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墨山道》如将与归

16、陈墨

　　一个月前，陈墨坐在卧室里，指尖轻轻摩挲着珍珠耳环。母亲正在为他收拾行李，语气里满是期待："陈墨，史密斯医生说这次的治疗方案很有希望，我们明天就飞过去。"

　　陈墨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妈，我想晚几天再去。"

　　"为什么？"母亲停下手中的动作，"他特意空出了时间来给你会诊。"

　　"学校还有些事要处理。"他的声音平静，"您先过去，我办完事就来。"

　　母亲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儿子固执的侧脸，终究叹了口气："那说好了，最晚下周。"

　　送走母亲的第二天，陈墨就联系了语嫣。电话那头的语嫣支支吾吾，最终在他的坚持下，还是透露了软杳的去向。

　　"她说要去广西支教...具体地址我不清楚，但听说是个叫青山村的地方。"

　　于是陈墨一个人踏上了南下的列车。他骗张姐说是去朋友家小住，实际上却辗转多次，终于找到了这个偏远的山村。选择边城家，只是因为那是离学校最近的住处。

　　（回到现在）

　　每天清晨，当边城不耐烦地背书包时，陈墨都已经早早准备好盲杖，安静地等在门口。山路崎岖，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坚定。

　　小卖部成了他的据点。老板是个热心的壮族人，普通话说不利索，但总是给他留一张竹椅。"小哥，坐。"老板这样称呼他，还时常塞给他一些当地的水果。

　　陈墨就那样日复一日地坐着，依靠听觉捕捉着校园里的一切。

　　他最期待的是周三和周五的上午，软杳教语文课的日子。她的声音总是清晰地穿过操场："'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大家想象一下，清晨的芦苇荡披着露水的样子..."

　　有时她会批评学生："这篇作文写得不用心，重写。"语气严厉，但总能指出具体问题。

　　偶尔，他也能听到她的笑声。那通常是课间，和学生们玩游戏时，清脆的笑声像山涧的清泉，让他忍不住微笑。

　　这些声音成了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亮。他记得每一个语调的变化，每一次情绪的起伏，在脑海里反复回味。

　　直到那个下午。

　　天气闷热，小卖部门口聚集了几个村里的妇女。陈墨坐在里间休息，她们嘈杂的谈话声清晰地传进来。

　　"新来的那个男老师，和软杳老师真配咧。"一个声音说。

　　"是啊是啊，郎才女貌，都是大学生。"另一个附和。

　　陈墨的心微微收紧。

　　"我家娃说，经常看到他们一起备课哩。"

　　"可不是嘛，昨天晚上我还看到鹿老师从软杳老师房间出来，好晚咯..."

　　一阵暧昧的笑声。

　　"年轻人嘛，干柴烈火..."

　　"我要是软杳老师，我也选鹿老师啊，长得俊，脾气又好..."

　　"听说他们睡在一起了呢！"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说，"我家侄女住在学校旁边，说看到过..."

　　陈墨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那些话语像淬毒的匕首，一刀刀扎进他心里。他猛地站起身，盲杖碰到桌椅发出刺耳的响声。

　　"怎么了？"老板关切地问。

　　陈墨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跌跌撞撞地往外走。他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却顾不得疼痛，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山路在他脚下变得格外艰难。他一次次被石子绊倒，手掌擦破了皮，却感觉不到疼痛。心里的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她果然找到了更好的人。一个健全的、配得上她的人。

　　而他，从最开始就是个局外人。

　　那天之后，陈墨把自己关在阁楼里，一整天不吃不喝。边城的阿嫲上来送过饭，他只是说身体不舒服。

　　第二天清晨，当边城来叫他时，他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你要走？"边城惊讶地问。

　　"嗯。"陈墨的声音沙哑，"这些天麻烦你们了。"

　　"可是..."边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对方苍白的脸色，终究没有多问。

　　于是那天放学后，边城一边帮软杳整理作业本，一边随口提起："那个瞎子租客走了。"

　　软杳正在批改作文，笔尖顿了一下："走了？"

　　"嗯，早上突然说要走。"边城撇撇嘴，"怪人，来也突然，走也突然。"

　　软杳沉默了片刻。那个盲人的身影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可能是家里有事吧。"她轻声道，继续批改作业。

　　窗外，夕阳西下，远处的山峦渐渐模糊在暮色中。软杳抬起头，不经意间望向小卖部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

　　她摇摇头，甩掉心里那丝莫名的失落，继续专注于眼前的作业本。

　　而此刻，陈墨正走在崎岖的山路上，盲杖敲击着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他的世界一片黑暗，但比这更黑的，是那颗已经沉入谷底的心。

　　他记得来时的每一步，却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只知道，那个有她的地方，已经不再需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