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墨山道》如将与归

17、墨墨不得语 初夏的微风

　　初夏的微风带着山野的清香，一辆略显破旧的中巴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车里载着软杳、鹿鸣、林珊、赵志远，还有八个被选出的优秀学生去市里看参与活动，其中就包括边城。孩子们兴奋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这是他们中许多人第一次走出大山，去往城市。

　　边城坐在最后一排，看似平静，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的激动。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当软杳走过他身边时，他悄悄深吸一口气，捕捉着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

　　画展在市文化馆举办，主题是"城市记忆"。展厅里灯光明亮，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人们的身影。青山中学的学生们有些拘谨，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弄脏了光洁的地板。

　　就在他们转过一个拐角时，软杳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展厅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中是黄昏的公园，银杏树叶洒满金黄，一对男女并肩走在林荫小道上。女子微微侧头说着什么，笑容温柔；男子手持盲杖，虽然戴着墨镜，但嘴角扬起的弧度清晰可见。

　　软杳的心猛地一跳。这幅画的场景太熟悉了——正是去年秋天，她和陈墨在市中心公园散步的情景。画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连陈墨微微倾斜的头部角度都分毫不差。

　　边城站在软杳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过画作。当他的视线落在画中男子的下颌线条和抿嘴的弧度时，他的呼吸骤然停滞——这不就是曾经租住在他家阁楼上的那个瞎子吗？那个整天坐在小卖部门口听课的怪人。

　　他的心跳加速，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涌。当他看到软杳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双手时，一个念头马上就冒了出来：不要告诉她。

　　"老师？"边城轻声唤道，拉了拉她的衣角，刻意打断了她的凝视。

　　软杳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她慌忙擦去眼泪，勉强笑道："不好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工装裤的年轻女子快步走来，惊喜地看着软杳："天哪！真的是你！我画这幅画的时候就在想，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遇到你呢！"

　　软杳有些困惑地看着对方："你是？"

　　"我是宋佳，这幅画的作者。"女子笑盈盈地伸出手，眉眼间透着艺术生的洒脱气质，"去年秋天在公园写生时，我不是还送了一幅油画给你吗？没想到能在这里再遇见你！"

　　软杳微微怔住，目光在对方利落的短发和明媚的笑容间流转，终于将眼前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个扎着长辫、戴着宽檐帽的写生女孩重合起来。

　　"我剪了短发，变化有些大，难怪你没认出来。"宋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发梢，嘴角却依然扬着开朗的弧度。

　　软杳这才回过神来："是我记性不好。"她的语气带着歉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画中陈墨的侧脸，轻声道，"你画得真好。"
　　"你男朋友呢？怎么没一起来？"宋佳好奇地问，"那天之后不久，我又在公园碰到他一个人坐着，看起来特别失落..."

　　软杳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时候？"

　　"大概...去年十一月底？那天特别冷，他就一个人坐在长椅上，连外套都没穿。"宋佳回忆道，"我问他怎么一个人，他说他惹你生气了，所以你都不跟他一起来公园了。"

　　软杳的眼前瞬间模糊了。十一月底...正是她搬出陈墨家后不久。他一个人，是怎么摸索着去到那个公园的？他看不见，会不会迷路？会不会摔倒？那天那么冷，他呆了多久？

　　那些她刻意压抑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陈墨听到她要搬走时空茫的眼神；他站在门口时凌乱的头发和泛青的眼圈；电话里那句小心翼翼的"杳杳"...

　　而她是怎么回应的？疏离的"老师"，匆忙挂断的电话，和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不是..."软杳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他不是我男朋友..."

　　宋佳愣住了："可是那天你们看起来那么..."

　　"他是我老师。"软杳深吸一口气，泪水止不住地滑落，"而我却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

　　边城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这段对话，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现在他更加确定了——那个租客就是为了软杳才来到这个山村的。一股酸涩的情绪在他心中蔓延，既有一种说不清的嫉妒，也有一丝庆幸：幸好软杳老师不知道那个人曾经离她这么近。

　　他悄悄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隔开了软杳和宋佳："老师，其他同学都在等着呢。"

　　软杳这才回过神来，勉强对宋佳笑了笑："不好意思，我们该去其他展区了。"

　　接下来的参观，软杳全程心不在焉。她机械地跟着队伍，却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画展结束后，他们又去了科技馆，但她连一个展品都看不进去。

　　边城始终跟在软杳身边，时而递水，时而引路，表现得格外体贴。每当软杳的目光开始游离，似乎又想起那幅画时，他就会适时地提出一个问题，或者指给她看某个有趣的展品，巧妙地转移她的注意力。

　　"老师，你看这个机器人会跳舞呢！"
　　"老师，这个星空投影好美啊！"

　　他的用心显而易见，连林珊都偷偷对赵志远说："看来边城这小子对软杳挺上心的嘛。"

　　返程的车上，孩子们兴奋地讨论着今天的见闻，只有软杳沉默地望着窗外。

　　边城悄悄坐到她身边的空位上，递给她一瓶水："老师，喝点水吧。"他的声音格外温柔。

　　软杳勉强笑了笑："谢谢。"

　　"那幅画..."边城犹豫了一下，"画得是老师吗？，

　　软杳轻轻"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边城看着她湿润的眼角，心里五味杂陈。

　　车在山路上颠簸，软杳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和陈墨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每一个画面都像针一样刺痛着她的心。

　　夕阳西下，中巴车终于回到了青山中学。学生们蹦蹦跳跳地下了车，迫不及待地要和家人分享今天的见闻。

　　"软杳，"鹿鸣关切地问，"你真的没事吗？从画展出来你就一直不太对劲。"

　　"我没事。"软杳勉强笑笑，"可能是有点累了，回去休息一下就好。"

　　边城最后一个下车，他回头看了眼坐在车上发呆的软杳，眼神复杂。他知道自己隐瞒了一个重要的秘密，但少年萌动的心让他无法坦然地说出真相。

　　夜幕降临，软杳独自坐在宿舍前的石阶上，望着满天繁星。山里的夜晚格外安静，只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

　　她拿出手机，下意识地点开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却迟迟没有拨出去。

　　即使打通了，她又该说什么？对不起？我错了？还是...我想你？

　　而电话那头的人，现在又在哪里？是否在生她的气？还是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夜风渐凉，软杳抱紧双臂，第一次感到如此迷茫和无助。而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她苦苦思念的人，其实已经为她抛弃了所有，跨越千山万水来到了她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