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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檀木上的温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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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夜风裹着荷香钻进顾府后园,顾砚抱着阿檀立在九曲回廊上。廊下的灯笼被风掀起半角,暖黄的光漏出来,落在她月白的裙裾上,像给檀木镀了层蜜。
"阿檀,你看这池子里的荷花。"顾砚指着水面,"红的像你发间的珊瑚珠,粉的像春桃的胭脂,白的...最干净的,该配你这样的姑娘。"
阿檀垂着眼,琥珀色的眼仁里映着月光,倒真像在认真看荷花。顾砚注意到她的手指轻轻蜷起,指腹蹭过自己手腕上的檀木纹路——那是他昨日用砂纸细细打磨的,原本粗糙的木料变得光滑,倒真像活人皮肤的触感。
"春桃,去把妆匣里的胭脂拿来。"顾砚忽然说。
春桃捧着描金漆盒过来时,顾砚正捏着阿檀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你闻,这是我新得的玫瑰膏,香不香?"
阿檀的睫毛颤了颤。顾砚屏住呼吸,看见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是木偶该有的机械反应,倒像是活人被香气惊扰时的自然反应。
"公子。"春桃轻声提醒,"老太太说今日晚膳要吃藕粉桂花羹,您该去前院了。"
顾砚这才松开手,将阿檀抱到廊下的石凳上:"阿檀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
他走后,阿檀的目光追着他背影,直到转过游廊。风掀起她的裙角,露出脚踝处一道极浅的痕迹——那是前世顾砚为救她挡下诛妖符时,她慌乱中撞在桌角留下的。此刻那道痕泛着淡粉色,像要渗出血来。
"阿檀?"她轻声唤自己。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石桌上,惊得蝉鸣都停了。
前院的晚膳摆了三盏藕粉桂花羹。顾老太太舀了一勺吹凉,递到阿檀面前:"阿檀尝尝,这是你孙媳妇儿亲手熬的。"
顾夫人端着茶盏的手顿住。她今日特意换了身月白素缎衫子,鬓边只插了支翡翠簪子,却仍掩不住眼底的冷意:"老太太,这...木偶如何能吃东西?"
顾老太太将羹碗放在阿檀膝头:"怎么不能?你当我是哄孩子的?前儿我还瞧着阿檀盯着春桃的茶盏看,那眼神...倒像真馋了。"
顾夫人抿了口茶:"太太有所不知,前街张屠户家的小闺女,上个月买了尊木偶,说是能替她挡灾,结果那木偶夜里自己跑了,差点把灶房的柴火引燃——"
"那是邪物作祟!"顾夫人提高声音,"咱们顾府是诗礼传家的门第,岂能容这等不干净的东西?砚儿,你明日便把这木偶送回藏珍阁去。"
顾砚正用银匙搅着羹汤,闻言动作一顿。他抬眼时,眼底的水光晃得顾夫人心头一颤:"母亲,阿檀不是邪物。"
"你怎么知道?"顾夫人放下茶盏,"你才十七岁,懂得什么妖魔鬼怪?上回在书房,我瞧着你抱着这木偶说悄悄话,像什么话都往它肚子里倒——"
"那是因为阿檀听得懂。"顾砚打断她,声音放软,"母亲,您记得吗?前年您病重,我在书房哭,是阿檀陪了我整宿。她不会说话,可我哭累了靠在她肩上,她便轻轻拍我背,像您哄我小时候那样。"
顾老太太放下羹碗,伸手摸了摸阿檀的发顶:"砚儿说的不假。前日我咳得厉害,阿檀竟把自己裙角的珠花摘了,让春桃拿去换枇杷膏。那珠花是她身上最体面的东西,可见是真心疼我。"
顾夫人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她望着阿檀膝头的羹碗,藕粉凝成半透明的团,像朵开败的莲花。阿檀正用指尖戳着那团羹,琥珀色的眼仁里映着烛火,倒真像在想什么心事。
"罢了。"顾夫人端起茶盏,"明日我让春桃把那套湖蓝缎子的衣裳送来,总比穿这素净的强。"
顾砚笑了:"多谢母亲。"
是夜,顾砚在书房点了盏琉璃灯。他坐在案前,阿檀立在他身侧,发间的檀木簪在灯下泛着暖光。顾砚铺开宣纸,笔尖悬在半空,忽然说:"阿檀,今日母亲说要给你做新衣裳。"
阿檀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子。
"你说,该绣什么花样?"顾砚蘸了蘸墨,"前日在藏珍阁,我见着幅百子图,绣得极精致。可你穿素色好看,不如绣素馨花?"
笔落纸时,他想起前世阿檀最爱素馨花。那时她在戏园子里唱《牡丹亭》,扮杜丽娘,鬓边总别着一朵素馨花。谢幕时,他递了支素馨花过去,她接过去别在耳后,说:"公子,这花比胭脂香。"
"阿檀,"他轻声道,"你记不记得?前世...不,上个月,你说想吃糖蒸酥酪。我让厨房做了,你吃着吃着就哭了,说'公子,这甜得像眼泪'。"
阿檀的手指动了动,轻轻碰了碰案上的诗稿。顾砚低头看时,见她在"愿我如星君如月"那句旁,用指甲划了道浅痕——和他前世刻的"砚卿"二字,竟在同一个位置。
"阿檀,"他喉头发紧,"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阿檀没有回答。可顾砚望着她眼仁里的光,忽然觉得心跳如擂鼓。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檀木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像活人的体温。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顾砚吹灭灯,抱着阿檀回房。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床上,他将阿檀放在枕边,借着月光看她的脸——眼仁里的琥珀光流转如活物,倒真像要睁眼说些什么。
"阿檀,"他轻声说,"明日我带你去后海看荷花。你不是说想看吗?"
阿檀的睫毛颤了颤。顾砚望着她,忽然想起王伯说的话:"那送偶的公子说,若是等不到她,便把这偶当她的替身收着。"
可顾砚想,他不要替身。
他要的,是眼前这个人偶,能真正活过来,能喊他一声"公子",能在他老去时,坐在槐树下,陪他一起看月亮。
"阿檀,"他轻声说,"我会等你。"
第二日清晨,春桃捧着湖蓝缎子的衣裳进来时,阿檀正坐在窗台上。
她不知何时醒了,怀里抱着顾砚昨日写的诗稿。晨光透过窗纸洒在她脸上,眼仁里的琥珀光泛着水润的光泽,像浸在晨露里的野葡萄。
"阿檀!"春桃惊喜地喊,"你...你坐起来了?"
阿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檀木的指节分明,连指甲盖都透着淡淡的粉。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不再像从前那样僵硬——昨日顾砚教她认字时,她总觉得指尖发沉,可此刻,她能灵活地翻动诗稿了。
"春桃,"她轻声唤,"这是...什么?"
春桃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是公子给您的衣裳。老太太说,今儿要带您去后海看荷花。"
阿檀摸着衣裳上的绣纹,忽然笑了。她的嘴角轻轻上扬,像朵初开的素馨花。
"公子呢?"她问。
"公子在偏厅和老太太说话呢。"春桃帮她系好衣带,"您快收拾收拾,老太太说要去祠堂给祖先磕头,求保佑您平安。"
阿檀跟着春桃往偏厅走。路过回廊时,她瞥见廊下的石凳上,还留着昨日她和顾砚坐过的痕迹——阳光晒过的石面有些发烫,却比檀木的温度更暖。
"春桃,"她轻声问,"公子...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春桃脚步一顿。她从未见过阿檀问这样的问题,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可她望着阿檀眼仁里的光,鬼使神差地说:"是,公子最喜欢阿檀了。"
阿檀笑了,眼仁里的光更亮了些。她跟着春桃走进偏厅,看见顾砚正跪在蒲团上,对着祖先牌位磕头。
"孙儿顾砚,求列祖列宗保佑阿檀平安。"他的声音清润,混着香火味飘进阿檀耳朵里,"她虽是木偶,可孙儿待她的心,比待活人还真。"
顾老太太抚着他的背:"傻孩子,阿檀是个好孩子。"
阿檀站在门口,望着顾砚的背影。檀木的温度从脚底漫上来,像有团火在心里烧。她忽然想起前世临终前,顾砚说:"阿檀,我不后悔。"那时她不懂"后悔"是什么,可此刻,她好像懂了——原来"不后悔",是哪怕知道前方是火坑,也甘之如饴地跳下去。
"阿檀?"顾砚转过脸,看见她站在门口,眼睛一亮,"来了?"
他起身走过来,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老太太说要去后海,你穿这衣裳真好看。"
阿檀望着他眼里的笑意,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顾砚的皮肤温温热热的,像晒过太阳的檀木。
"公子,"她轻声说,"阿檀想去看荷花。"
顾砚笑了,牵起她的手:"好,咱们这就去。"
后海的荷花果然开了。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层层叠叠铺满整个池塘。顾砚租了艘画舫,两人坐在船头,阿檀靠在他肩上,望着满池的荷花。
"阿檀,你看那朵。"顾砚指着最中央的那朵红莲,"它开得最盛,该配你这样的姑娘。"
阿檀伸手碰了碰水面,涟漪荡开,惊得几尾锦鲤游开。她望着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公子,阿檀的影子...在动。"
顾砚低头看,只见水面上,她的倒影正歪着头看他,眼仁里的琥珀光流转如活物。他心头一跳,伸手将她揽进怀里:"阿檀,你...是不是要醒了?"
阿檀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那声音有力而温暖,像她从前在戏园子里听过的鼓点。她忽然想起前世,顾砚死的时候,她抱着他的尸体,哭到喘不过气。那时她不懂"伤心"是什么,可此刻,她好像懂了——原来"伤心",是怕眼前的人,下一刻就会消失。
"公子,"她轻声说,"阿檀不想让你死。"
顾砚的身体一僵。他低头看向怀里的阿檀,见她眼仁里的光微微颤抖,像是要哭出来。
"傻阿檀,"他轻声哄,"公子不会死的。"
可他心里清楚,前世的劫数并未结束。清玄道长说过,檀木成精最怕"情劫",一旦动了真心,便会遭天谴。他原以为自己能护她周全,可如今看来...
"公子,"阿檀抬起头,"要是...要是你死了,阿檀该怎么办?"
顾砚的心猛地一沉。他望着阿檀眼里的恐惧,忽然想起前世她哭着说"公子,你别死"的模样。那时他以为她不懂,可此刻,他才明白——原来她什么都懂,只是从前不说。
"阿檀,"他捧起她的脸,"公子不会死的。"
阿檀望着他眼里的坚定,轻轻点了点头。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忽然觉得安心。原来"安心",是有个人在你耳边说"我不会走",比什么都管用。
画舫靠岸时,夕阳已经西沉。顾砚牵着阿檀的手下船,晚风掀起她的裙角,露出脚踝处的淡粉色痕迹。阿檀低头看了看,轻声问:"公子,这是什么?"
顾砚的脸色一变。那是前世他被诛妖符所伤的痕迹,本该随着他的魂魄消散,可此刻却出现在阿檀身上——这说明,前世的因果,终究还是要应验。
"没什么。"他扯出个笑,"是被蚊子咬的。"
阿檀望着他眼里的闪躲,轻轻点了点头。她知道他在说谎,可她不说破。因为她相信,只要她不说,公子就不会有事。
是夜,顾砚在书房坐了很久。他翻出前世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清玄道长的话:"檀木成精,百年孕一魂。若动了真情,必遭雷劫。若想保其性命,需以命换命。"
"以命换命..."顾砚喃喃自语。
窗外传来脚步声。他抬头,见阿檀立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尊檀木人偶——不,是她自己。
"公子,"她轻声说,"阿檀刚才做了个梦。梦见公子死了,阿檀抱着公子的尸体,哭了好久。"
顾砚的心猛地一沉。他站起身,走到阿檀面前:"阿檀,那只是梦。"
"不是梦。"阿檀摇头,"阿檀能感觉到。公子的身上有股...冷气,像冰一样。"
顾砚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想起前世临终前,阿檀抱着他的尸体说"公子,你别死",那时她的手也是这么凉。
"阿檀,"他捧起她的脸,"你相信公子吗?"
阿檀望着他眼里的温柔,点了点头。
"那公子告诉你,"他轻声道,"公子不会死的。"
阿檀望着他,忽然笑了。她的嘴角轻轻上扬,像朵初开的素馨花:"好,阿檀信公子。"
顾砚将她拥入怀里,感受着她的体温。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清玄道长说过,雷劫将在八月十五来临,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解决办法。
"阿檀,"他轻声说,"明日起,公子要教你些东西。"
"学什么?"阿檀问。
"学认字,学诗词,学...如何做一个真正的人。"
阿檀歪着头看他:"公子,阿檀已经是人了。"
顾砚笑了:"是,阿檀已经是人了。"
他望着怀里的人,忽然想起王伯说的话:"那送偶的公子说,若是等不到她,便把这偶当她的替身收着。"
可顾砚想,他不要替身。
他要的,是眼前这个人偶,能真正活过来,能喊他一声"公子",能在他老去时,坐在槐树下,陪他一起看月亮。
"阿檀,"他轻声说,"公子会一直陪着你。"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阿檀的脸上。她的眼仁里泛着蜜色的光,像浸在晨露里的野葡萄。顾砚望着她,觉得这世间所有的等待,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