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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黄雀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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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清雪是赶在天亮之前就走了,回到昨日的林中就着初升的太阳端详四下,“红不知”来时身上没伤,靠血迹追踪并不现实,但她总要吃饭睡觉,那便总要有个暂时的落脚之处。
晨起林间虫鸟喧闹,不知不觉,他已在这林间辗转了一早上,可这个女人就像是凭空掉落在林间,周遭不管是残羹剩饭还是人为的行迹,都无丝毫可疑之处。
……难道她还有神智?能自己行动?
那靠什么主张杀他?……要么就是此女本意就要杀他,要么就是……有什么激发之技?
是什么……是什么能激发这个指令?……是中毒的人身上的香气?
——那客舍那边岂不是?!
程清雪跃上树枝迅速遁走,忽觉昨夜走过的路居然遥远起来。倘若他猜的没错,那客舍中唯有宋停文会成为她的目标,那可真是糟上加糟了。
忙这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他过路时顺手摘了个果子咬在嘴里,掠过林野,晨风流溢。
人群已经完全苏醒了,在擂台区与客舍之间来来往往,程清雪返程时留心大概查看了一圈,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也没看见沈疏白。
客舍中大多都是向外走的,程清雪逆流而上,一把推开房门——与守在床头的谢冉面面相觑。
“你……怎么这么急?”谢冉看他气喘吁吁:“天塌了?”
“那个女人呢?”
“陆兄带出去了。”谢冉一摊手:“总不好让她一直躺在地上吧。”
“停文如何?”
“水清大哥拿来的药没问题,已经给下去了,看脉象有些好转,祛毒之药管用,能不能醒过来,还要看他那法子能不能生效。”
“那女人也许还有神智。”程清雪进屋喝了口水:“只是唯独不能见我。”
“还有神智?”谢冉皱起眉来:“这是故意要杀你?”
“不,这还是个指令。”程清雪又喝了一口水:“她杀我的时候必定神志不清,是装不出来的……恐怕是这种莫名的香气会激发她。”
谢冉忽而沉默,看向床上的宋停文。
“我是担心她会认错人,对停文下手,那就真是糟了——”
“或许还有更糟的……”谢冉把手放在他肩上示意他抬头:“倘若宋老板也会对你下手呢——阿雪!”
宋停文动的这样快,快到从谢冉发现他起身到突然暴起只用了这短短一句话的功夫,一拳轰到程清雪小臂上,紧接着狂风骤雨般拳脚相加,谢冉立刻加入帮忙抵挡:“阿雪你先走!”
桌椅茶盏刹时狼藉一地,宋停文盯着程清雪狂攻不止,步步直袭命门要害,方寸之地难以转圜,两步将程清雪逼入墙角——谢冉说是那么说,哪能如此轻易脱身?!
程清雪平日能与他打个难舍难分,前提是他起手不是要杀人……!
谢冉得空擒住了宋停文右臂,可他现在几乎可以说是力大如牛,谢冉这点身板,又不敢真的下全力,只牵制一息就被挣脱。阿雪被堵在角落已经退无可退,硬着头皮与他过了数招了,他刚起身闪避时不曾带刀,宋停文出手奇快奇狠,前后设防,是十成十的全力以赴要置人于死地,谢冉见势不妙,一咬牙回头抄起桌上的“照夜”,趁着宋停文对着阿雪的破绽猛攻之时照着他颈侧重重一抡——
程清雪刚挨了两下,宋停文突然倒在他身上,身后谢冉还攥着他的刀。
“——这可麻烦了。”两人把宋停文架回床上,谢冉愁眉不展:“看来水清大哥的办法是有些用处,但这毒血也会令他受控,必须解得才行……你干嘛?”
程清雪带刀开门:“讨个说法!”
来看是不是出了事的藏剑弟子刚到门口,程清雪怒气冲冲地穿过人群,飞快不见人影。
“怎么回事?此地禁止闹事!”
“意外。”谢冉叹了口气,发现解释起来十分疲惫:“添麻烦了。”
颂水清二人没什么能帮忙的,已准备下午再去打几场,故此没遇到回来的程清雪,中午上来送饭时看见这屋换了桌椅还十分奇怪,谢冉没来得及解释,问起昨夜那个女人。
“刚送饭的时候看她还睡着。”陆三喵挠挠头:“我正发愁她怎么吃饭。”
“也许是装的。”谢冉回答。
颂水清压下眉:“我去看看吧。”
谢冉心突突地跳,不多时,颂水清回来,身后跟进来一个一瘸一拐的女人。
她抬头看了一眼,又飞速垂下头去,神情愧疚。
麻烦,这还真有神智。谢冉“噌”地站起来。
“对不起。”
“道歉可救不了人。”谢冉走上前去抓起她的胳膊——他太年轻了,身上还未化出那般杀伐无情的眼神与气场,故而只显得气急,然而冲到人面前,也只是握住此人的寸口,只停留了片刻就放开:“你脉中明显已是死相,怎么还活着?解药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靠在门边摇头:“我被抓……已经很久了……”
“——那谁带你来的?他人呢?”
“不知道,我能恢复神智的时间很少……”
“——那你知道什么说什么!”谢冉再一次打断她说话,她清不清醒、姓甚名谁,对他没有任何意义。若是此时是闲暇时刻,他还有心情听这来龙去脉,可眼下这是什么时候?
“他要杀人,要杀……”她抬眼看了一圈:“你们之中,不在的那个人。”
“为什么?”
“飞凤楼毁在他手里。”她飞快回答:“所以追到这里。”
“他给你的指令就是杀人?”
“对,那个人身上曾经中过毒,身上有一股奇怪的香气,是我身上毒物的激发之源,只要他在附近,毒物就被激发,我就会失去神智。”
“他叫什么名字?”
“不清楚,是飞凤楼的掌柜。”
谢冉皱眉:“那掌柜分明被抓去问斩了,难道越狱了?”
“你说的和我说的,不是一个掌柜。”那女人摇头:“真的掌柜你们没见过,据说,在外面另有镖局产业,门路四通八达,狡兔三窟,不是突击飞凤楼就能一举拔除的。”
“……镖局?”谢冉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床上,还好他刚才下手略黑,看起来还没醒。
“他身上,带着唯一的解药。”
“唯一一种,还是唯一一颗?”
女人愣住了。
“将他的模样一一说来,带你来都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只要你记得的,统统说来!”
现在反倒是程清雪在外面一门心思乱撞,敌情不明,很有可能遇险,真要抓住此獠,还需要宋停文亲自出手才能找到人,可眼下的宋停文和眼前这女人一样,且和阿雪照面就要下死手,岂非死局?
“那……那被抓的,又是哪门子的掌柜?”
“算得上二把手。但真正的贼首还逍遥法外。且已来到此间,看我现在还行动自如,此人应在方圆十里之内。”
“……顾……英……堂……”
宋停文龇牙咧嘴地按住颈侧要起身:“我……怎么感觉睡着了还被人打了一顿……嘶……”他搭上谢冉伸过来扶他的手,脑中犹自天旋地转,明明自己起身已经够慢了,为什么好像魂魄和这副身体对不上号?
“是……阿雪说的,顾满堂的大哥。”他小心翼翼地动动脖子:“见鬼……我是睡落枕了吗?你们不去备赛在这杵着干嘛……是什么人……又牵扯上了无极镇的事?”
他一抬头,谢冉满面愁容,陆三喵靠上来,一脸奇异地看着他:“宋兄,你还记得发生什么了吗?”
“不是打比赛?”宋婷为歪着脖子,看着有些滑稽了:“我实在睡不好,耽误了队伍,是我的错——先让我吃口饭,我真是饿了。”
“你昨天下午回来就一直睡。”陆三喵看他突然澄明了不少的眼睛:“已经将近十二个时辰了。”
——他就算是困死,也知道这并非普通的贪睡了,看着一直沉默的谢冉:“……你说。”
谢冉咬咬牙:“你身上,有和阿雪身上出自同源的味道。”
宋停文缓慢地皱起眉来:“……直说。”
颂水清已将那个女人扶进来,谢冉终于将这十二个时辰里发生的所有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然而他停下许久,宋停文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我……”他很艰难地给周遭的声音做出回应:“我……要杀阿雪……?”
周遭只有耳鸣,也许是沉默。
“我……要……杀阿雪……?”
谁,谁在说话?可是他似乎听不清。
“……杀阿雪?”
脑中纷繁混乱。
“我不能再见他了。”他很快就下了定论,不知想起了什么:“……谢冉,你把我关起来,锁起来也行,在阿雪回来之前——”
谢冉抓住他手腕:“把你锁起来,谁带我们去找贼首?”
宋停文呼吸一滞,谢冉见缝插针:“锁你干嘛,我们一起,擒贼救人便是,除了你和这位姑娘,我们眼下可没有别的倚仗了。”
他这才看见被谢冉挡住的女人:“……她是?”
“是飞凤楼中伤了阿雪的人,现在……现在你的情况正与她相同。”
与她相同?
眼前忽现飞凤楼地牢中的阿雪,就是那个他隐藏在一众家丁打手之后,看向灯火掩映之中、阿雪吊在墙上的画面。
就那一眼,他就抬头看了那一眼。
“……谢冉。”他反手抓住谢冉,不由他挣脱:“……我的刀,你来拿着。”
谢冉睁大眼睛:“可是——”
“没有可是。”宋停文动动脖子要下床:“他既然如此费尽心机要害我,我总不好连面也不见。”
“你想干什么?”
“我找不到他,就让他来找我。”
他行至窗边,推窗看看日头:“走,上擂。”