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掩耳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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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地的断枝残叶和地面留下脚印痕迹，树干上都被撞蹭出几块树皮碎痕。
以及地上两个同样四仰八叉的活人和一具新鲜的山猪遗体。
他全身肌肉都在作痛，不过这样躺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方寻真深呼吸了几下。
“……还能动吗，银丹？”
“能……”银丹有气无力地回答，解决了最大的危机，手腕处倒是泛起一阵刺痛，偏过头来看，手腕一圈还印着深浅的指印，她还觉得挺好笑的，“力气真够大啊。”
方寻真听了，倒是认真解释道：“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
少女赞同地点头，“我们现在不就活下来了？”
“那倒是，只是我有些站不起来了……哈，手还在发抖呢。”方寻真躺着将还在颤抖的手举在自己面前看，像是在调侃自己的“没出息”。
银丹毕竟没有和山猪直接过招，所以不像方寻真如此力竭，自己努把力还是站了起来，整个人像在泥潭里跌倒的小鹿，脏兮兮的，有些站都站不稳。
少女靠在一旁的树干上缓了缓，还抽空扒拉了一下衣角和发尾的污渍，一看才知道不止这些，小腿上还有一片红血痕，倒也不怎么痛，就是很痒。
这乱七八糟的模样，自己都有点嫌弃自己了。
随即又熟练地宽慰自己 。
——唉，罢啦罢啦，小命为上！
幸好没戴上项圈和禁步，不然就今天这一遭，命都快没了一半，更别说刚收到手的礼物了，还没捂热就得搞得破破烂烂的。
幸好背的背篓也不大，她跑的时候早把小镰刀放在草药最顶上压着了，没有掉出来太多，也不算白跑一趟。
银丹检查完，回头看向还瘫在地上的青年，挑了下眉，对他伸出手，“方大侠，可需要小女子搭把手？”
方寻真默默将那指尖露出的血痕尽收眼底，才笑道：“那，在下就多谢姑娘施以援手了。”
青年嘴角扬起温和的笑，此情此景让他回想起了二人初遇之时，恰如银丹又一次救了他——或者说，如果当时他没有重伤到昏迷过去，他们的初见就该是这幅场景。
古灵精怪的少女会因为某种原因而施以援手，爽朗有礼的青年也会郑重又克制地道谢。
温和坚定的力道从二人相握而相助的手中传递。
“哈，好说好说。”银丹才终于又笑了。
紧接着，在这股力道的帮助下方寻真也摇晃地站了起来，他按了按酸痛不已的手腕。
一旁的银丹正蹲在山猪的尸体边，用不知从哪里折的小木棍戳那深色的皮毛，嘴里嘀咕着什么“本来井水不犯河水的，是我不该来这……”
方寻真还打算凑近点听一耳朵来着，刚好撞见银丹回头了，把他吓一跳。
少女脑边编发左右呲出来不少碎发，变得好蓬松，毛绒绒的，看着比平时的她要无害乖巧多了，一双澄澈的眸子却含着些欲言又止的话。
曾经觉得摸不着头脑的行为，现在却已经能解读一二。
方寻真发现自己越来越了解这个姑娘了。
他有些好笑地问：“又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银丹把头偏了回去，过了一小会才忍不住开口，“咳……那，我以后就唤你‘寻真哥’行吗？”
“啊？也不是行不行的事儿……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给我改称呼了？”方寻真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这才没过一会儿又摸不着头脑。
银丹拍了拍衣服站了起来，一脸理所当然地说：“我倒是觉得这算……咱俩共患难的一点特别纪念？”
她说的过于自然，以至于方寻真都在沉思，默默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该变一下对银丹的称呼以示特别。
银丹瞥一眼就看出了方寻真在想什么，无奈吐槽道：“我说，要不还是先别纠结了吧，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她满脸嫌弃，“好不容易活下来，我可不想待在山里过夜……”
方寻真头疼地扶额，“也是……”
就这样，两个累得半死不活的人互相搀扶着开始在山林里找路，那略显蹒跚的背影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很心酸。
最后还是全靠银丹之前在树干上留下的记号，才勉强找到了回去的路。
“——啊！终于出山了！！！”
终于见到那条熟悉的上山路，小姑娘欢呼起来，差点喜极而泣，不由激动地拍了把身旁的青年，一路上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回去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涌上一些“逃亡”后的疲惫感。
方寻真在她身旁，像在外面野了半天后终于找到家的家养犬一样忍不住感叹，“实属不易啊，今天过的太惊险了……”
他又走了一步，脸突然抽了一下，估计是又扯到了伤处，“呃，估计原本没好透的伤口也裂开了点。”
“等回家我再帮你处理一下吧。”银丹闻言便说道，又露出笑靥，“——寻真哥？”
“好。”
方寻真从善如流地应下了，对于称呼方面，那更是一副拿她完全没办法的放任态度。
山脚乡路，斜阳西下，天幕翻滚起浪花般的红霞，漫天色泽烧灼着，只留下粉紫色的浪花余韵能借此一窥错过的盛景。
真是，一晃就到了这个时间。
路上甚至还遇到了周围人家养的大黄狗遛弯，它远远停在路边，歪着头看这两个奇怪的人。
方寻真和狗对视了几眼，就试着招手“嘬嘬嘬”几下，大黄狗还真摇起尾巴走了过来给他摸。
黄狗白面，板板正正的一只帅狗，还有点威风劲。
银丹也十分有自知之明地就站在旁边看着一人一狗玩闹，还有闲心想，走这一遭时间花的比她出发时给祝长生预期的要久很多，阿兄在家里会不会担心？
再看看两个人堪比要饭的形象，几乎都相当于把“两个人遇上了意外”这事情刻在了脑门上。
唉，这一切简直是无妄之灾。
但唯有银丹什么话都不能说。
——因为打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不死心跑过去的！多想给那时的自己一个巴掌。
银丹表面上还在看着一人一狗玩闹来消解劫后余生的紧张感，但却暗自又沉入了自己的世界。
她本不想这么说，也不想把一切都变得那么沉重。
但，要是有机会能重来的话……
少女回望了一下身后起伏而神秘的山峦，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又是一朵枝头的花如树叶飘落。
她知道自己还是会这么选。
无论重来多少次，在她认输低头之前，她就不会选择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性。
银丹就是这样的人。
可世间的账太难理清了，并不是你足够努力或者足够坚定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说到底，“天道酬勤”才是一种幸运。
……
“原来是这样吗？……你们没出事就是万幸了，嗯，无碍的，先去休息吧银丹，睡一觉压压惊就好了。”祝长生听完也面露难色，他对这种情况确实是始料未及，但还是决定先把人安抚好。
病床上的少年虚捏着银丹原本准备藏在身后的掌心，掌肉伤痕累累，磨破的皮早都蹭掉了，只剩血痂留在原处。
掌肉就这样完全暴露出来，薄薄涂了一层药，只觉得接触了空气有些发痒。
两只苍白的手捧着她的掌心，银丹抬头就看到了祝长生眉峰微聚的神色。
静水一般的眼中翻涌着难言的思绪，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郁色锁在眉宇之间。
银丹皱了皱嘴，她可不想搞成这样啊。
随即心虚地挪开视线，把祝长生的手轻抚开了，“哎呀……别看了阿兄，看多少遍不还是那样……我去房里休息一下好了。”
祝长生没再说什么，因为银丹几乎是“逃”走了。
她知道祝长生是心疼她，可……说白了，这些伤口无异于“背叛”的罪迹。
即使只有她自己在能看见，却也足够刺眼，一道道伤痕连同一道道视线鞭挞她复杂的爱与背驰的行动，注视着诘问着。
她只好承认，全世界就她一个人罪无可赦。
银丹坐在床沿边，缩着肩头抱住了自己，掌心渗出冷汗。
别这样看我。
……别看着我。
失控的视线落在虚空中，少女没有心思整理自己的仪容，逃似的又把头埋进了臂弯里。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谷桡的那番话，那个感觉总是恹恹的青年，也是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变故的真正诱因。
“寨子里留下了外人，还平稳地让那外来人住了一个月有余，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变故。”
——“此等机会摆在眼前，银丹，你还在犹豫什么？”
银丹从来就不是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而是绝望于她清楚自己几乎不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是她犹豫，也是她早做下了决定。
谷桡也从未担心她的抉择，正如他言，此等难得的机会，她又怎会真的放过。
可结果呢？
很显然，她不仅选择了背叛，还惨遭失败。
后山此行根本没有发现任何一种新的植株药材，解药的进程又一次中断。
每一次的失望都如此相似，一次又一次消磨着希望。
……
银丹闭上双眼，不愿再想。
罢了，幸好今天和她同行的人是方寻真，幸好……他还存在于这个村寨之中。
……
一墙之隔，祝长生也没有早早睡去，而是接着听方寻真躺在床上叽里呱啦地补充今天这件事的全程细节。
从茂盛深林到谷地溪边，从草丛阳坡到岩石野洞，方寻真絮絮叨叨地说着，和他之前与祝长生讲山外的光景一样，总希望他能身临其境，来弥补那无法出远门的遗憾。
少年听完了也是一阵沉默，睫羽低垂，留下一小片阴影，他只借口说都过了自己平时睡觉的点儿，困得不行。
还好方寻真累得要死，闭着眼沾枕头就睡着了。
黑夜蔓延在屋内，只有从窗中投下的月光映在墙垣，栅栏一样一块块的排列。
今夜只有祝长生迟迟无法入睡，埋在被子里辗转反侧。
方寻真看不懂银丹为什么要那么做，可他不同，银丹没有让方寻真隐藏这些就证明了银丹在他这里根本没想掩盖她的动机。
她把一切都隐晦又明显地铺陈在他面前，恰似窗前落下了一层早已融化的白雪。
她这样做是对的……
我该为她感到高兴。
祝长生又一次难耐地翻了下身，床板嘎吱轻响。
他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告诉他不安屏息的心，这不正是他期盼的吗？这不正是他承诺的吗？
……
口是心非的骗子，连自己都骗。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掩耳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