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署名便签》纸兴

4、意外闯入者 夏晓

　　夏晓阳抱着江亦辰的笔记本走到单元楼楼下时，巷口的路灯刚好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三楼窗户透出的灯光里没有熟悉的酒气，只有妈妈炒菜的“滋啦”声隐约飘下来，她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摸出钥匙轻轻拧开了门。

　　客厅里，妈妈正蹲在水泥地上擦地板，抹布在地上反复摩擦，泛起细小的泡沫。姐姐坐在沙发边的小马扎上，手里叠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膝盖上还放着一本翻开的《会计基础》——她想考个证，以后换份轻松点的工作。爸爸罕见地没瘫在沙发上，而是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招工启事，指腹把“包吃住”三个字磨得发毛。“晓阳回来啦？快洗手，最后一个番茄炒蛋马上就好。”妈妈抬头时，额头的碎发沾着汗珠，却笑得格外温和。

　　夏晓阳放下书包，凑到厨房门口看了眼——锅里的番茄炒蛋冒着热气，油星子偶尔溅起来，妈妈熟练地用锅铲挡了一下。“爸，你看什么呢？”她小声问，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书包里的笔记本。
　　爸爸把招工启事推过来，纸张边缘都卷了边：“城郊的物流园招分拣员，包吃住，一个月四千，我想去试试。”
　　“不行！”妈妈端着菜出来，把盘子往桌上一放，“来回要两个小时车程，你腰不好，分拣货物又重，万一闪着怎么办？我跟奶茶店老板说了，以后每天多排一个晚班，能多挣五十块。”
　　姐姐也跟着点头，把叠好的衣服摞在一边：“我周末去商场发传单，一天八十，咱们凑凑就够晓阳的资料费了。”

　　夏晓阳扒着米饭，眼眶有点发热。她突然抬起头：“妈，我这次数学小测及格了，老师说我有进步。”
　　妈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发顶：“真的？我们晓阳就是棒！继续加油，妈再累也供你读书。”爸爸也咧开嘴笑了，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却比任何鼓励都管用。
　　晚上改错题时，妈妈悄悄走进来，把一杯温牛奶放在桌角，手里还攥着两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这是我今天帮人缝补衣服赚的，你拿着买块橡皮，别总用铅笔蹭，把本子弄脏了。”
　　夏晓阳把钱塞回妈妈手里：“妈，我有橡皮，江亦辰借了我笔记，我抄完就能学好。”妈妈欣慰地笑了，帮她把台灯往桌边挪了挪，才轻轻带上门。夏晓阳看着笔记本上清秀的字迹，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不让家里人失望。

　　同一时间，江亦辰坐在自家书房里。定制的胡桃木书架占了整面墙，上面码着从小学到高中的课本和竞赛辅导书，每一本都按科目、年级排得整整齐齐。书桌是进口实木的，铺着米白色桌布，只放着台灯、笔筒和一本摊开的《物理竞赛真题》，连一根多余的笔都没有。

　　“咔嗒”，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江亦辰的妈妈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真丝睡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珍珠发簪固定着，手里端着一杯蜂蜜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眼神却像尺子一样扫过书桌。“亦辰，十点半了，该休息了。”她把蜂蜜水放在书桌右上角——距离台灯三厘米，距离笔筒五厘米，分毫不差。

　　江亦辰头也没抬，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其实早就写完了这道题，只是不想面对接下来的“安排”。
　　“在写什么？”妈妈弯下腰，栀子花香水味飘过来，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二次函数”几个字上，语气依旧柔和：“又是学校的基础题？我上周给你买的《高等数学导论》看到第几章了？奥数班李老师说，下个月的选拔要考拓展内容，你得抓紧。”

　　江亦辰的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他的指节泛白，握着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耳根却悄悄泛红——那是压抑着情绪的痕迹。
　　“我已经给你报了线上拔高课，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妈妈伸手抽走他的笔，轻轻放在笔筒里，动作温柔却不容拒绝，“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你爸常年不在家，我不替你规划，你怎么考得上清北？”
　　江亦辰侧过身，避开妈妈的目光，看向窗外。他拿起蜂蜜水抿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发腻，杯子碰到牙齿，发出“叮”的轻响。
　　“慢点喝。”妈妈没在意他的躲闪，笑着说，“下周末我带你去买新运动鞋，顺便吃你小时候爱吃的西餐，位置都订好了。”
　　江亦辰放下杯子，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他的睫毛垂得很低，遮住了眼底的疲惫——这个装修精致的家，从来都不像个“家”，更像一个按流程运转的“培优基地”。

　　妈妈帮他调暗台灯，又检查了一遍书桌的整洁度，才轻轻带上门。江亦辰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指尖摩挲着边缘，突然想起夏晓阳递苹果时泛红的耳尖，想起她裤腿上的豆浆渍——那个总是笑着的女生，好像永远带着一股烟火气，连狼狈都显得鲜活。

　　第二天清晨，夏晓阳把妈妈给的钱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夹层，又用塑料袋把江亦辰的笔记本包好，快步往学校走。走进教室时，江亦辰已经在了，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正低头背单词，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冷。

　　“晓阳！告诉你个好消息！”林萌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两个肉包，“我昨天跟陈老师推荐你当图书角负责人，老师说今天班会课就定！”
　　“啊？你怎么没跟我商量啊？”夏晓阳的脸一下子红了，心里直打鼓——她连自己的作业本都整理不好，怎么管图书角？

　　班会课铃声刚响，陈老师抱着一摞新书走进来：“学校配了批新书，图书角要重新整理，夏晓阳做事细心，负责登记和分类；江亦辰逻辑清晰，帮着归置和贴标签，你们俩搭档怎么样？”
　　夏晓阳猛地抬头，心跳漏了一拍。她看向江亦辰，他放下单词书，微微颔首：“好。”声音很轻，却让她的手心冒出了汗。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砰”地推开，一个男生背着黑色双肩包晃了进来。他留着利落的短发，额前碎发挑染了一撮浅黄，穿着宽松的牛仔外套，牛仔裤上还挂着银色链条，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棒棒糖，身后跟着搬着课桌的后勤老师。“抱歉抱歉，来晚了！”他的声音带着点痞气，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夏晓阳身上，眼睛亮了亮，“哟，这儿还有个漂亮妹妹？”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陈老师皱了皱眉：“这位是转学生陆子昂，以后就是咱们班的同学了，大家多照顾。”
　　陆子昂冲陈老师咧嘴一笑，把书包往空座位上一扔，链条“哗啦”响了一声：“放心陈老师，我肯定不给您添麻烦——对了，漂亮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夏晓阳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赶紧低下头，攥着衣角说不出话。林萌在旁边偷偷戳她的胳膊：“这陆子昂看着就不好惹，听说他爸是开公司的，典型的富二代。”

　　江亦辰抬了抬眼皮，扫了陆子昂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单词书，只是握着书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些。
　　陆子昂却没打算罢休，晃悠到夏晓阳桌前，弯腰撑着桌子：“怎么不说话？害羞啦？我叫陆子昂，以后就是同学了，多多指教啊。”他身上的古龙水味混着淡淡的糖果味飘过来，和江亦辰身上干净的墨水味截然不同，带着一股张扬的、不受拘束的气息。

　　“我、我叫夏晓阳。”夏晓阳的声音细若蚊吟，眼睛盯着桌面，不敢看他。
　　“夏晓阳，好名字。”陆子昂笑了笑，刚想说什么，就被陈老师叫住：“陆子昂，先回座位坐好，班会课还没结束。”
　　他耸耸肩，冲夏晓阳眨了眨眼，才晃悠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时还故意晃了晃椅子，发出“吱呀”的声响。

　　夏晓阳松了口气，偷偷看向江亦辰，发现他正低头看着笔记本，侧脸依旧冷淡，只是在她看过去时，他的笔尖顿了顿，然后在笔记本的空白处，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