆续撤回各自的营帐,傅君意一直等到所有人都散了,营地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而月光重新铺满林间空地,才从一棵老松树上滑下来。
他下值了,该去找时观霆。
营帐区很大,按品级高低依次排开,九皇子的营帐在最偏的角落,紧挨着一片桦树林。
傅君意穿过几重营帐,绕过值夜的禁军岗哨,终于看见了那顶简陋的帐篷,以及帐篷外正独自站在月光下的人。
时观霆还没有更衣,还穿着白日里那身玄色骑射服,他把马拴在帐前的一棵小树上,正弯着腰给马喂最后一把草料。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挺直的鼻梁和利落的下颌线勾勒出一道清俊的轮廓,夜风吹起他的发尾和衣角,他微微偏过头,像是早就知道身后会有人来,朝傅君意的方向看了一眼。
“出来吧,别蹲着了。”
傅君意赶紧从树后面钻出来,快步走过去,下一秒就一头撞进了他怀里,两条胳膊死死地箍住他的腰,力道大得让时观霆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上了拴马的那棵小树,树叶簌簌地落了几片,落在他们肩头。
“你太厉害了!”傅君意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压得低低的,却压不住那股快要溢出来的雀跃,“你看到三皇子的表情没有?他脸都绿了!你一个人猎了那么多,你还猎了一头狼!你什么时候练的箭?你怎么不告诉我?害我在树上蹲了一个时辰,差点把树枝踩断了好几根!”
时观霆低头看着他,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口语无伦次地往外蹦句子的脑袋,唇角弯了弯,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你一口气问这么多,让我先答哪个。”
傅君意从他胸口仰起脸来,眼睛亮得不像话,月光透过桦树叶洒在他脸上,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不用,你不用回答!殿下,我就是太激动,你今天太风光了!”
“你不是讨厌现在的生活吗?”时观霆垂眸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在月光下无处躲藏,“我想了想,至少咱们俩得有一个出人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