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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透明初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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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半,城市并未沉睡,霓虹灯的光晕透过出租屋不算干净的玻璃窗,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色块。阮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拧开房门,沉重的身体几乎是砸进门内的,随后反手“砰”地一声将门关紧,隔绝了外面那个喧嚣又令人疲惫的世界。
一股浓重的酒气瞬间弥漫在狭小的玄关。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高跟鞋的带子勒得脚踝生疼,她却连弯腰脱掉的力气都没有。胃里翻江倒海,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喉咙里还残留着酒精混合着各种菜肴的古怪味道。
又是这样一场应酬。作为公司刚入职一年的新人,还是组里唯一的年轻女生,“陪好领导和客户”这项不成文的规定,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每次都精准地压在她的肩膀上。“小阮啊,你年轻,多喝几杯没事的”、“阮心酒量不错嘛,来来来,敬王总一杯”、“女孩子做销售,就是要放得开一点”……那些油腻的笑脸、闪烁的眼神、意有所指的话语,像循环播放的噩梦,在她嗡嗡作响的脑海里反复回荡。
在酒桌上,她几乎是机械地笑着,一杯接一杯地灌下那些辛辣的液体,胃里烧灼得厉害,心里却一片冰凉。中间她去洗手间吐了一次,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有些花掉、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掩饰不住倦意的自己,她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和厌恶。她拿出手机,强撑着晕眩,给闺蜜发了条语音微信,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无法控制的哭腔和愤怒:“……我真的受不了了,那个刘总的手都快搭我腿上了,李经理还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他们就是欺负我是新人,欺负我没人撑腰……这破工作我真的一天都不想干了……”
信息发送成功,但闺蜜大概已经睡了,没有立刻回复。屏幕的冷光映着她孤独的脸。巨大的委屈和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她只是用力抹了把眼睛,深吸一口气,补了点口红,重新堆起笑容,推开了洗手间的门。生活就是如此,连崩溃都要掐着时间。
此刻,终于回到了这个仅能容纳她一身疲惫的出租屋,所有的强撑瞬间土崩瓦解。她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踢掉高跟鞋,光着脚,踉跄地扑进客厅,像一袋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沙包,重重倒在了那张小小的、布艺已经有些磨损的沙发上。
脸深深埋进略带潮气的沙发靠垫里,她一动也不想动。世界在天旋地转,胃部的灼烧感并未消退,头疼欲裂。就在这时,一个毛茸茸、温暖的小东西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轻轻蹭着她垂在沙发边的手。
“喵……”柔软而带着担忧的叫声。
是元宝,她养的那只橘色的小猫。这个小生命是她硕士毕业搬出来住时,从流浪动物救助站领回来的,是她在这座冰冷城市里唯一的温暖寄托。
阮心艰难地偏过头,睁开迷蒙的眼睛。元宝正用它那双澄澈的琥珀色大眼睛望着她,粉嫩的小鼻子一耸一耸,似乎闻到了她身上不寻常的气味。它伸出带着细小倒刺的舌头,一下一下,温柔地舔舐着她冰凉的手指,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安抚她难受的主人。
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碰了一下,阮心努力想抬起手,摸摸它的小脑袋,告诉它自己没事。但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抬起一寸都无比艰难。喉咙也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元宝……对不起……妈妈今天……没法陪你玩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着,强烈的愧疚感涌上来。她每天早出晚归,能陪它的时间少之又少,偶尔周末加班,甚至只能给它准备好足够的猫粮和水,让它独自在家待上一整天。
小猫似乎听懂了她无声的歉意,不再舔她,而是乖巧地在她手边的沙发扶手上蜷缩下来,毛茸茸的身体紧贴着她的手臂,发出细微而安慰的“呼噜”声,像一个持续不断的小小马达,试图驱散她的不适。
在这份温暖而熟悉的陪伴下,酒精的后劲彻底涌了上来。阮心的意识逐渐模糊,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精神的巨大压力,将她迅速拖入了梦境。
梦里的光怪陆离,时空扭曲。
她好像又回到了研究生时期。同样令人窒息的酒桌,周围是那些看似亲切实则虚伪的同门笑脸。导师坐在主位,面带赞许的微笑看着这一切。
“阮心,听说你以前是校合唱团的?唱得肯定好!来来来,给老师献唱一首!”一个平时就爱出风头、时常暗中挤兑她的男同门大声起哄。
“对啊对啊,阮师妹别害羞嘛!正好给大家助助兴!”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她当时脸涨得通红,窘迫得无地自容。她不喜欢这种被当做取乐工具的感觉,但看着导师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想到毕业论文还需要他的签字通过,想到那些关于他小心眼的传言……她不敢拒绝。
于是,她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辛辣的白酒一口灌下,烧得她眼泪差点出来。然后,她在一片哄闹声中,张开干涩的嘴唇,唱起了一首她曾经很喜欢的、关于春天和希望的歌。歌声因为紧张和酒精而微微颤抖,但没人真的在意她唱的是什么,他们只是享受着这种支配的快感,享受着看她窘迫又不得不顺从的样子。
梦里的她,感觉和现在一样难受。胃在抽搐,头在发晕,心里充满了屈辱和无力。那份为了“顺利毕业”而不得不咽下的委屈,与如今为了“保住工作”而强颜欢笑的痛苦,跨越了时空,完美地重叠在一起,变本加厉地折磨着她。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无论怎么努力,好像都逃不开这种令人作呕的循环?
是不是自己真的太软弱了?
她在梦中蹙紧眉头,身体不安地微微扭动。元宝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痛苦,不安地“喵”了一声,用头更紧地蹭了蹭她的手臂。
“真的好像离开这个世界啊......”她想。
半梦半醒中,她微微睁眼,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涌出,划过她的脸庞。但也只是一会,睡意让她重新合上沉沉的眼皮。
不知道在痛苦的梦境里沉浮了多久,一阵尖锐、持续、毫不留情的噪音,粗暴地撕开了包裹着她的混沌。
嘀嘀嘀——嘀嘀嘀——
是手机闹钟。早晨七点半,该起床上班了。
“这么快啊......第二天了......”她心里嘀咕着。不情愿地翻身,却往沙发靠枕上又贴了贴。
宿醉的头痛如同钢针扎着太阳穴,眼皮沉重得像是粘了胶水。阮心极其烦躁地皱紧眉,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全凭本能伸出手,朝着记忆中沙发旁边小茶几的方向摸索着。
“放哪里了......”
平时她总是把包放在那里,手机就在侧袋里。
一下,摸空了。
两下,还是空的。
手下只有粗糙的布艺沙发面料。
“哎呀怎么回事啊,”她嘟囔着,终于嗓子发出了声音。
诶?不对劲。她闭着眼,胡乱地又扩大范围摸索了几下。
没有熟悉的皮质背包手感,没有冰凉的手机轮廓,甚至连茶几的边缘都没碰到。
怎么回事?昨晚喝断片了?包没拿进来?不可能啊,她明明记得自己背着包进了门……
一股无名火混合着强烈的疲惫和不适涌上来。她极度不情愿地、挣扎着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了好几下,才逐渐对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和窗帘缝间明亮的阳光。她觉得有些刺眼,不由得伸手遮挡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手。
“!”
阮心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了。
她的手……正在变得透明。
不是幻觉,不是眼花。光线下,她清晰地看到,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皮肤失去了原有的色泽和质感,像是由最稀薄的烟雾构成,能隐约看到远处窗帘布料的纹路。
“呃……”一声极度惊恐的、被扼在喉咙里的气音从她嘴里溢出。
她猛地想坐起来,想看得更清楚,想确认这一定是噩梦的延续!但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沙发上,动弹不得。她惊恐地向下看去——
不止是手。她的手臂,她的身体,她的双腿……她整个人,都像一幅被橡皮擦轻轻抹去的素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实体,变得半透明,趋于消失!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试图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拼命地想移动身体,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有效控制。她就像一个被无形之力禁锢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蒸发”的囚徒。
不!不可能!这是梦!这一定是梦!快醒过来!快醒过来啊!
她在内心疯狂地嘶喊,挣扎,但一切都是徒劳。透明的进程稳定而残酷地进行着。世界变得异常安静,只剩下她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的心脏的声音。
“喵……?喵呜……!”
脚边传来元宝焦虑万分的声音。
小猫显然也看到了这超乎理解的一幕。它不再安静地趴着,而是站了起来,围着阮心躺卧的位置焦躁地来回走动,小脑袋不停地蹭着那正在逐渐消失的躯体,试图像往常一样得到主人的抚摸,却一次次徒劳地穿透那片越来越稀薄的光影。
它金色的瞳孔里充满了困惑和惊慌,叫声一声比一声急促、尖利,尾巴高高炸起。
“元宝……”阮心在心里无声地呼唤着它的名字,巨大的悲恸和恐惧淹没了她。她想最后摸摸它,抱抱它,却什么都做不了。视觉、触觉、听觉……一切都在离她远去。
最后映入她眼帘的,是元宝那双写满了无助和害怕的、放大瞳孔的眼睛,以及它不断试图贴近她、却最终只能穿透一片虚无的、毛茸茸的小脑袋。
紧接着,她的最后一点视觉也消失了。
世界陷入黑暗,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无法定义的虚无。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很久。
那种被强行剥离的撕裂感骤然消失。
阮心猛地吸进一口气,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她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掌控权,几乎是弹坐了起来!
剧烈的头痛和宿醉感消失了,胃部的灼烧感也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虚浮感,身体轻得不可思议。
她惊魂未定地、急促地喘息着,第一时间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是实体,不再是透明的。
但……那不是她的手。
至少,不完全是。
皮肤似乎笼罩在一层极其柔和的、来自内部的光晕中,指尖轮廓微微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流动的温水看东西。
她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心跳再次漏跳了一拍。
这里……不是她的出租屋!
她正坐在一张样式古朴、却异常柔软舒适的单人沙发里。眼前是一个宽敞、宁静的房间,布置得精致而温馨,有书架,有矮几,有散发着淡淡香气的不知名鲜花。柔和的、不知来源的光线充盈着整个空间,温暖却不刺眼。墙壁呈现出一种柔和的乳白色,仿佛会呼吸一般,微微波动着。
窗外,没有她熟悉的对面楼房和街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缓缓流动的、闪烁着星尘般光芒的淡紫色雾气,如梦似幻,美得不真实。
一切都安静得可怕,听不到任何城市应有的噪音。
这是哪里?
我刚才……怎么了?
元宝呢?
无数的问号像爆炸的碎片一样冲进她的脑海。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想找手机,却发现自己穿的不再是那套沾满酒气的职业套裙,而是一身从未见过的、材质柔软奇特的米白色衣裤。
就在她不知所措、恐慌即将再次升级的那一刻——
她的右侧口袋,突然振动了一下。
是手机的振动频率!
阮心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手忙脚乱地从陌生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正在振动的东西。
那确实是她的手机。熟悉的型号,熟悉的手机壳,上面还有她和元宝的贴纸合影。
她迫不及待地解锁屏幕。
一条新闻APP的推送通知,赫然躺在屏幕正中央。
发送时间是——8月30日。
那不就是今天吗?阮心心想。
她划开手机屏保,人脸识别后,点开了推送。
一瞬间,标题的字眼,像一把冰冷的淬毒匕首,狠狠刺入了她的眼中:
【突发】智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一年轻女员工阮心疑似失踪,警方已介入调查,其母悲痛欲绝
阮心盯着自己的名字,盯着“失踪”、“悲痛欲绝”这些触目惊心的词,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那片奇异的光晕里。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她骤然失去所有血色的、透明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