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佳音》今鹊

37、强颜

　　台市比益市要冷很多。飞机刚落地，走出舱门乘坐摆渡车时谭昭序就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冷空气。

　　风呼啸着钻进他的领口，寒意沿着脖颈蔓延到了全身，但这些谭昭序都顾不上。他拿出手机，打开飞常准输入一串航班号，那是今天从京市落地台市的航班。

　　谭昭序不知道时佳音是否会在今天回到台市。昨天这个时候他和陈宽亮两个人还在继续挣扎那款游戏的事。给时佳音打去电话时刚刚和互联网公司的负责人见完面，然而仅凭他们两个还未进入社会的大学生，能做的事还是太少。

　　无奈两人垂着脑袋默不作声地并排往前走，不远处的夜市飘来麻辣鲜香各种滋味，对这两个一整天没怎么吃饭的人竟也无法构成一点诱惑。

　　陈宽亮掏出手机，屏幕的光亮投射在他的脸上，显得更加苍白颓然。

　　“昭序，你买回家的票了吗？”

　　谭昭序脚步一顿，停下来从口袋摸出手机看清日期，心下一慌。

　　今天是音音舞剧首演的日子。这些天他忙前忙后，把这么重要的事都给忘了。

　　虽然此前也跟时佳音说过不能去看首演，但谭昭序想至少可以在演出结束的第一时间为她送上祝贺。

　　点开微信，谭昭序表情不太自然，单手灵活地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昭序？”陈宽亮又叫了他一声。

　　谭昭序没抬头，但嘴上回应他：“还没买。”

　　陈宽亮拿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烟圈的同时皱紧了眉。

　　“昭序，要不算了吧。”

　　话音落地，谭昭序终于把视线挪向身边的人。

　　“方奇那个王八蛋也联系不上了，咱们该做的努力都做了，既然没办法，也别再浪费时间。”陈宽亮说话时很洒脱，再一看他那表情便知何为强颜欢笑。

　　谭昭序如释重负般吐了一口气。

　　这几天两人跑了无数个地方，陆陆续续见了很多人。结果还是原来那样，只能闭着眼睛吃下这个哑巴亏。在刚刚的这一路上，他一直都在想要怎么和陈宽亮开口。

　　谭昭序把手机息屏，直起腰郑重地看向他：“宽亮师兄，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是他太过信任方奇，在最后的时刻当了“甩手掌柜”。

　　“你能有什么责任。”陈宽亮夹着烟的手随意地摆了摆，“咱们就当长个记性吧，以后别再在同样的事上栽跟头就行。”

　　“哎呀，我认啦。”

　　看似轻松说出口的一句话，实际上是走投无路后的妥协。

　　谭昭序一路走一路想，沉默着回到了学校宿舍。他们宿舍空无一人，舍友都已经早早地回家享受假期。他也可以趁此机会给时佳音好好打个电话。

　　拨出电话之前他还专门清了清嗓子，调整了自己的状态，尽量做到与平时无异。

　　结果听到的就是时佳音要和男朋友一起回台市的消息。

　　时空中的齿轮突然停止转动，连呼吸心跳都暂停，全世界静止。

　　当他终于展开思考，电话已经被挂断。那齿轮的表面锈迹斑斑，像是永远失去转动运行的能力。

　　谭昭序不知道时佳音是什么时候恋爱的，也不知道她口中的男朋友是谁。

　　在电话挂断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谭昭序始终举着手机在耳边，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不知道自己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尝试把电话回拨，但无一例外地都被对方挂断。

　　音音的男朋友会是展靖森吗？除此之外他想不到第二个人，他也没从时佳音嘴里再听说过哪个异性的名字。

　　谭昭序想，他必须尽快跟时佳音见面问问清楚，她的男朋友究竟是谁、人品怎样、家世如何，以及对未来有没有清楚的规划。

　　即便他根本没有立场去问这些。

　　是他拖沓太久了，给了别人趁虚而入的机会。但只要时佳音过得开心幸福，就算站在她身边的人不是自己又怎样？

　　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时佳音。机械地坐到座椅上打开购票软件时才发现在自己根本不知道时佳音什么时候回台市。

　　也不敢贸然就跑到京市，怕再扑了个空。

　　谭昭序这时才发现，他没有任何一个方式能够获取到时佳音的最新消息，除了她自己。也就是说，从两人上了大学以后谭昭序就对她的身边是什么情况一无所知了。而这一点，他居然到现在才发现。

　　胸间微微起伏，谭昭序叹了一口气，选择赌一把。

　　他预定了第二天一早的机票，当天从京市飞回台市只有那一趟航班，在他的航班降落之后。

　　如果他猜的没错，落地时刚好可以接上时佳音一起回家，再好好地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谭昭序猜错了，那他当天再飞去京市找她也不迟。

　　可老天爷像是偏要与他作对一般。谭昭序早早地赶去机场，到了才发现航班延误。等他落地时，那架从京市飞来的飞机落地已经有一会儿了。

　　他本以为这下怎么都不可能“偶遇”到时佳音，提取行李时又命中注定一般把视线抛出，牢牢定格在前方戴浅紫色帽子的人身上。

　　甚至不需要那人回头，谭昭序可以马上确定那就是时佳音。他的眼睛瞬间由暗转明，一时间连眉梢都染上笑意。

　　只是刚走出去没两步，就看到时佳音的身边多出一个人。

　　那个人的背影谭昭序曾经坐在教室后排狠狠地盯着看了无数次，视他为仇敌。

　　谭昭序站在两人身后不远处的位置，看着展靖森的手搭在时佳音的行李箱拉杆上，时佳音没松手，两个人就谁拿行李箱的问题大概还没有讨论出个结果。

　　拉扯间，似乎是展靖森从余光中看到站在他们身后的人，一时愣在了原地。

　　手心突然触电，时佳音下意识松开拉杆，沿着展靖森的视线方向把目光落在谭昭序身上。快速翕动的眼睫暴露了她此时的惊讶，行动快于大脑：

　　“谭昭序？”

　　谭昭序耸了耸肩，心里因为她叫的这一声变得轻松了些，“音音。”

　　时佳音这时才想起昨晚两人通电话的情形，才记起自己故意说的那句话，嘴角抽动了下。

　　谭昭序走上前去在她身边站定，“一起回去吗？”整个过程都没给旁边的展靖森一个眼神。

　　紧绷的身体变得松弛，时佳音看向展靖森的时候，谭昭序已经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

　　“那我们就先走了，你路上注意安全。”时佳音转向展靖森，脸色略带抱歉，其实这一路心里一直是尴尬且煎熬的。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同一台出租车，但却跟拼车的陌生人一般，谁也不同谁讲话。

　　从昨晚到现在，谭昭序把要问时佳音男朋友的那套说辞总结了一遍又一遍，飞行途中也在心里反复排练。这会儿倒成了哑巴，开不了口。

　　机场到家车程预计四十多分钟。谭大少做事向来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这次出声之前酝酿了要有二十分钟。他自己还不觉得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直到看见车窗外的道路指示牌才如梦初醒。

　　就当成和平常聊天一样！不就是谈个恋爱吗？他作为邻居作为哥哥，问问怎么了？

　　谭昭序心一横，转头看向身侧的时佳音话都到了嘴边，却又僵在那里。

　　音音睡着了。

　　她看上去很疲惫。双手交叠在腹前，脑袋耷拉靠在安全带上，脑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圆润小巧的鼻头和尖尖的下巴。

　　谭昭序合上嘴巴，止住了要说出口的话。一直偏着头，目光落在旁边的人身上，定格了许久。

　　他还是觉得四十分钟过得太快。出租车疾驰在马路上，道路两旁的建筑他越来越熟悉，还没来得及辨认这差不多半年的时间过去发生了哪些变化，他们家里的小区就出现在眼前。

　　谭昭序先扫码付了车费，才轻轻地拍了拍时佳音的肩：“音音，醒醒，我们到家了。”

　　时佳音抬起帽子，露出一直遮盖着的上半张脸，还有被帽檐压过的鬓角两侧碎发，看起来凌乱，也不太有精神。

　　但这不限制她的身体活动。直接伸手打开车门绕到后备箱处把他们两人的行李箱都拿了下来，动作快到谭昭序没都没跟得上。

　　“走吧。”

　　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时的鼻音。怎么看怎么都像是被强制开机。

　　从小区门口走到他们那一栋楼的路就更短了。依旧是谭昭序拉着两个行李箱，落后于时佳音半步。

　　他还故意把脚步放慢，半步距离变成一步、再变成两步。

　　这点小动作终于引起时佳音的注意，停下来一脸迷惑地回头看他：

　　“你怎么了？”

　　“没怎么。”谭昭序很快否认。

　　时佳音抿了下唇，才看到他还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呢。在飞机上展靖森坐她旁边，她怎么都睡不着。一上了车就跟吃了安眠药似的，睡到现在都不清新。

　　“要不还是我来吧。”时佳音走回到谭昭序身边，作势就要把箱子拿回来。

　　哪知道谭昭序根本也不给她这个机会，自己一个人耍帅单手拉着两个行李箱往前走，还一脸的轻松。

　　除此之外他们没再有过任何的交流。沉默着进入同一栋楼，上了同一台电梯。

　　谭昭序只按下六楼的按键，“我先送你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