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佳音》今鹊

41、错失

　　这个春节是时佳音有记忆以来最无聊、最漫长的一个春节。她机械地盯着窗外的落雪、和家中的亲戚朋友坐在一起讨论不感兴趣的话题、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笑，只是那看起来大方得体的笑总是不达心底的。

　　没有人把她从不想应付的场合中解救出来，在客厅实在待不住了就说出门买点东西。

　　正月里路上的人并不多，大多数人都在家里热闹地和亲人团聚在一起。超市里播放着每年新年固定的喜气洋洋的歌单。可惜这样的氛围没能感染到时佳音。

　　要送给谭昭序的礼物还放在书柜的最上面，也不知道谭明辰回家跟他说过了没有，总之谭昭序没有来拿。平时在她身边吵吵闹闹个没完，下楼扔个垃圾都会碰巧遇见的人，如今是变着法儿的避着她。

　　万年雷打不动地，谭昭序会把给她的新年红包藏在沙发后面的角落。在今年时佳音也找到了，但却找不见他的人在哪里。

　　时佳音隐约能猜到这其中的原因，但又不敢确认。不敢自作多情地认为，谭昭序是因为听她说自己有男朋友而在赌气。

　　她漫无目的地从货架上拿下几包零食扔进购物车里，似乎忘记自己已经很久不吃这些。其实像他们两人的关系，没有什么事非要藏着掖着，坦诚一点给对方最直接的信号才是正确的处理方式。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回避。

　　时佳音不是很喜欢刷手机的人，那些时兴的主流社交平台都只是注册了账号就扔在那里不管，唯一用的多的就是微信。

　　提示音响起便把手里的东西放回货架上，在看到来信的人是谁时垂了垂眼睫，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意料之外。

　　给她发信息的人是展靖森，问她有没有空想约她出来一起吃个饭。

　　对于展靖森的邀请，时佳音已经拒绝过几次，他分享的新鲜事和搞笑的讯息她也都当做没看到，直接不回。聪明人都能理解她的意思。时佳音和展靖森有过几次接触，知道他一定不是什么情商为负数的人，那大概就是有着超乎常人的毅力。

　　她现在十分庆幸自己当初没有找展靖森帮她圆谎说两个人正在恋爱，不然到时候就是真的难以抽身。所以这次时佳音同意了，打算跟他当面把话说清楚。

　　和展靖森沟通约好时间，时佳音早早出门到咖啡店坐下等他。既然已经决定拒绝，也没有什么一起吃饭的必要，她便直接把碰面的地点选在咖啡店，打算说完就早点回家。今天家里难得没有客人来拜访，音爸说中午会做她爱吃的菜。

　　展靖森是提前出门的，到达时距离两人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没想到时佳音已经端坐在那里，从小学习跳舞的她气质出尘，周围有人时不时侧目去看她。

　　展靖森落座到她的对面，“不好意思我来得晚了，你点单了吗？”

　　时佳音摇摇头，指了指桌面上的二维码：“没关系，还没到时间。你可以扫这里，点你想喝的就可以，我刚刚已经点过了。”

　　两人点的咖啡一起被端上，一冷一热像是两个季节。时佳音的那杯外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

　　“这么冷的天还喝冰的？”

　　“想试试。”时佳音扯了个笑出来，有几分敷衍的意思。

　　她本来点的是热拿铁，因为家里有位做医生母亲，时佳音几乎从来不怎么喝冷饮。下单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想试试在冬天喝冰拿铁的感觉，于是又返回更改选项，备注五颗冰。

　　冰拿铁的咖啡香气没有热饮那么浓烈，展靖森那杯是加了桂花的特调，桂花甜润的香气混着咖啡的醇苦一同飘到她这头来，让时佳音有点腻。

　　端起冰拿铁啜饮一口，冰凉的液体激得她齿尖疼。控制住龇牙咧嘴的冲动，时佳音装作没事人一样又放下咖啡杯。

　　“说正事吧。”她说话时和那杯冰拿铁一样温度极低。

　　“你可以不用隔三差五给我发信息的，我们还是做普通朋友比较好，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打算。就算哪天有了这种想法，我们应该也不是对方最合适的选项。”

　　像是怕他再说出什么“不试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诸如此类的话，时佳音还在后面补了一句：

　　“如果合适的话那应该第一眼就很投缘，很显然我和你的缘分不太够。”

　　在时佳音说第一句话时展靖森还反应平平，只慢慢搅动着咖啡勺，等这句话落地时却是控制不住地笑了下。

　　他脸上没有被拒绝后的尴尬，看上去还十分轻松：

　　“我早知道你的想法，却还是不死心地非要约你出来。”

　　看到展靖森的反应时佳音松了口气，还好他不是会胡搅蛮缠的人。

　　把事情说开之后两人都没再有别的顾忌，又聊了些学业上的事和未来的规划。时佳音祝展靖森能顺利保研，展靖森祝她成为名声大噪的舞蹈家。

　　离开咖啡厅时两人站在门口和对方道别。

　　“真不一起去吃个饭？”展靖森笑着问。

　　时佳音的回应始终没变：“不去啦，下次有机会吧。今天我爸爸在家做饭了。”

　　气氛还算融洽，展靖森正要挥手，却看到了站在时佳音身后不远处的人。

　　“谭昭序？”

　　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乍然响在耳边时时佳音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很快回头。

　　相对之时两个人的目光里都只有对方。

　　这幅场景也曾在展靖森的面前上演过几次，他早就应该明白自己是无法融入其中的。却还是尽力去争取，虽然结果并不如人意，但好在没有遗憾。

　　谭昭序出来是为了打印资料，路过咖啡店想买杯回去专心备考。没想到自己曾经绞尽脑汁制造和音音“偶遇”的机会，有一天也会真的不用通过任何手段来实现。

　　只是他还没准备好，下意识地把手里的资料藏在身后。

　　谭昭序知道自己这幅样子有些好笑。在这个假期之前，每一次他对上展靖森都是做好了随时进攻的准备，看他不顺眼毫不遮掩地写在脸上。如今再看到他和音音站在一起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地感到很不舒服，可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应该尽快离开现场。

　　他也这么做了，和时佳音摆着僵硬的手：“音音我先走啦。”

　　“哎！”时佳音出声，但没能拦得住他。于是匆匆忙忙和展靖森挥挥手快步去追前面的谭昭序。

　　谭昭序在时佳音的手拉住自己胳膊的时候停下。

　　一双桃花眼褪去往日的光芒看向来人时又好像不断涌出柔软的轻易，在他这张张扬的脸上看起来却不违和。

　　“谭昭序，你走那么快干嘛？”

　　谭昭序完全没想到音音会把展靖森扔下过来他这边，这时候还木着，只知道盯着人看也不说话。

　　“手里拿的什么？”时佳音打量着他，也不理解他现在木讷的表情。

　　“没，给谭明辰打印的习题册。”谭昭序把资料拿紧了些。

　　“音音你回家吗？我给你打车送你回去。”谭昭序扯开话题，拿出手机给她打车。

　　“你不回去吗？”

　　谭昭序重重呼出一口气，“我还有点事要做。”

　　算了，今天太突然了。他还没做好要跟音音说的准备。

　　“我陪你一起？”时佳音破天荒地如此问了一句。

　　“不用。”谭昭序马上拒绝，“今天太冷了，你早点回家别感冒了。”

　　时佳音看向他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一般，那目光太炙热，谭昭序不敢与之对视，仿佛再多看一秒就会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交代清楚。

　　殊不知他了解时佳音，时佳音也同样了解他。一副遮遮掩掩的样子早就被她看穿。上车前时佳音最后问了他一次，语气不是很好：“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谭昭序对她眨了眨眼睛，回答时明显底气不足：“没有。”

　　时佳音挑了挑眉不再说话，关上车门也不再去看他，一句“拜拜”都没跟他说。汽车启动驶出时她控制住自己想要回头看的冲动，甚至点开朋友圈用来分散注意力。

　　而谭昭序还站在原地，看着汽车发动、驶出，然后在视野里越来越小变成一个圆点，直到再也看不见。

　　这之后没两天，时佳音接到舞团通知要返回京市的工作室恢复排练。时间紧迫，她订了票就急急忙忙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

　　离开前赵静桢问她有没有跟团团说一声，两人这次别扭闹了太久，家里人早就看出不对。时佳音想起和他停滞许久的聊天框，心口有股气总也不消，最后冷漠地说：不用跟他说。

　　赵静桢没再多说什么，和音爸一起开车送她去了机场。

　　就在时佳音返回京市的第二天，谭昭序才做好要和她坦白的准备。按下门铃时得到的却是时佳音已经回京市的消息。

　　谭昭序已经通过雅思考试，一切准备就绪，下周就要出发去美国。在走之前，两家人聚在一起吃了个饭。

　　一直忙于排练的时佳音在结束第二场演出时才给赵静桢打了通电话。

　　“音音，你知不知道团团出国了？”

　　时佳音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赵静桢说的话，声音小小的，“什么？出国了？”

　　赵静桢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们两个还真是，一个回学校不说，一个出国也不说。”

　　时佳音脱力靠在墙壁上，险些没拿稳手机，后面赵静桢说的话她已经听不进去，随便扯了个理由就结束了通话。

　　沿着墙壁慢慢蹲下，把头埋进膝盖之间一个人消化着刚刚得知的消息。许久之后时佳音再次打开手机找出和谭昭序的聊天框，想起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她问谭昭序有没有事瞒她，谭昭序还一本正经地扯谎。

　　她清楚谭昭序在正常情况下的反应，所以一眼看穿他的假装。但她根本没想到谭昭序会一声不吭地出国。

　　不用去看世界时钟，时佳音在心里换算着时差，纽约现在是凌晨。

　　谭昭序，你睡得着吗？

　　谭昭序当然睡不着。刚到纽约的那两个月，他几乎没有一天是睡超过6个小时的。他从小就很独立，也仗着自己年轻，除了睡眠，其他一切都适应得很好。

　　白天上课，下了课就泡在图书馆查专业名词，晚上回到公寓又开始敲代码。这样生熬了几个月之后，引以为傲的免疫力不见了踪迹，他感染了流行性感冒。

　　一个人在公寓发烧烧到神志不清眼睛都没力气睁开，却好像能看见时佳音的身影。退烧后醒来还自虐一般地去回忆刚刚的梦。

　　第一年，谭昭序和时佳音没有任何联络。有关音音的消息全靠打听他家宁姐。

　　第二年，谭昭序在互联网上知道她参加的舞剧获了奖，女主演曲云双还收获了最佳新人奖。他在那段颁奖现场的视频里一帧一帧、一遍又一遍地寻找时佳音的身影，但并没找到。

　　获奖的不是音音本人，她不去现场也很正常。谭昭序把一杯加了五颗冰的水仰头一口饮尽，失落的样子就像自己与奖项失之交臂。

　　出国之前他把手机里音音的照片打印成册，此刻指尖正轻触着。那根紫色发圈细细地绕在腕间，边缘散开了些绒毛。

　　谭昭序在心里默默道：没关系音音，有一天你也可以站到那个领奖台，获得比这个还要大的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