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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古董店的檀木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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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七月末的蝉鸣裹着暑气往瓦檐下钻,顾砚摇着湘妃竹扇穿过青石板巷,额角沾了层薄汗。他停在"藏珍阁"朱漆门前,门楣上悬着的鎏金匾额被日头晒得发亮,隐约能看见"百年典藏"四个篆字的包浆。
"顾公子来啦!"伙计阿福从柜台后探出头,眼尖瞧见他腰间晃动的羊脂玉佩,"您今儿是为老太太挑寿礼?前儿刚收了幅唐伯虎的真迹,要不给您拿来看看?"
顾砚摆了摆手,广袖扫过门框上垂落的铜铃,叮咚声里往店里走。他穿一身月白杭绸直裰,腰间玉牌刻着"顾氏"二字,是当今内阁首辅顾衡之嫡子,年方十七便中了二甲头名,上个月刚被授了翰林院编修,正是京城里人人称羡的"玉面宰相"。
可此刻这位"玉面宰相"却被满屋子古董勾去了魂——西墙挂着明代仇英的仕女图,东柜摆着汉代的青铜雁鱼灯,连博古架最上层那只汝窑天青釉碗,都泛着温润的光。可他绕着店里转了三圈,目光总忍不住往角落那方檀木架飘。
那架子比旁的低半尺,上头孤零零立着个人偶。
顾砚在架前站定。
那是尊檀木人偶,通身月白,像是把月光揉进了木料里。她穿着素色交领襦裙,裙裾绣着半开的素馨花,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发髻挽成双螺髻,一支檀木簪斜斜插着,簪头雕着并蒂莲,连花瓣的脉络都清晰可辨。
最奇的是她的眼睛。
顾砚从前见过的所有木偶,眼仁要么是两粒黑琉璃珠,要么是空洞的凹痕。可这尊人偶的眼仁是用琥珀雕的,浅褐里泛着蜜色光泽,像浸在晨露里的野葡萄,明明没有焦点,却让人觉得她正望着你。
"公子好眼光。"店主王伯不知何时踱过来,捻着山羊胡笑,"这是上个月从江南运来的,说是前朝某位公子的定情物。那檀木是百年老料,刻着'砚卿'二字——"他用鸡毛掸子扫了扫人偶裙角的浮灰,"您瞧这儿。"
顾砚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人偶后颈处果然刻着两个极小的字,笔画纤细如蚊足,"砚卿"二字在檀木底色上若隐若现,倒像是被人用指甲轻轻划上去的。
"前朝?"顾砚挑眉,"哪朝?"
"具体哪朝说不清。"王伯摇摇头,"只知道当年送这偶的人,是个穿月白衫子的公子,在店里站了三日,最后说'若是等不到她,便把这偶当她的替身收着'。后来那公子再没来过,这偶就一直搁在这儿。"
顾砚的手指轻轻抚过人偶的发顶。檀木特有的清苦香气漫进鼻尖,混着点若有似无的甜,像极了...他忽然想起昨夜在书斋读《诗经》,"有美一人,婉如清扬",原是说女子的眉眼,可此刻看这人偶空洞的眼仁,竟生出几分怅然。
"多少银子?"他问。
王伯愣了愣,随即笑道:"公子既是顾府的贵客,我给您算个实在价——八十两。"
八十两。顾砚心里有数,这价格足够买十幅不错的字画,或是半车江南的春茶。可他望着人偶眼仁里那抹琥珀色的光,鬼使神差地摸出荷包:"添二十两,我要了。"
王伯的眼睛立刻亮了。他在这行当混了三十年,最会看人脸色——顾公子虽年轻,却是实打实的贵人,连内阁大学士都得给他父亲几分面子。这单生意做成,少说能给店里添半年的嚼用。
"得嘞!"王伯麻利地解下人偶身上的蓝布,"小人这就给您包起来。"
顾砚却伸手接住,指尖触到人偶的手背。檀木凉丝丝的,却不像寻常木料那样生硬,倒像...活人的皮肤。
他心头一动,脱口而出:"这偶,该有个名字。"
王伯正要打包的手顿住:"公子说的是,原是该有个名字..."
"就叫阿檀吧。"顾砚望着人偶眼仁里的琥珀光,轻声道,"我叫顾砚,以后...我做你的砚卿。"
王伯没听懂这绕弯子的话,只当是顾公子随口起的名字,笑着应了。他用湖绿锦缎裹好人偶,系上红绳,双手递过去:"公子慢走,小人送您到门口。"
顾砚接过人偶时,阳光恰好透过橱窗的雕花玻璃洒在她脸上。月白的裙裾泛着暖光,琥珀色的眼仁里流转着细碎的金芒,倒真像个活过来的姑娘,正歪着头冲他笑。
他抱着人偶走出藏珍阁,巷口的槐树上落了只蝉,叫声清越。顾砚低头看怀里的阿檀,忽然觉得这夏日的暑气都淡了几分。
"阿檀,"他轻声说,"咱们回家。"
顾府的垂花门在暮色里泛着朱红。顾砚穿过穿堂,绕过影壁,直奔后院的书房。
"公子回来啦!"丫鬟春桃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湘妃竹扇,"老太太让您去前院用晚饭,说是要考校您新作的文章。"
顾砚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阿檀:"春桃,去把我妆匣里那方素帕拿来。"
春桃应了,转身去了里间。顾砚找了张软榻坐下,把阿檀放在旁边的梨花木案上。案上摆着他新得的端砚,墨汁还未干透,是他方才在书斋练字留下的。
"阿檀,"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你看这砚台好不好?以后我每日写字,都在这儿,你可要...看着我。"
阿檀自然不会应他。她仍是那副空洞的模样,眼仁里的琥珀光却似乎更亮了些,像是在认真听他说话。
春桃捧着素帕回来时,正看见顾砚对着人偶絮絮叨叨:"今日在藏珍阁,有个伙计说你这檀木是百年老料...阿檀,你说那伙计会不会骗我?还有啊,我给你起的名字好不好听?要是不好,你...你就眨眨眼睛。"
春桃憋着笑,把素帕递过去:"公子,老太太等急了。"
顾砚这才起身,临走前又回头看了眼案上的人偶,将素帕轻轻盖在她身上:"阿檀,等我回来。"
前院的晚膳摆了满满一桌。顾老太太坐在主位,鬓边的珍珠簪子在烛火下闪着光。顾夫人坐在她下手,手里捻着佛珠,眉眼间带着几分愁容。
"砚儿来了。"顾老太太放下茶盏,"今日在哪儿疯到现在?"
顾砚笑着上前,给两位长辈斟茶:"孙儿去了藏珍阁,给您挑了份寿礼。"
"哦?"顾老太太来了兴趣,"是什么宝贝?"
顾砚示意春桃把阿檀抱进来。春桃双手托着人偶,小心翼翼地放在顾老太太膝头。
"这是檀木人偶,叫阿檀。"顾砚蹲在祖母膝前,"孙儿瞧着她眼仁像琥珀,就想着...像您年轻时的眼睛。"
顾老太太摸了摸人偶的发髻,眼中泛起水光:"倒真像你娘年轻的时候。"她转头看向顾夫人,"当年我和你爹爹成亲时,你爹爹也给我买过个木偶,说是要陪我一辈子。"
顾夫人捏着佛珠的手紧了紧。她素来信佛,最厌这些"邪物",可看丈夫提起亡妻时眼里的温柔,到底没说什么。
"既然是给老太太的寿礼,倒也合心意。"顾老太太拍了拍人偶的手,"明儿让人给阿檀做身新衣裳,就用你娘当年的那匹湖蓝缎子。"
顾砚应了,心里像揣了团蜜。他原怕顾夫人反对,毕竟前世记忆里,这位嫡母总是板着脸,可此刻看她摸着阿檀的头发,倒真像个慈和的老人。
晚膳用毕,顾砚扶着祖母回房。路过回廊时,月光透过葡萄架洒下来,在地上织出一片银网。他脚步微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响动。
回头看时,只见春桃抱着阿檀站在葡萄架下,月光里,人偶的眼仁泛着幽微的光,像是在...笑?
"春桃,你怎么还没回去?"顾砚走过去。
"公子,"春桃小声道,"奴婢方才瞧着...阿檀的眼睛,好像动了。"
顾砚挑眉:"动了?"
春桃点头:"方才老太太摸她头的时候,她的眼仁往旁边转了转,跟活人似的。"
顾砚心里一动,接过阿檀。月光下,她的脸蛋白得近乎透明,眼仁里的琥珀光流转如活物。他忽然想起王伯说的话——"那公子说,若是等不到她,便把这偶当她的替身收着"。
"阿檀,"他轻声说,"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人偶自然不会回答。可顾砚望着她眼仁里的光,忽然觉得心跳得厉害。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檀木的清香混着月光落进鼻尖:"别怕,我陪着你。"
是夜,顾砚在书房点了盏灯。他坐在案前,阿檀就立在他手边。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得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要从纸上走下来。
顾砚铺开宣纸,研好墨,笔尖悬在半空。他原想写首诗给祖母祝寿,可此刻望着案上的人偶,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阿檀,"他轻声道,"我给你写首诗吧。"
笔落纸时,他想起白天在藏珍阁,王伯说那送偶的公子"穿月白衫子,在店里站了三日"。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那公子倒有几分像——都是站在原地,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可他不一样。
顾砚写完最后一个字,望着纸上的"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忽然笑了。他把诗稿小心收进匣子里,然后转头看向阿檀。
"阿檀,"他说,"明天我带你去看荷花。后海的荷花该开了,红的、粉的、白的,比你裙角的绣花还好看。"
阿檀当然不会应他。可顾砚望着她眼仁里的光,觉得这夜色都温柔了几分。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哗作响。顾砚起身关窗时,瞥见案上的檀木人偶在月光下微微摇晃,像是在点头。
他站在风里,忽然想起王伯说的另一句话:"那公子走的时候,说'若是等不到她,我便把这偶当她的替身收着'。"
可顾砚想,他不要替身。
他要的,是眼前这个人偶,能真正活过来,能喊他一声"公子",能在他写诗时歪着头笑,能在他老去时,坐在槐树下,陪他一起看月亮。
"阿檀,"他轻声说,"我会等你。"
风卷着槐花香涌进书房,檀木的清苦与荷花的甜香混在一起,漫进夜色里。顾砚望着案上的人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等待,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