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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山无棱   身着银 ...

  •   身着银青苗绣衣的新郎领着身后一群人大步迈来,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双颊泛红,如同打了胜仗般春风得意,身上还戴着花期正艳的映山红。
      抬轿的随礼上都盖着整条长连的银丝彩缎,足足有三四丈长,一抬连一抬。
      刚才还空荡的桌后一下子站满了何家的陪花们,这婚宴的第一关便是“拦门酒”。
      “来来来,给新郎满上酒!开坛,开坛!”
      姑娘们笑得灿烂,桌上几双手开了酒坛。醇香清甜的米酒滚入褐色酒碗,激起泉涌叩石的响动,满了一碗又一碗,空了一坛又一坛。
      “阿妹站在屋门口,手捧一碗拦门酒。喝下这碗是朋友,不喝你就莫想走!”
      这歌声不停倒酒不停的阵仗让新郎身后的谷家陪郎都倒吸一口冷气:“嗬!阿娜倒这么多酒?下手狠得嘞!”
      其中稍显年长的姑娘理了理桌后的拦门红绸,捂着嘴笑:“瞧你说的,娶我们何家的姑娘哪能这么容易?”
      说罢,把满盈的酒碗向他们推,“歌唱不好听可不让过。”
      赞美之词随着苗歌的曲调混在酒水里,灌进口中,比天上的雨水滴落回河川还要自然。
      牛角杯堆成山汇成河,谷雨明差点招架不住,连忙直拍身边的兄弟亲朋们帮忙再多美言几句。
      更遑论身旁还围着一群观礼的乡亲们,不仅要夸,还要大声喊出来夸才能被听清楚。
      一群人连说喝不了了,姑娘们才作罢,往陪郎小伙子脸上抹锅底灰。一时间全变成了黑熊精,黝黑的脸庞还挂着酒晕,乐得露出洁白的牙。
      进了屋,新郎便站在新娘的门口亲自开门将人牵出来。
      木门洞开,仪式的主角终于得众人所见。
      何娇人如其名,是寨中出名的美人儿。
      顺着皓腕上密排成行的银镯而望去,一双猫眼儿亮如银,唇如芍药面含情。
      她头顶银冠,巍峨如塔,缀满繁花造型的银片流苏。颈间层层银项圈紧扣,胸前银压领沉甸甸垂落,行走便是哗啦叮当的清响,满身煌煌银光。
      嫁衣用乌黑发亮的亮布与红缎,五彩丝线绣着栩栩如生的蝴蝶和龙凤纹。袖口衣襟镶织锦花边,足蹬绣花鞋,手中攥着装有米、茶、碎银的囍袋。
      空气中还残存着不知是谁的吸气声,递了入门三重礼,这对郎才女貌的璧人挽着手跨进堂屋,走向中心的祭坛。
      银丹站在神龛下祭坛正对的主位,身旁便是何家的族老,最德高望重的长辈,也是曾经的寨长,何石。
      装束郑重的少女却反而不似身旁精神矍铄的老人那般严阵以待,仗着将脸挡了个七七八八,藏在排银坠后的双眼甚至可称漫不经心。
      身后神龛的红烛还在燃,银丹似有所感地抬起了眼,只因银饰的响动声她再熟悉不过了。
      这对新人跨过了火盆,停在二人面前。银丹接过捧着的三重供品摆置祭台供桌上,慢条斯理地念着具有神明象征的“说礼”词,并默念那些已故祖先的名号,祈求他们一同降临受祭。
      那是一种奇特的腔调,虚实不定,悠远绵长,仿佛少女绣口一吐便成了山峦间终年弥漫的白雾、脚下裸露的红壤、跳跃灵动的栗鼠和月光下荧荧寒光的蛇瞳。
      这场祭祀中银丹只负责到这一部分,剩下的流程便自然由寨老何石接了过去。
      但银丹仍需站在原处,她的目光穿过堂屋,略了一眼外面观礼的人群,向靠后的杨飞歌眨了眨眼,刚好瞧见杨飞歌身后几步的位置站了个抱着双臂的男人。
      他无甚趣味地垂着眼皮,却意外敏锐,侧着脸与银丹对视上。
      男人这才稍微打起精神,也算是回应了。
      谷桡并不想摆出任何表情,虽然他已经身处边缘,试图变得不那么显眼,但仍掩盖不了周身格格不入的气场。
      方圆众生喷涌而出的喜悦他半点都没沾染到,反倒成了一种混沌的界地,像是滑落下衣袍却仍在鼓动的活肉碎。
      那不加节制的喜乐甚至隐隐勾起了心头一丝阴戾。
      又是谷家的儿郎娶了何家的姑娘。
      银冠凤纹,红烛酒泉。
      谷桡独自靠在墙面,半晌,才怔怔地想:珍珍当年和他成婚之时也是如此幸福罢?
      又?
      ……是他误了嘴,怎么能算是“何家”的女儿呢。
      层层仪式流程之下,虽然繁琐,但寨中人却也是有段日子未见如此完整与重视的婚礼了,众人依然津津有味。
      临近吉时便要“出阁”了,紧接着,何娇的亲大哥就将妹妹背了起来,新郎要在边上撑一把红花伞跟着,要这样全程脚不落地地背着出门上轿,以保平安。
      红伞出门前在门口撑开又合上三次,意为“娘家永远是新娘遮风挡雨的保护伞”。
      何大哥背着亲妹子出嫁,也忍不住红了眼圈,这么高大一个汉子,送了阿妹进轿子后就站在旁边直抹眼泪,惹得娘家人也开始哭。
      泪水涟涟,冲淡了方才热闹的欢愉。
      娘家的仪式至此便全部走完了,剩下的便是何家未来三天之久的长桌宴,用来款待八方来客。
      其他人能散,银丹却还远不到时候。身为蛊女,她要跟着迎亲的队伍去谷家见礼。
      银丹本来下意识地在队伍末尾寻找谷桡的身影,却在用目光搜寻整个长队后意外地发现——他并没有跟着。
      少女看着眼前火红的一片,垂眸止住心上翻涌的疑问。
      这场婚宴中谷桡的行为变得难以预料,盖在祝丘的阴影之下,银丹也不免对自己的这位“同伙”生出些不安来。
      希望留在家里的二人平安无事。
      ……
      一连病这几日,也就今日出了太阳,祝长生今日的精神头终于是好了,乖乖靠在榻上捧着书看。
      方寻真将沥干水的枇杷装了一碗放在房内的木桌上。
      桌上的木观音瓶里摆的早就不是桃枝了,而是整簇花序像麦穗一样的马鞭草,紫色的五瓣小花从底部开始盛放,顶上留的一小截像只短短的狸奴尾巴。
      青年随手拿了一颗枇杷尝味儿,汁水被唇齿挤了出来,味道清甜,他却仍心不在焉,目光顺着半开的窗就这么望啊望。
      入眼的还是那些旧景,什么树啊,溪水啊,花花草草啊,人啊。
      ……等等!
      方寻真盯着那树下的身影,错愕地瞪大眼睛,顿时“啪”一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木桌面拍出了几下闷响,听得人掌心痛,在安逸的小屋中格外突兀。
      正在看书的祝长生都被引去了注意,眸子安静地看向方寻真,问道:“怎么了?”
      祝长生本想顺着方寻真的目视方向去看是什么,却被反应迅速的方寻真给挡了大半,能见的部分全是眼熟到不能再眼熟的景色,便只能把目光落回青年的背影上。
      方寻真一时之间心如乱麻,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念头,下意识便将那个人影给挡住了。
      青年被架在这里进退两难,难免有些不愿回头看床上的少年。而在祝长生好奇询问的同时,那人甚至远远地朝他勾了勾手。
      邀约的意图十分明确。
      “……没什么,阿黛好像又往溪水边跑了,怕是想抓鱼,它上次就落水里了,我去把它抓回来。”
      方寻真回答时仍与那头的人对视着,仿佛是在说给他听。那人也看懂了他的意思,错身脱离能被注视的木窗范围内,走到了屋后的溪水边。
      “倒也是,阿黛还是只年幼狸奴呢,不知水深的危险。方大哥也小心些。”
      祝长生听完缘由,点点头后继续埋头看书了。
      难怪银丹不乐意让他看,祝长生一捧起书来,外界的一切对他的吸引力都变得有限,只比“无足轻重”要好上一点儿。
      方寻真转身离开。
      那条屋后的溪水仍潺潺流淌,不知年岁,不知倦意,悄无声息地蚕食着人对危险事物的感知。
      方寻真快步走来后立于一旁,神色难辨,身体紧绷,维持着蓄势发力的动作,手掌也习惯性地做出了抓握的动作,就像手里正攥着把剑一样。
      靠着树的那人瞥了一眼,先开腔了,“寻真兄弟,我可是特地回来见你的。”
      话里意外地带着些许愉悦的色彩,本人甚至露出了一个接近“笑”的表情,这些无比平常的情绪落在谷桡的身上就会让人觉得陌生。
      “我原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了一致——不过没想到,今日在婚礼上居然没找到你。”
      谷桡遗憾地摇头,感叹他们对彼此确实毫无信任可言,嗤笑道“我还以为你想知道呢,是怕了吗?”
      方寻真胸口像压着惊堂木一样逐渐生出窒息的错觉,叫他不得不深吸一大口气,“是,在下是很惧怕。”
      “银丹与祝长生二人,不只是我的救命恩人,更是友人、亲人——更何况,银丹才不过二八年华。”
      居高临下的眼微眯了起来,上下打量着他的反应,这副做派让方寻真顿时就想起了初次与祝丘交谈时那双锐利的鹰目。
      “暂且不谈银丹和祝长生相处十年之久才亲如兄妹,你一个外来过客,待了短短不过三个月,也将他们二人看得如亲人般重要?”
      在近乎挑衅的“诘问”下,一向语气温和的方寻真也不由强硬了起来,反而主动向前走近了一步,“事实便是如此。”
      “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了罢,我们之间没有兜圈子的必要。”
      谷桡眼见这年轻人的隐隐敌视的态度变化也一点没恼意,垂着的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自顾自地说起来:“没错,没错——事实上一切都很简单,简单到你只需要知道两个东西就足够了。”
      “其一,叫‘蛊女’。蛊女明面上是这村寨中最与神明巫祭相关的存在,但实际上,她重要的价值还有一个——成功炼成蛊女之人,注定会成为下一任的寨长。”
      “炼制蛊女需要一众毒物来辅助,将其入药,把人泡在药浴桶里,以一日一药、两日一毒的频率吊着人的命,饱受折磨,存活者却十不留一。是因为这样的酷刑世间少有人能承受,也因为流传下来的方子本身就有缺陷。”
      谷桡像是陷入了回忆,靠着树的脊背又挺直了几分。正当方寻真听到此处愣神之际,眼神又猛地慑住他,“所以,银丹是近百年内唯一一位成功的蛊女。外来人,你知晓这意味着什么吗?”
      男人嗤笑道:“蛊女可是百年难遇的稀罕宝贝,一身药血可退百毒医千症,简直是枚活仙丹。”
      这番话的信息灌了下来,就像瀑布一样千里之高尽数冲落在方寻真的脑海,那一刻他突然回想起了很多很多。
      祝长生启唇失语片刻,在记忆中如是说:“……是兄妹。”
      不断闪回的话语与画面,最终停在了他还朦朦未醒时的那个节点,唇齿间涌上了不存在的濡湿感,还带着难以言喻的腥味。
      于是以往遗忘的那些不解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难怪银丹能救活他。
      难怪只有银丹能救祝长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山无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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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求收藏求评论捏pwp 存稿耗尽,痛苦手搓中,更新不定! 目前剧情已经走到后期 *本文所有节日与风俗基本全是我根据感觉瞎编的,名字也是瞎编的,主要参考了苗族文化。 完结后会猛猛修文!特别是三十章以前的内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