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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草萤有耀   春日迟 ...

  •   春日迟迟,迟迟难候,迟迟未去。
      冬是漫长的寒霜,唯有火光能得以抵御,唯有那双像火舌炽热的手心包住脸颊能得以抵御,唯有如焰火滚烫的怀抱能得以抵御。
      春终于来了,好不容易暖上几分,可转眼又要走。
      春末夏初,一个凋谢与新生共舞的时节,余下荼蘼花还在做最后的告别,雪白的大块花序沉沉压在枝头上,化作春末一场将下的雪。
      我走过了最难熬的一个严冬,也即将走过一个繁茂的、与众不同的春日。
      ……其实已经足够了。
      捱过阵阵寒风和那个冬季吧,那是她的愿望,她说,想让我永远陪着她。
      明明已经足够了,为何还无法停下?为何我还是……不满足?
      对,她说让我永远陪她,我想永远陪着她。
      对,这是她的愿望,这是我们的愿望。
      因为我是她的兄长,她是我的妹妹。
      ……
      祝长生靠在窗边,轻抚着胸口的链坠,远望窗那头放纸鸢的三个人,喉咙深处骤然涌上一股钻心的痒。
      少年猛得俯下了腰,手还搭在木窗沿上没收回来,另一只手还要紧紧地捂住口鼻,撕心裂肺地开始咳,好像要把血肉割成碎块再从檀口中吐出来。
      甜腥味溢满了嘴。
      一尊生嚼血肉的观音像。
      掌心发冷,黏腻一片,祝长生失神地盯着,最终还是拿床头的帕子给仔细擦干净了。
      “冷……”
      纸鸢是杨飞歌拿来的,今年她阿爹新做了一个,还是最标致的元鸟模样。本来是拿与银丹一起玩的,但没想到方寻真对这种小孩玩意儿感兴趣得多,银丹便乐得在一旁指挥着他。
      丹青纸鸢在天上飘,空中没有云,万里之长的蔚蓝天幕中独有这一只元鸟。
      不过没到两个时辰就不起风了,纸鸢飘着飘着转悠落下了,方寻真又追着去收线卷。
      眼看没得玩儿了,三个人端详着掉在草地上的纸鸢,只好决定打道回府了。
      方寻真跑得一身汗津津,额边的头发都往边上捋了,意犹未尽地夹着纸鸢跑了回来。
      银丹和杨飞歌在后面骂骂咧咧地追,追进屋累得直喘气,“寻真哥你跑什么,方才还没跑够吗!”
      笑骂完,银丹又砸吧嘴猜测道:“也有半个来月没细看伤情了,这么精神,未必是好得七七八八咯?”
      方寻真闻言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仰起头答道:“确实觉得近来好上不少,距那次——咳,也算有段时日了,留下来的皮外伤倒是容易好。”
      经由上次谷桡这番惊天地的“真相”,方寻真在这段时日里看似与往常无异,实则也独自思索了很多之前或多或少觉得费解或并未注意到的事。
      他像是置身事外的一柄剑,突然被真相砸进了这幅棋局中化作颗白棋,却意外成为残局里缺失的关键一手,填补之后才得以看清整个黑白二色的局势与棋路脉络。
      提到自己的伤,他又想起了日夜身旁那个病入膏肓的少年,外表的柔情绰姿掩盖了内里命脉的腐烂狼藉。
      也不怪那时的银丹如此激动狂乱,以至于一时失言对他说自己“命不久矣”。
      是祝长生拖累了她,银丹救了他的命,却注定仍要为他的死陪葬。
      那祝长生知情吗?又知道多少?
      方寻真思及至此,没想太多便敲开了门,刚好对上窗边人转过来的一双眼儿。许是吹了一会儿风,给瓷人的眼尾抹上了点点胭脂,桃花似的染着薄红。
      祝长生静静望向来人,眼前的青年有着矫健的体魄,那高高束起的马尾辫欢腾摆动,浑身上下散发着健康的恣意。
      青年的目光陡然接触到那素色的身影,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他将胳膊夹着的纸鸢抽了出来,高举起给祝长生看,“快瞧,这纸鸢做得可精细,真漂亮!”
      真漂亮,少年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飞歌,想不想吃蒿子粑粑……去生火……一会就来。”
      那雀跃、踮着脚跃动的交谈声断断续续漾开,只捕捉了一点余波。
      紧接着,巧笑倩兮的少女也“跃”了进来,细汗挂在额头,错眼看去,像眼中的萤火般晶莹。
      银丹站到方寻真旁边,“阿兄呢,吃不吃?”
      她又靠近了些,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停了一下,越过方寻真坐在了床沿上,拿手给自己扇风,“我前几日瞧见溪水边上有流萤呢,阿兄想看吗?想看我今晚上去抓一点带回来。”
      “流萤?这个时节倒是有些早了。”方寻真把纸鸢放了下来,准备出房间把手中物先搁置好。
      留下一对兄妹在房间内,一个安静地等待答案,一个笑意温和地答“好”。
      银丹听罢,将视线落在窗后的绿草地、茂密枝叶,似感叹道:“转眼要入夏了啊……”
      “……”
      祝长生盯着银丹的侧脸看,床边的姑娘却并不回视,毫无察觉一样,连笑也若有若无。他嚅嗫了几下,还是选择开口:“莫约是换季的缘故吧,最近嗓子有些难受,又咳了几下。”
      银丹这才脸色缓和了不少,关切道:“见血了吗?”
      祝长生叹了口气,这才慢吞吞地把擦拭污垢的手帕掏了出来,“……别去想了,银丹,也许这本就无可避免。”
      “——没接受一切的人真的是我吗!”
      他的宽慰之词被银丹骤然激动的话语就地折断了,露出断面与粗糙的木屑,扎得满手生疼。
      “……我……我要去厨房了。”银丹拽着那方帕子,逃似的跑走了,炸开一串银铃项圈的脆响声。
      祝长生两手空空如也,颓然地陷进背枕,空荡的指节最后包裹住了颈上的玉瓶。
      ……
      天色渐暗,日落伴着黄昏映在溪水里流淌,那蛙叫声又开始了。
      新鲜出锅的蒿子粑粑热腾腾的,艾叶色上一圈焦香脆黄的边,外脆里黏,里面的馅儿黏糊糊的好嚼极了。
      “伸筷子呀,趁热吃才最好吃呢!”银丹捧着刚炸好的一碗给大家分,方寻真洗了手便直接拿手抓,咬的时候还被烫了一下,惹得众人发笑。
      杨飞歌和祝长生都是猫舌头,用筷子小口小口咬,酥脆的声响细细密密,像一群小鸟聚众啄食。
      银丹满足地放下筷子,感叹说:“一般不想到,但若是不吃,还真感觉少了些什么呢。”
      她垂在椅子边的腿不自觉摇晃了起来,撑着脸看其他的三人,露出一抹笑,“今晚谁陪我一起去抓流萤玩呀?”
      “飞歌?”
      动作端庄的少女还在小口咬着,轻摇了摇头。
      “那……寻真哥呢?”
      “啊?”还没完全咽下的方寻真含糊地发出疑问,“我怕虫,就不去了吧……”
      银丹这才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直起身子打量着这两人,一时无奈——对啊,他们两个都怕虫子。
      她最后半天也只遗憾地憋出了句:“你们是我见过唯二怕虫的人,要不是寻真哥也如此,我还以为只有飞歌在这方面过于特殊呢。”
      “你若是单纯想找人陪,我们也可以在外边上陪着你。”方寻真边说边看杨飞歌,直到杨飞歌也点头认可了。
      银丹思考片刻,“倒也行咯。”
      一盘香气扑鼻的蒿子粑粑就这样被分食殆尽,在银丹的软磨硬泡下杨飞歌也再次准备留宿,只是要先出门一趟托人带消息回家。
      时间在无声中发酵挤胀,待到天空酿得尚有余晖之时,就到了合宜的时间。
      树后半环抱着屋边的溪水终年如一,又日日变化着。溪边生长的花草枝叶星星点点,流萤尾端发出一点盈盈的黄,在枝叶丛中穿插飞舞。那些微光也在未沉寂下的天色中断断续续地点亮着,一明一灭,犹如呼吸。
      一位少女猫着腰蹲在其间,手里攥着竹编的小笼和小长网,目光向前探去,身边的植株上刚好停了一只。
      银丹屏住呼吸,一点点伸手将小网往那儿靠,几十步之外的方寻真和祝长生也伸直了脑袋侧头紧张地看着,那专注的模样,若不是怕虫,方寻真估计都想取而代之。
      “呼!”小小的划扑声后,倒扣的小长网里俨然亮起了一点星光,也激起了身后的人小小惊呼,那流萤便缩在角落呼吸。
      一群人兴奋得像稚童一样,还会为成功捕获一只流萤而欢呼雀跃。
      银丹把第一只安置进笼中,“开门红!真是个好兆头。”
      她举起笼子左右端详着,笑眼弯弯道:“像星子眨眼,阿兄肯定喜欢这些漂亮的玩意儿。”
      银丹又转头问那边的两人:“出个人帮我提笼子行吗?我拿着不便利,还是说这样也会怕吗?”
      还没待二人回答,银丹又见缝插针地对着他们可怜地眨眨眼,“来咯来咯……”
      可那头装盲的两人看天看地,相顾无言。虽然没有交流推卸的环节,但最后,杨飞歌伸手轻拽了一下方寻真的袖管,含义再明显不过。
      方寻真也只能捏着鼻子把竹笼接了过来,“嫌弃”地放在脚边。
      一点,一点,连成一片,像原野上蔓延的星火,又似夜空中逐渐明朗的星光,就如今夜的月光那般温柔地眯起眼,撑着头来观赏人间的烟火。
      直到,舞动的光点亮手中的这一方竹笼。
      这番绚烂的景象将萤火融进了三人黝黑的眼瞳中,即使是方寻真和杨飞歌也仍不住惊叹。
      ——“流光堪在珠玑列,为火不生榆柳中。”
      方寻真回想起了曾经与一位书生的短暂同行,也是一个流萤初生,六月初至的时节,而今时早已不同往日。
      ……
      银丹还是没有为难他们,自己拎着笼子,领着二人回了家。
      祝长生坐在床上,家里难得只有他一个人在,一切都格外冷清,即使被烛火包围也不觉得温暖。
      寂寞是潜伏的鸦群,一旦失去了他人的身影与目光,便扇动翅膀汹涌地扑面而来,而他一如既往地无能为力。
      突然,一只小白鸽推开门闯了进来,那阴魂不散的落寞才不甘心地拍着翅膀离去。
      杨飞歌神神秘秘地探身进房,什么都不说,反而走到桌边弯腰吹灭了一盏烛火。
      “……飞歌?”祝长生的声音尚显滞涩,轻得如雪团落地。
      两盏烛台被灭掉一盏,原本明亮的房间瞬间暗下去了,大片的余晖色涂抹在与黑暗的交界处,像是在同一天里经历了两次黄昏日落。
      这时,提着竹笼的银丹和方寻真才姗姗登场。
      那天黄昏,晦暗的烛光下,他仿佛在做一场梦,梦见了星星,梦见它在颤动。不是炸开的火花、幽幽的磷光,而是兼具这两种特质,同时又是点滴的更漏、流淌的金蜜、莹润的飘雪。
      他梦到了那象征着一切的微光都被握在一双熟悉的手上,而那手属于一张毫无阴霾的笑靥,连同着那年长一分的、寡言一成的都如此温柔地笑着。
      若有神祇恰好在场,定会饶有兴致地告诉他,它——这场梦在尘世的名字叫“幸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草萤有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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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求收藏求评论捏pwp 存稿耗尽,痛苦手搓中,更新不定! 目前剧情已经走到后期 *本文所有节日与风俗基本全是我根据感觉瞎编的,名字也是瞎编的,主要参考了苗族文化。 完结后会猛猛修文!特别是三十章以前的内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